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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成双》by麟潜

标签:影卫爱恋,年下,强强,先虐后甜,破镜重圆

    

    说书人口中高手,只需主子一声轻咳,无数黑衣鬼魅,如影随形犹如天降。

    那皆是虚言,哄骗幼童尚可,我等不过影卫而已。

    第一章 我本无情(一)

    齐王自诩运筹帷幄,不知是否料到今日会被自己曾经的影卫带人截杀。

    信阳城郊荒野,满地狼藉,断臂残肢随意堆着,血腥蔓延,那身穿暗蓝织银缎衣的少年拧了拧打痛了的手腕,傲然哼了一声,“齐王殿下逃得倒快。”

    十七八年岁的少年浑身却散着凌厉气息,令人不敢随意靠近。

    如今自己再不是那个齐王府的影卫,却仍想听别人叫他影九九,敬称了真名反倒惹他不快,身边人也只敢称他九公子。

    身旁一路杀手簇拥着一位年纪相仿的白衣公子。年有华掩着口鼻挡住刺鼻的血腥味,迈过一个血肉模糊的尸身,走到影九九身旁。

    说实在的,年有华颇有些惧怕这个庶弟,自从他九岁失踪,七年后突然现身回孔雀山庄重新做回九公子,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狠辣、阴郁,杀人不眨眼。

    “小九,有心事?”年有华故作亲昵地拍拍影九九的肩膀,“齐王跑了也无妨,本就是个紫签子,庄主也拿不定的。”

    孔雀山庄是众人皆知的杀手院,常有神秘贵客到访,携着天价酬金,请孔雀山庄接签杀人。

    黑签为商,赤签为官,紫签为贵人。此番影九九接了个紫签,截杀他效忠七年的主子,齐王殿下。

    庄主扔出这枚紫签时,在座几位公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可惜齐王身边高手如云,没些个真本事必然拿不下来。众人正犹豫着,却没料到,从前从不脏手的九公子欣然接了签,庄主便指了六公子和九公子一同前往。

    影九九却并非是冲着齐王来的。

    不过是看见了齐王签子上的随行护卫名单,那个用朱砂着重勾出来的“影十三”的名字。

    影九九摩挲着衣袖里的紫签,签子上朱砂染的那个名字快被摸得掉了色。

    年有华见小九不出声,便放缓了声音安慰,“别内疚,你抓了齐王器重的那个影卫,足以将功抵过了,严刑审问,总会找出齐王的破绽,那千金紫签还是我们的。”

    “你先回去。”影九九轻声道,“我去瞧瞧那影卫,看能问出些什么。”影卫二字出口,还带了几分咬牙的狠劲。

    “哦,哥哥回去可别乱说话,若是庄主知道此番是因为我疏忽放跑了齐王,可是要发怒的。”影九九若无其事地蹭了蹭护手上溅的血点子,抬起一双狭长凤眼斜睨着年有华,“哥哥也不想庄主怒极伤肝吧。”

    声音里七分冷漠三分威胁,年有华打了个寒颤,“那是自然。”随即拱手告辞。

    小九就是这样,明明是公子里排行最末的一位,说话却最能震慑住旁人。

    影九九独自一人在信阳城的窄巷里穿行,提着一包伤药,脚步带风,略微有些匆忙,仿佛急着去找什么人。

    如今世道纷乱,城里人家早早锁门闭窗,街头巷尾里偶尔便能见着提着刀剑互相砍杀的江湖人,影九九视若无睹,旁若无人地提着药疾行。

    周身惨叫连连,有人拖着浑身鲜血伤痕向影九九这个唯一的路人挣扎着伸出手,想抓住影九九的衣摆,求他救助,影九九眼也没眨,直接从倒地那人身上迈了过去,莫管他人生死,根本与他无关。

    下一瞬,混战的窄巷里其中一人被对方两人重重击了一掌,那人狠狠撞在影九九面前的墙壁上,口中鲜血喷涌,一小滴血珠溅到影九九衣袖上。

    影九九冷漠的眼神突然升起不耐烦的怒意,右手猛然扣住那人脖颈,指间的颈骨铮铮作响,那人惨叫也叫不出声,脸涨得红紫,不多时便脖子一歪,影九九松了手,那人软软瘫倒下去,断了气。

    “看清自己挡的是谁的路。”影九九云淡风轻抛下一句,头也不回,提着药包走了。

    几个江湖人乍然被慑住,一时不敢乱来,小声议论,“咱挡谁的路了?”

    一个有些年纪的中年人扶着心口,颤声道,“刚刚我见他发上束着雀羽冠。”

    “是孔雀山庄的?!”

     “那公子行色匆匆,想必顾不上我们,先撤先撤。”

    两拨江湖人这时候倒出奇的一致,都知道此时走为上策。

    乱世之中,武林群雄并起,各大门派角逐,却皆有一不成文的规矩:

    不沾孔雀山庄者方可独善其身。

    “那孔雀山庄的小子去哪了?”有个青年悄声问。

    “像是往奉安门去了。”一人小声叹气,“想必城北今夜又要有贵人落马了。”

    信阳城北奉安门有一处生意不错的茶楼,店名清雅,曰“兰香居”。

    影九九踹门而入,掌柜搂着个蒲扇坐藤椅上小憩,冷不丁被扰了瞌睡,不耐烦地看了眼门口,看见来人面貌便即刻肃立,整了整衣衫,一改之前懒散模样,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个侍卫礼,恭敬道,“年闻参见九公子。”

    兰香居是九公子名下的茶楼,茶楼不算大,胜在精致,其极品碧螺和君山雪叶却极负盛名,香远益清,引得天潢贵胄也愿意来此一坐。单凭来往茶客挣不了几个银子,真正的大进项金流水是暗地里买卖情报的酬金。

    年闻极有眼色地接过影九九手里的药包,未等主子问话,低声道,“那影卫已经送进内室了,伤得重,周遭有百刃谷的护卫看着,跑不了。”

    影九九嘴角冷冷一勾,“那人怎么样了?”

    年闻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笑意,“灌了透骨草,折磨了两个多时辰,昏过去两次,又给弄醒了,公子您不让属下出手太重,便没用再烈的药。

    “只是这影卫出身特殊,耐得住常人十多倍的药效,公子若有兴致,属下还有些别的药可供公子选用,春死生,啮骨媚虫属下也存了些。”


    年闻出身孔雀山庄百毒谷,被九公子选为侍卫,身为毒师,世人多有忌惮,唯独影九九敢于驾驭此等毒物,也让年闻得以被赏识重用,一身才华未明珠蒙尘。

    见公子费尽心思抓住这个影卫,那影卫面容也俊,年闻也能猜个大概。

    影九九敷衍地应了一句,“那些个媚药先备着,费尽工夫得来的玩物,可别就玩死了。”

    随即抛下年闻独自上了二楼的木梯。

    “恭送公子。”

    年闻打了个呵欠,拿起藤椅上的蒲扇,又变回一副懒洋洋的掌柜模样,叫来个小厮把药煎了给公子送上去,又窝进藤椅里打盹去了。

    影九九踩着木梯上了阁楼,幽暗的连廊尽头转角手边是一扇雕兰花的红木门,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木雕花上,隐约听到里面轻轻的喘息声。

    修长的手指停顿了一刻,匆忙推开门,又顿觉自己太没出息,强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嘴角提起一丝冷笑,缓缓走进房中。

    房中景象可算得上另一种惨烈。

    尽头这间屋子从外边看来是个无甚特殊的雅间,里面却是间刑房,房中央有张连着铁索机关的硬榻,周围十几侍卫目不转睛守着那张硬榻。

    一个身材修长匀称的黑衣男子闭目平躺在上面,手脚被铁链绑着,胸口起伏,看来是刚刚熬过一场大刑,身子微微发抖,清俊的一张脸苍白不见血色。

    “你们先出去。”影九九摆了摆手。

    “是,公子多小心。”十几个侍卫垂手告退。

    影九九皱眉,踱到榻前,俯身掰着那人下颏审视,眼角微挑,轻声道,“三哥,可还受得住?”

    影十三刚熬过一场刺透骨髓的漫长剧痛,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强撑着睁开一双蒙着水雾的杏眼,望着面前无比熟悉又极其陌生的脸。

    九九......

    影十三失神地望着影九九头上的雀羽冠,胸前领口微敞,刺着华丽无比的金蓝孔雀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好远。

    雀羽冠是孔雀山庄公子身份的象征,代表着夺嫡的资格,他回了孔雀山庄,从影卫成了主子,从前亲密无间的两个人越走越远,再也回不去了。

    即使狼狈至此,影十三面上仍旧带着五分笑意,轻喘了口气,温和笑道,“九九手下留情,三哥还受得住呢。”

    影十三原名雁三琏,当初九九奶声奶气的总爱称他一声三哥,现在长大了,这称呼倒也没变,只是当初藏在昵称里的情意断了个干净,只剩下恨意。

    “对,我忘了,三哥那是何出身,最是骨头硬。”影九九心头本已经动了些恻隐,一见影十三这张千年不变的笑脸,冷哼一声,狠狠扔下影十三,伸腿踢了那硬榻一脚。

    落脚处凹陷进一个暗格,顿时榻中发出铁链齿轮滚动的声响,气息奄奄的影十三被铁索一点一点吊起来悬着。

    影十三长了一张笑脸,对谁都是笑眯眯的,有人说齐王身边有位笑面罗刹,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温柔逢迎中取人性命,为齐王贴身影卫,与十二位高手合称“十三鬼卫”,他便是那笑面鬼。

    影十三欣慰地笑望着影九九,九九长高了,三哥都要抬头才能和他视线相接了。

    影九九恨极了这笑容。三哥对谁都这样笑,开心也笑,难过也笑,连任由那些人把自己抓回孔雀山庄时,他也笑,笑着说,“你不过是我的任务,是去是留与我无关。”

    七年的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竟只换了他一句,与我无关。

    影九九情绪失控,时急时怒,竟这时候才发觉,三哥的左眼一片浑浊灰暗,眼瞳是淡灰色,显然已经失明许久了。

    

    第二章 我本无情(二)

    “这是怎么弄的。”影九九咬牙让自己的声音不抖,低声质问。

    为了齐王?

    是啊......你为了齐王什么都能豁出去......

    影九九眼神幽深,低头逼问道,“你的命都能毫不犹豫抵给他,是不是?”

    “是。”影十三沉默微笑,效忠主人是职责所在,只是这眼伤并非是为齐王,他大抵不会相信吧。

    影九九怒极反笑,“好,那你便忍着,我看你能忍到何时去。”

    话罢,影九九伸手捻过手边药盘里的两支三寸药针,针尖上挂着一滴莹绿药液,举到影十三眼前。

    影十三看到那针尖上的药水时,瞳孔骤缩。

    孔雀山庄在江湖久负盛名,恶人榜上有名的杀手前十皆归于孔雀山庄名下,多少年来,外人却对孔雀山庄无半分了解,只因为偶尔落入朝廷手中的杀手都携着百毒谷的化尸水,一旦落网,整个人便化成一滩绿水,根本抓不住活的。

    影九九凤眼微眯,“三哥?害怕了?不,这点化尸水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影十三胸口起伏,“为什么......”

    “你也有怕的刑罚?”影九九不理会,兀自继续道,“檀香针会烫得如千虫噬咬,秘银针会冷得像血脉凝冻,三哥选一种?”

    见影十三沉默,影九九再逼问,“还是说三哥都想尝尝?”

    影十三呼吸凌乱,“秘......秘银......”

    “檀香。”影九九随手扔了秘银针,一把扯开影十三的衣襟,露出精瘦的胸膛,用檀香针在影十三胸前的皮肉上划出一道弧线。

    力道刚好划破皮肤又不至于血流不止,莹绿药液渗进伤口之中,诡异的热度顺着伤口蔓延,竟在皮肤上嘶嘶地烧灼出白烟,灼烧的剧痛顺着伤口骤然传递至身体各处,一瞬间,恐怖的疼痛让影十三想起了从前受训时暗无天日的刑房。

    影十三眉头紧锁,身上的肌肉绷紧,嘴唇微抖,扯得身上铁链哗哗响。

    能让一个影卫做出如此失态的表情,已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了。

    影九九露出一丝残忍笑意,在影十三耳边道,“你知道最疼的是什么?影宫的附骨钉?我回了山庄,他们在我身上划了六千三百一十二针,生生刺上一只孔雀图,我清清楚楚数着,既然三哥能绝情到弃我而去,不如也一起尝尝这滋味。”

    影十三忽然一怔,感觉自己心上也被猛然划上了一针,苦笑一声,“弃你而去......你倒推脱个干净......”

    身上痛,心里也痛,痛得说不出话来,舌头都在打颤。

    又是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影九九手中药针在影十三胸前划出鲜血淋漓的一只血红孔雀,直到第一千二百针落下,影十三挤出一声快挨到极限的痛吟,“九九......够了......住手......”

    影九九眼神里有些不忍,面上却不为所动,掰着影十三的头,把孔雀细密的尾羽一针一针刻上皮肉,低声细语,“三哥终于不笑了?求我,求我放过你。”

    影十三再撑不住,身体一松,昏了过去,身子完全坠在铁索上,悬空吊着,手腕被铁索勒出一道道血痕。

    影九九面无表情地站着,望着被自己折磨昏死的三哥,苍白的胸前蔓延了一大片鲜血淋漓的孔雀图。

    明明自己现在应该痛快的......好像也没有想的那么痛快。

    再看看自己手里淌着鲜血的檀香针,影九九像被火烫了一般突然扔了药针,面无表情地退了几步,怔怔地坐在那张硬榻上,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嘴角一扬,起身走到影十三跟前,把束缚在手腕上的铁索解开,影十三一瞬间瘫倒下来,软绵绵地倒进影九九怀里。

    小厮之前来送煎好的药,见公子忙着便没出声,把还腾着热气的药碗和药膏放在门边悄悄走了。

    影九九把昏死过去的人横抱起来轻放到硬榻上,到门边俯身拣了支药膏,在烛边烤化了抹在指尖,微微透明的药膏一点一点涂到影十三胸前的血红孔雀纹上,指尖冰凉,还能感觉到三哥的身体若有若无地抽搐微抖。

    影九九看着三哥昏迷的脆弱易碎模样,扯了扯嘴角,伸手抹开影十三被冷汗贴在额头上的发丝。

    雕花门虚掩着,年闻在廊前跪了许久,见公子暂时玩够了猎物,才出声禀报。

    “公子,有消息。”年闻恭敬禀报,示意影九九出来说话。

    影九九的目光在硬榻上虚弱的人身上流连了一圈,扯下手边架子上的布巾,擦着手出了刑房。

    年闻起身回话,在影九九耳边道,“六公子回了山庄,并未把此次公子您的过失如实报给庄主,只是......我们的眼线说,六公子半夜去见了二公子,悄悄的。”

    影九九眼神一暗,“嗯。”

    自从一年前回了山庄,影九九变得性情孤僻阴狠,只有六公子年有华愿意与之亲近,影九九虽说已经习惯不轻信于人,能有个勉强说话的兄弟也是好的。

    时下孔雀山庄九位公子夺嫡,年有华看似有眼光,亦步亦趋跟着九公子,着实也心怀叵测,自从影九九回了山庄,生母去世,现在更是连个能说话的兄弟也没了。

    这一年来过得像行尸走肉,在他眼里世上不过两种人,一种该杀,另一种与己无关。

    六公子也谈不上背叛,不过是为自己谋个后路,谁知道影九九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人会不会突然反咬一口,到时候还要拖累六公子自己,不无道理,意料之中。

    “算了,去吧,我歇一会。”影九九摆摆手,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带上了门。

    年闻隔着门问,“公子,那媚虫......”

    “现在没心情。”影九九拴上门,拖着步子往硬榻边走。

    影十三侧身背对着门口,其实已经醒了,静静躺着没动,伤口上都细心涂了药膏,疼痛也渐渐缓了些许,影卫最是耐打耐熬,忍忍也就过去了。

    只是九九的态度让人心寒。

    自他九岁被分到影十三手下,整整七年,影十三自问对他尽了责,把他在自己羽翼下护得周全,几年来亦师亦友形影不离,如今竟让他恨自己入骨,特意截杀齐王,动用百毒谷三味奇毒,就只为抓自己去肆意折辱解恨。

    影十三闭上眼,心中凄楚,影卫不可有情,训条诚不欺我。

    弃他而去?到底谁弃了谁?

    影九九没注意影十三是否醒了,只见三哥背对着自己,心中更加失落,爬上硬榻,别扭地侧身躺在影十三背后,弓着身,额头轻轻抵在影十三背上,嗅到三哥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雪兰香,微不可查地叹息。

    三哥平日里无聊,闲来调香烹茶,身上总有一股极淡的雪兰香气息,只有贴着衣裳才能嗅出来。

    影十三却在那微烫的额头触碰到自己脊背的一瞬间心软了。

    九九还小,见过的人心太少,一时难以接受来自身边人的叛离。

    呼吸声渐渐和缓均匀,影九九累了,头就那么靠着三哥的背睡着,一年来从没睡得这么安心这么沉过。

    影十三慢慢回过身来,因疼痛麻木的指尖颤抖着拭去他额头上的冷汗。

    额头微烫,大约是淋雨着了凉。

    影九九紧紧皱着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露出一张无害的少年的睡脸,阴郁伪装下稚气未脱。

    影十三想爬起来给九九熬些姜汤,看到自己手脚上锁的铁拷和一身凄惨伤痕,苦笑,算了,平白遭人厌烦。

    九九已经恨上了自己,否则就不会和自己断衣绝交,走得那么决绝。甚至为了他毁了一只左眼,他都不屑多问。

    早知今日,何苦来招惹我。

    当初影十三刀枪不入的一颗冷血的心被影九九一点点化成了一捧水,现在他又亲手打翻它。

    正寂静时,四周雕窗突然同时爆碎,十几个黑衣杀手骤然闯进,影十三和影九九突然惊醒,下意识从硬榻上弹起来,习惯地靠在一起,同时面对着包围过来的十几个黑衣人。

    影十三尴尬地咳了一声,微笑道,“九九?”

    两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搭档了,竟还都保留着彼此信任的习惯。

    影九九眼神微冷,厌恶地退开两步,紧了紧腕上镶钢刺的护手,两个黑衣人反握匕首朝着影九九扑过去,影九九微微俯身后退,身子猛地冲出,一拳骤然打在迎面那人腹上,那人痛吼一声被一股冲力顶了出去,后脊重重撞上冰冷墙壁再摔到地上,口中喷出一股血沫。

    九九长大了,已经不需要人护着了。

    影十三嘴角微勾,心里还是为那一瞬的厌恶眼神刺痛,掩下眼底的失落,“九九,把手铐解开。”

    “想趁乱逃走?三哥,你还是省省吧。”影九九踏着窗棂反身一跃,一黑衣人当即被踢断了脖颈,不声不响,利落,干脆,一击必杀,都是影卫的招式。

    影十三仍旧笑着,手中无利器,又刚受过大刑,拿腕上坚硬的铁拷抵抗起五六个黑衣人的围攻却丝毫不退却,游刃有余,只有偶尔低沉的喘息和苍白的脸色能看出来他在强撑着精神。

    “几位何不报个名,让在下死也死个明白不是?”影十三眉眼弯着,以一敌六混战之中脚步仍不见一丝混乱,若是气力还足,哪至于应付几个小杀手也要缠斗许久。

    这些黑衣杀手身手不凡,虽然刻意隐藏了招式,却也能看出,这功夫出自孔雀山庄。不知道是哪位公子起了杀心,要把九公子在庄外悄悄除掉,亦或是试探九公子实力,探探虚实,能直接杀了最好。

    却不料有两人突然发难,越过影十三从衣袖里甩出两枚暗箭,直取影九九咽喉和后心,影九九正被七八个黑衣人纠缠住脱不开身,影十三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拦那两枚暗箭,指尖触到暗箭之时,腹上骤然一凉,匕首的刃嵌进腹中血肉,一口腥甜血气冲上喉头。

    尽管如此,影十三也没多看自己伤处一眼,用力一回身,肌肉绞紧,那半指来厚的刀刃直接断进了腹中,影十三飞身追去,把直取九九性命的两枚袖箭死死攥进了手心,随手一抛,两枚袖箭分毫不差地打在冲来的两人眉心正中。

    随即浑身脱力,影十三被一个黑衣人一掌推出,重重撞在刑架上,骨头碎裂似的发出铿铿响声,浑身疲惫不堪,怎么也站不起来。

    之前的毒药仿佛还在骨髓中爬动,只要提气便经脉逆流,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影九九还未注意到这边情形,只听一声巨响,就见三哥倒在刑架下,腹上一处刀伤汩汩涌着鲜血。

    

    

    影九九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瞪着通红的眼睛,扑到影十三身边,拿自己身子死死护着影十三,周围黑衣杀手都感受到了影九九身上突然散出的一股拼命的气势,周遭暗藏的百刃谷侍卫接连冲进内室,黑衣杀手们互相对视一眼,飞快从破碎木窗跳出去撤了,百刃谷侍卫遵命追去。

    

    影九九疯了一般扯下自己衣摆给影十三绑伤口止血,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撕了几次才撕下一条,手臂环过影十三的身子,把汩汩渗血的刀口两侧勒住。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你不是很能打吗......我不会放过你......”影九九一双凤眼通红。

    影十三意识还有丝清明,断断续续喑哑道,“九九......看在我们从前情义,直接杀了我,别再折磨我了......”

    第三章 我本无情(三)

    “啊——!”影九九嘶哑地叫了一声,什么也听不进去,双手染得鲜红,一双凤目布满血丝,跌跌撞撞地爬到门口,端起那碗止血止痛的温凉药汤,掰开影十三的嘴,强硬地灌了进去。

    灌得影十三药汤鲜血一起吐,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影九九扔下影十三,阴狠道,“你想让我愧疚?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影十三无力地躺在冰凉的地上,半睁着一双眼,看着模糊的身影摔门而去,房间里骤然静得骇人,仅剩的一颗心被一点一点凉透,撕碎,被那一声摔门的巨响彻底碾成了飞灰。

    比起当年,这才叫绝交吧。

    影十三眼中的希冀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古井无波的死寂。

    很快,雕花门被匆忙推开,一脸憔悴焦急的影九九猛然推门闯进来,身边带了一个拎着药箱的老郎中。

    刑房里已经空了,地上扔着捅开锁芯的铁拷,锁链轻轻晃荡着,地上的血迹拖成长长一条,消失在之前被撞碎的木窗边。

    影九九一愣,微张着嘴,沉默阴郁地站了一会,突然抓住身边老郎中的脖子,不待那人挣扎喊叫便一把拧断,狠狠扔出了门外,一把掀了房里的茶桌,药碗银盘摔了一地,只要是影九九能看见的东西,通通砸得稀碎。

    到最后,整个刑房快要被拆散了,年闻听见动静跑上来,见公子默默坐在墙角,也没出言多劝,悄悄收拾了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闭上房门走了。

    九公子喜怒无常,暴躁阴狠,在孔雀山庄也是出了名的,他的居室里无人敢侍候,前一日送进去的丫鬟,可能当天下午就成了尸体被抬出来。

    山庄里议论,九公子年九珑归来,孔雀山庄算是变了天,安稳局势顿时波诡云谲。

    年闻还有些欣慰,咱家主子可比那些纨绔公子气场盛多了,只是时常有些抑郁,不大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影九九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角,颤颤地从衣襟里摸出一串蓝银的腰铃,每一颗都带着精心雕琢的痕迹,精致的银铃雕刻繁杂,凹槽里嵌着泛着微光的青金石,虽做成了铃铛,却未放铃心,轻巧安静,贴近了嗅闻,似乎花纹之中还嵌着淡淡的雪兰香。

    “三哥......”影九九手指摩挲着上面雕刻的花纹,默默坐着,阴郁地独自挨到天亮。

    信阳城黎明时仍旧平静,无人发觉茶楼内的血雨腥风。

    洵州离信阳不远,城东矗立青碧飞檐的连绵府邸,抄手游廊连着府后的洵水,红木嵌珠的小画舫停在岸边,画舫中摆了张白玉棋盘,齐王正与人对弈,靠着个软垫,气定神闲,丝毫不像刚被截杀狼狈逃窜回来。

    齐王发鬓整齐,脸上不见皱纹,保养得宜,其实已经年至不惑,悠哉的神情又显得慵懒温和,偶尔笑笑提醒对面,“嗳,小七,该你了。”

    棋盘对面那人身穿和影十三相同样式的墨云锦黑衣,影七怔了一下,指尖夹的白子没拿稳,啪嗒掉在棋盘上。

    影七慌忙道,“王爷恕罪,属下出神了。”

    “哈哈哈无妨无妨,咱们老年人发一会儿呆很正常。”齐王语带调笑,索性推了棋盘上的残局,“只当你赢了吧。”

    “王爷正鼎盛。”影七有些窘迫,“属下棋艺不精,无论如何赢不了王爷。”

    “赢不了?还是不敢赢?”齐王本还想再开几句玩笑,见影七耳朵根都红了,也不再逗他,随意道,“小十三还没回来,想必被九九折腾惨了。”

    影七轻吸几口气,缓了缓脸色,问道,“属下去做了影九九。”

    影七便是齐王的贴身影卫,十三鬼卫之一,无影鬼。

    “怎么这么大戾气......没了他俩,本王可就少了两个精干影卫。”齐王摩挲着手上金玉扳指,一手转着两个青玉壳沉铁芯核桃,慢悠悠道,“小十三是本王看着长大的,倒不会出什么岔子,九九嘛......是个好苗子,也是头烈马,不好降。”

    影七平静道,“王爷为何如此看重影九九,您早知道他是孔雀山庄的公子,当初何必放虎归山。”

    “什么叫早知道,他若不是本王还不收呢,他娘亲出面托孤,本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齐王一笑,“若能收服九九,可就算收了大半的孔雀山庄,本王不亏。”

    影七摇摇头,“影九九自回孔雀山庄以后,变得喜怒无常嗜杀好斗,又残忍无情,极难驾驭。”

    “本王可不去招惹那小阎王,自有人拿得住他。”齐王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飞檐上跳动的一个黑影,黑影越来越近,最后落在齐王面前。

    影十三遍体鳞伤,单膝跪着都要跪不稳了,声音却依旧平稳不见一丝波澜,抱拳颔首道,“影十三回来复命。”

    齐王略一垂眼,便看见影十三撕扯开的领口隐约露出的胸前血淋淋的纹路,语调带了些诧异,“九九居然这么恨你,算不算忘恩负义?”

    影十三微笑摇头。

    “你为他毁了一只眼睛,他却不知道,可笑。”齐王挑眉道。

    “属下失职,令人趁虚而入,惊扰王爷尊驾,请责罚。”影十三认真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是弯弯向上的,瞧着还挺乖。

    齐王没再为难,挥挥手,“去吧去吧,罚你这几天歇着。”

    齐王一向带着一副捉摸不定的好脾气,就算是被人劫了道,劫道之人是从前府里的影卫,被背叛地如此明显,竟也能云淡风轻。

    王爷看重的是影九九背后的孔雀山庄,想收服九九,想让他重回齐王府任他掌控。影十三看得通透,知道王爷的心思,也从不点破,静静答一句“是。”就飞快退下了。

    影七看见影十三跪地之处留下的一滩血迹,皱皱眉。

    “咦。”齐王注意到影七脸上细微的神色,扫了一眼影七,“是不是本王太宠你,让你还有工夫心疼别人。”

    影七脸色骤变,倏地跪下去,“属下僭越了,王爷恕罪。”

    齐王看着影七紧张的样子噗地笑了,“你可知小十三胸前是幅什么图。”

    影七茫然摇头,“属下并未注意......”

    “这还差不多。”齐王满意地笑笑,“那是只雌孔雀。”

    世人皆道齐王无甚爱好,不沾风月,不爱诗酒,独爱养府上影卫,给贴身影卫做衣裳的料子皆是蜀中华贵的墨云锦,贴身舒适,奢侈又不张扬。

    齐王府占地颇广,安排给影卫的住处也能称得上用心,其实齐王也不过偏宠一人,却不能做得太明显而已,整齐些才好。

    影十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了住处,此时尚是清晨,院子里传来稚嫩童音,有模有样的练武喊声。

    “师父!您回来啦。”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拖着一柄袖珍小剑跑过来,抱住影十三的腿蹭,“师父,徒儿等您许久呢,啊,师父您受伤了?”

    影十三一怔,紧了紧领口,挡住小腹的伤口,笑着摸摸小孩的翘着几根头发丝的小脑袋,“没事,歇一会就好了。”

    这小孩眉清目秀,格外聪慧,可怜父母亡于山贼匪患,被齐王顺便带回来,塞给了影十三做徒弟,成了齐王府最小的小影卫,补了影九九的空缺。

    齐王有命,影十三岂敢不从,只好勉强收下这小弟子。

    好在慕雀听话乖巧,影十三为一人失落伤怀的时候还能有些安慰。

    “咦师父,这个掉了......”慕雀伸出小手要去捡从影十三衣襟里掉到地上的一串红翡珠链子,指尖刚刚碰到还带着体温的红翡珠,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夹着怒气的训斥。

    影十三皱眉道,“别动。”

    慕雀吓得打了个寒颤,僵在一边不敢动了,险些忘了,师父从不许他碰这串珠链的。

    “算了,没事。”影十三也觉得自己刚刚反应太过,安抚地揉揉慕雀的小脑袋,脸上再次浮现温和笑意,捡起地上那串珠链,吹了吹灰尘,塞进了袖口。

    影十三疲惫得手指直打颤,扶着阵阵刺痛的心口回了寝房。

    慕雀有些委屈地望着师父慢慢朝寝房走。

    师父好像,很伤心呢......

    一阵微风拂过,杀意凛然。

    慕雀感到脖颈骤然一紧,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整个人被拎到半空,窒息,动弹不得,慕雀几乎一瞬间就流出眼泪来,涨红了脸,叫不出声来,两个小手徒劳地使劲掰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

    影九九瞥了一眼牢牢掌握在自己手心的脆弱的小孩,面无表情地望着寝房紧闭的房门,轻蔑哼了一声,“三哥......你不缺我一个九九......是不是......”

    原来,三哥那么绝情,是家里有了新宠了,这小孩多乖啊,比他影九九懂事,听话,会疼人,是不是?

    只需再用一分力,这小孩就能被掐断了颈骨,影九九手上命债繁多,哪会在乎这一个小孩。

    慕雀快被掐断了气,胡乱踢蹬着腿挣扎着挤出几个字,憋得嗓子都尖细起来,“是........................”

    影九九手上一抖,慕雀直接栽到地上,趴在影九九脚下满脸泪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哼。”影九九扔下这小孩,转身欲走,却被一把抱住了脚踝。

    慕雀抹着眼泪,抱着影九九的小腿,拖着哭腔哀求,“是师兄吗,我看过师父画你,师父每天都很想你,师兄不要走......呜呜......”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影九九把慕雀往边上一踢,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把,眼眶微红,本想离开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他早就不认我了,你现在叫师兄,有意思吗......”影九九失神地自言自语,“他会伤心么......笑面鬼,他有心吗......”

    可刚刚三哥捡珠链时慌张的神色被影九九看在眼里,又或许,三哥心里还有一点儿自己吗。

    影九九忘了自己出来是带着几个赤签去杀人的,只路过齐王府,就不由自主停下来了。

    

    第四章 我本无情(四)

    影十三躺在铺着冰枕席的柳木榻上,颓废地侧身枕着手躺着,指尖略微发颤,不知道九九让人给他灌了些什么毒药,骨髓深处那股针刺虫噬的痛感还有残留,让人浑身酸痛,爬不起来。

    翻开衣领看了一眼,蔓延心口的血痂显得狰狞可怖,却也错落有致,羽翼花纹细密,影十三本以为九九仅仅是拿自己发泄,原是刻了只雌孔雀上去。

    想想便知他胸前必是被刺了只雄孔雀,金蓝孔雀花纹更繁盛,六千多针并非虚言。

    九九还是孩子心性,偏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跟三哥争个上下。

    影十三艰难地翻了个身,手指触到自己早已毒伤失明的左眼,轻声叹气。

    他为九九做的太多了。人家不领情,还能上赶着么。若九九没有叛出齐王府截杀旧主,恐怕影十三还要无底线地包容下去,至今却只有反目成仇一条路可走了。

    比起对主人的忠诚,影卫的感情卑微渺小不值一提,甚至根本就不该出现。

    影九九静静站在屏风后,看着影十三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红翡珠链,吃力地贴在心口,露出安慰的神色。

    “你还留着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影九九走出屏风,本打算好言好语地问,若不想话一出口又成了讥讽。

    影十三翻身坐起,手伸进枕席下摸出一把半尺长的漆墨小折扇,扇骨开刃,刃尖向外,微微勾着嘴角,本能的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笑容显得格外勉强。

    “怪贵的东西,扔了做什么呢。”影十三把珠链往袖口随意一塞,一双杏眼微眯,笑道,“烦请年公子即刻离开齐王府,稍后影卫聚集,您可就不好走了。”

    影九九咬牙,手指捏了捏藏在护手里的啮骨媚虫。

    此百毒谷毒虫,一旦服下便会迷失神智,每日只向控毒之人媚态求欢。

    影九九突然伸手去扣影十三的手腕,影十三手中扇刀飞旋,挡开那只手,扇刀的刃便毫不留情地顺势飞向对方咽喉,影九九不敢相信三哥竟对自己下了杀招,刹那间的迟疑,腹上骤然猛痛,被影十三横扫的右腿狠狠打了出去。

    刺客潜入齐王府,影卫能做的,只有杀无赦。

    影十三若用全力,这一腿足能挥出上百斤,咚的一声巨响,影九九后脊把墙壁撞出个浅坑,不过一瞬便突然暴起,瞪着一双绷出血丝的凤目,后脚抵在墙壁上一顶,整个人散出一股压迫气势,猛然闪身,躲开影十三扫向自己脖颈的扇刀,戴钢刺护手的右手一拳猛击在影十三肋骨上。

    影十三被折磨一夜本已经虚弱不堪,早就精疲力尽,只听肋骨传来一声脆响,腹上刀口撕裂,影十三吐出一口淤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吐净了口中血沫。

    影九九解下右手的护手,单膝半跪下来,伸手挑起影十三的下巴,拿拇指抹去那张似怒似笑的嘴边的血迹,凤目上挑,冷笑一声,“三哥,你二十八岁了,早就该退休了,就算我不杀你,再过几年,齐王看你不中用了,也会解决了你,天潢贵胄岂是那么好伺候的。”

    话罢,影九九随手从影十三衣袖里勾出了那条红翡珠链,轻轻一捻,那珠链便断了,翡翠珠一颗一颗扑簌簌坠地,影十三默默望着地上崩落的珠子,僵硬的笑容渐渐褪去,喉头一热,又一口淤血溢出嘴角。

    木门微微打开一条缝,慕雀趴在门外,伸进来半个小脑袋,眼里转着泪,“师兄......”

    影九九一怔,暗暗收起了藏在护手里的媚虫。

    “三哥,断了吧。”影九九深吸一口气,扔下影十三,起身头也不回地踹门走了。

    慕雀还想追上去拦着,又看见师父奄奄一息,犹豫半晌,还是去扶了师父。

    影十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推开慕雀,把散落在地上的红翡珠一颗颗捡回来,拢在手心,直捡到自己满脸泪痕。

    慕雀抱着影十三的头,拿小胖手给师父抹掉眼泪,像从前师父照顾自己那样小声哄慰,“师父不哭了,师兄一定不是故意弄坏它的,师兄他不知道那是师父最珍惜的东西呢......”

    影十三扯出一丝笑,捏捏扶在自己脸上的小手,“无事,吓着你了。”

    慕雀心疼地握着师父骨节分明的手。

    影十三瞥见慕雀眼底的关切,抓住慕雀细小的手腕,“我说了多少遍,影卫......不可有情......别管我......”

    “师父我记得了......可是......”

    慕雀的小脸和记忆里一张模糊的面容重合,当初的九九也这般玲珑聪明,每次看见小雀儿的模样,都是生生把影十三心口重新扯出一道伤痕。

    从前......从前不是这样的。

    八年前。

    齐王府一派悠哉光景。

    影十三懒懒躺在正院的金玉瓦上,手里攥着一把漆黑折扇在指间转着玩,嘴角微微扬着,一只黑黄相间的蝴蝶飞过来,落在影十三翘起的脚尖上停歇。

    影十和影六在旁边抛骰子赌今晚的夜宵,影四影五一人拿一把骨牌,盘腿坐在瓦片上嘻嘻哈哈地玩牌。

    齐王府十三鬼卫号称神出鬼没,护卫刺探取人性命无所不能,连皇帝都暗地眼红的这十三个神秘影卫,其实平时无甚任务,也就打打麻将,还不好凑成整桌。

    “老七......累不累啊,过来躺会。”影十三笑嘻嘻地把手里折扇一扔,轻轻砸在房檐边上严肃蹲踞待命的影七身上。

    影七皱皱眉,捡起折扇给影十三扔回去,“今日有一妇人进府拜访,不明身份,我得看着点。”

    “哦,妇人啊,那你局促什么呢。”影十三蹭过来,揣着手,晃悠着往下看。

    影七正色道,“警惕王爷安危乃影卫之责。”

    影五又输一盘,懊丧地扔下手里骨牌,望望这边,嬉皮笑脸地挤兑影七,“老七那一双鹰眼整日里挂在王爷身上,看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啦。”

    影四踢了影五一脚,“再装嗲恶心人。”

    影五哎呦一声,装着揉腿,“我错了哥。”

    影七无奈叹气,继续盯着。

    齐王在大堂上座半靠着,垂眼听底下一妇人陈情,手里无聊地转着两枚铁芯青玉核桃,妇人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八九岁年纪,长相出挑,一双微挑凤目里透着一股凌厉劲儿。

    听罢妇人说辞,齐王点点头,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

    敲几下就是随便下来几个人,拍桌面是都给本王滚下来,不过齐王一般只敲两下,贵为王爷哒哒哒哒敲桌子显得不成体统。

    刚好候在飞檐上的影七便理了理衣裳,飞快顺着房梁摸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齐王身后,影十三在飞檐上转头瞧周围几个兄弟,还玩着呢,没法子,只能自己下去了。

    齐王身边突然出现两个黑影,座下那小男孩略带好奇地打量影七和影十三。

    齐王叫影七到面前,对那妇人道,“这是本王身边最稳妥的影卫,九珑从此便跟着他学本事吧。”

    影七神色严肃,冷不防被称赞一句,面上仍旧冷硬着。

    那小孩名叫年九珑,方才九岁,显得清澈单纯,影十三看着那孩子可爱,忍不住想笑,轻轻展开手中半尺长的小折扇,掩住上扬的嘴角,露出一双微眯的眼睛。

    齐王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他并不常让影十三下来威慑他人,因为这影卫长了一张笑脸,还经常笑场,看起来弱透了。

    年九珑回眸望向影十三,看着他一双笑眼,忽然指着他对齐王道,“我要跟他。”

    影十三冷不丁被点到,笑意僵了僵,却听齐王道,“也可。本王乏了,都退下吧。影七过来。”

    影七一怔,道了声是,随即跟上。

    那妇人在堂下恭敬跪拜,“民妇恭送王爷。”

    影十三扫了眼那妇人,妇人的手脸都白皙光滑,长相也端庄,荆钗布衣略微掩住了骨子里的清贵,绝不是寻常村中农妇,又能入得齐王府,看似大有来头。

    那这小孩也必不是什么普通孩子,腰间有条红翡翠磨的腰链,缠了三四圈,颗颗圆润水足,成色极佳。

    只是齐王不说,影十三也绝不会多打听,只是合上小折扇对那妇人恭敬拱手躬身,微勾着嘴角道,“影十三必不负王爷嘱托,悉心护卫小公子。”

    影卫身份随主子水涨船高,又何须向一介村妇行礼。妇人挑了挑细眉,这影卫倒不像寻常那些糙汉,心思细密察言观色,儿子放在他这儿想必能学着不少东西。

    妇人欠身回礼,“多谢大人,民妇这便安心了。”

    年九珑面无表情地看着娘亲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也明白,再想回家就没那么容易了,从此高墙深院里就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活着。

    影十三瞧着身边的小孩一副强忍泪水的坚强模样煞是可爱,俯身蹲在他身边,让自己跟这小孩站着一样高,搂着他肩膀问,“叫什么?”

    年九珑感觉到肩膀上温和的手,抿了抿嘴,“年九珑。”

    影十三笑起来,“好巧啊,我叫雁三琏。”

    “哪巧......”年九珑被这笑意晃了一下眼睛,忽然反应过来,又有些羞赧神色,偏过头傲然道,“我是来做影卫的,不要哄我。”

    “影卫?呵呵呵......”影十三憋不住笑了,拿小折扇挡着半张脸,露出一双满是嘲笑的眼睛。

    年九珑看出这人眼里的嘲笑神色,脸色一冷,不说话了。

    这影卫身上并无半分杀气冷厉,比家里的杀手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真是官仓老鼠大如斗。

    “生什么气呢。”影十三挪了个地方逗年九珑,不想这小孩竟突然出手,腕上护手带钢刺,力道迅猛,直指影十三咽喉。

    影十三手中小折扇一翻,玄铁嵌紫石的漆黑扇面轻轻接住打过来的小拳头,扇骨本带利刃刺刀,却控制极稳妥,没伤到小孩半分。

    不过九岁,倒是比许多人气劲都足,资质上佳。

    影十三微微一笑,“还不错。王府里影卫已排到了第九十八位,影四掌管府邸影卫招募,你去找他记个名,王爷大概会许你做影卫的。”

    年九珑起了兴趣,看来这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听说王府有个专训死士的影宫,叫无间炼狱。”

    影十三眸间一暗,话一出口又变得笑意盈盈,“那里出来的都是怪物呢......你不需要去那里的。”

    “那我是......”

    “影九九。”

    

    第五章 我本无情(五)

    王爷对这孩子并不上心,随口便答应了,年九珑果真成了影九九。

    清晨,影九九从自己褥铺上爬起来,眼下略带乌黑,睡得不好。

    环视四周,这房间虽精致整洁却稍显促狭,只有一张榻,一张桌,角落里有水盆,还有一个放衣物的小柜子。齐王府十三鬼卫住得惬意,皆是一人一间,影九九初来乍到,刚好有个空房,虽说小一点,也足够他个小孩子睡了。

    影九九爬起来洗漱,秋末寒凉,清晨的井水冷得刺骨,冻得指节刺痛,洗漱完,一脸的凉水还没擦,门便被轻推开,一片黑衣衣角落进眼底。

    影十三单手叠着端了两木盘进来,把粥饼小菜一样样码到桌上,朝影九九扬扬嘴角,“起的好早,过来吃饭。”

    影九九胡乱擦了擦脸,走过来盘膝坐在桌前,端起粥碗,皱眉道,“不是有饭堂吗,我和前辈们一起用饭就好,不用特意照顾我。”

    “谁照顾你呢......”影十三逗笑了,“我是照顾我自己。”说罢左手拿起筷子,颤悠悠地夹菜。

    左手用不大惯,夹起的菜又落回盘里,试了几次,影十三叹了口气,扔下筷子,拿了块米饼吃。

    影九九见他右手垂着,挑眉问,“手?”

    “昨晚半夜去临州交接被缠住,给对面人打着手筋了。”影十三说得云淡风轻,忽然眯起眼睛,“怕了没,当影卫很危险呢。”

    “那是因为你不行。”影九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影十三弯着的杏眼里有些嘲笑,“小屁孩,换你就吓哭了。”

    “我是小屁孩,你也没多大吧。”影九九眼也不抬,夹起一块酱牛肉,举到影十三嘴边,命令似的,“吃。”

    影十三嘴唇微张愣了一下,下一刻牛肉就被塞进了嘴里。

    “咦我不爱吃肉你给我夹块鸡蛋......”

    “......”

    近日齐王府不甚平静,平日里光风霁月优哉游哉的齐王爷鬓角生了几丝白发,眉头一直紧皱着,影卫繁忙,时常脚不沾地送信和护卫。影十三受了伤本可以在府里休养,今日午后还是接到了密令,再去临州交接密信。

    再回王府时已是深夜,夜中落了一场淋漓秋雨,狂风掀翻了几棵齐腰粗的银杏,电光闪烁,惊雷连连炸响。

    影十三换下湿透的衣裳,烧了桶水洗澡,半晌想起那小孩屋里木窗大概没关严,披上件墨云锦的外袍出去,顺着抄手走廊摸到尽头的小厢房里,悄声推门进去,点了盏小烛,把窗缝合严了。

    往床榻那边望望,榻上的小孩在床角缩成一团,薄被蒙着头,突然窗外响起一串雷声,影九九露在被角外的小脚抖了抖,整个人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王爷有令,叫影十三全权照顾这个来路神秘的小孩。

    “哄睡大概也算护卫的一项。”

    影十三去关了门,烛台放到一边,走过去伸手把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九九抱起来,抱到自己腿上,轻拍后背哄慰,“好了九九,不怕了不怕了......”

    影九九半睡半醒,朦胧间抓住影十三的手。

    “在呢。”影十三抱着怀里的小孩,背靠着床头,今日实在疲惫,脚不沾地奔波了一天一夜,还受了些轻伤,休息时还要做这个小孩的护卫。

    

    影十三在十三鬼卫里就是最小的,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他也有照顾别人的时候。

    影十三习惯了露宿荒野,再恶劣的环境也能随时休憩,不多时便抱着九九,半靠在床头垂眼睡着了。

    影九九早已醒了,阖着眼,脸颊上的红晕蔓到耳垂,静静趴在影十三身上,后背搭着一只细长的手。轻轻抬起头,影十三的脸近在咫尺,睫毛温和地垂着,鼻息间有淡淡的香料气息,即使睡着嘴角也微微勾着。

    这人看起来好弱。很软很好欺负的模样。

    影九九皱皱眉,翻下身躺到一边思索,我是为什么挑这么个人带我来着......

    好像是因为他看着很好欺负。

    窗外又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影十三被雷声震得迷糊,手在旁边摸了摸,摸到九九的后背,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含糊了两句,“快睡了九九......不怕的啊......”

    “......我不是怕这个......我就是刚做了个梦......”影九九嘀咕着,堵着耳朵红着脸睡了。

    第二日清晨,影九九是被窗口吹进来的几丝凉风冻醒的,看向床边,另一边褥铺叠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褶皱。

    影十三不知何时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墨云锦黑衣,靠着窗框侧坐在窗台朝外望着,一脚踩着窗棂,手里转着那把漆黑小扇,清晨的阳光勾勒出柔和的侧颜,眼神平静无波。

    影九九系上腰间束带,随意拢了拢头发,爬上窗台顺着影十三的视线往外看,“看什么......”

    不远处的甬道上,四位黑衣人整齐列队走过,能感受到每个人身上散发出凛冽寒意,强盛的杀气,无心无情,每个人的眼睛都如一潭死水,身上无数伤痕就像功勋刻痕,昭示着这具身体是从怎样的地狱里艰难爬出来。

    今日是影宫开狱之日,又一批从无间炼狱中活下来的死士重见阳光。他们有的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太阳了。他们将拥有一个主人,从此为他而活,为他赴死,成为主人的影子,誓死相随。

    那就是影卫。并不是所有影卫都有资格进入影宫,也并不是所有进去的人都能活着出来。

    影十三一双清亮的杏眼里无甚波澜,望着他们就像望着草木一般,手指转着自己那把小折扇。

    影九九望着那极冷冽的四人走过,眼神里满是震撼,下意识叹道,“想成为这样的影卫恐怕要很辛苦。”

    “是啊,要没日没夜的熬刑、追迹......”一直沉默的影十三轻声道,“不过,他们都是影宫走出的瑕疵品。”

    “瑕疵品?”影九九瞪大眼睛。

    影十三拿小折扇理了理额前发丝,“完美的影卫不是这样的,至少要正常些。”

    “越正常,越完美。”影十三揉揉九九的头,“去吃饭。”

    “你这是嫉妒人家。”影九九嘟囔着一边束发一边追上去。

    出了寝房,从抄手走廊下来,刚好与打西面走来的那四位影卫迎面碰上。

    影九九微微仰头望着那神色冰冷的四人,比之前更加强烈的压迫气势笼罩周身,让人不寒而栗,不由自主想要后退。影九九下意识退了两步,退到影十三身边。

    引起了那四个影卫的注意,四人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这边,目光却未落在影九九身上,而是与他身后的影十三对视。

    影十三眯起眼睛一笑,那四人整齐侧身让出一条路。

    影九九惊讶地微张着嘴。

    

    “哎,为什么......”

    “因为有先来后到啊,路是我们先走的。”

    “愣什么呢,他们不等我们吃饭的。”影十三连推带催促着九九顺着窄路走了。

    王府里总是格外清净,齐王不近女色,三十有二也未曾纳一位姬妾,偌大府邸只有齐王一个主子。

    后院向来热闹,影卫侍卫忙里偷闲,趁着今日齐王没差遣,几个小影卫在后院石桌上掰起了腕子。

    “啊啊九九又赢了!”

    影九九今年方才九岁,个子和影十三直身蹲下差不多,那细弱的小手腕却气力极足,几个二十岁的小伙子都没能掰得过他。

    影九九自三岁调内息,资质又上佳,攒到今日也算是内息浑厚,只是年龄尚幼,尚且发挥不出什么威力。

    影十三恰好路过,被影五抓住,嬉皮笑脸地说,“九九那小子嚣张着呢,快去教训教训九九。”

    “噗。”影十三拿黑扇遮住扬起的嘴角,“你怎么不亲自去?”

    “你去你去,你们都是小孩。”影五尤其爱看热闹,挺大个人了还动辄起哄。

    影十三往对面石凳上一坐,冲着影九九伸出一根手指,另一手托腮,眯着眼看九九,“让着点你,让你用双手,我用一指。”

    打老远影九九就望见揣着手晃悠过来的影十三,一直斜瞄着他。

    影九九挑挑眉,伸手轻轻握住影十三递来的一根手指,捏了捏,骨节很细,指腹有茧,皮肉却软得出奇。

    影九九贴近影十三耳边低声道,“哎,你的手指好细好软啊......”说完,还在影十三指尖轻轻挠了一下。

    “什么?”影十三一僵,苍白的指尖立即漫上一层粉红色。

    影九九趁机把影十三的手往桌上一压。

    “承让。”

    ......

    影五:“小十三你放水!”

    影十三:“我没......”

    正热闹时,影七顺着房檐落下来,淡淡道,“今日奉旨迎世子入府。”

    顿时众人肃立,影十三捻了捻手中折扇,眼神微动。

    齐王膝下无子,又与当今圣上是堂兄弟,按前朝惯例,想来这世子大抵是齐王的侄子。

    大承皇帝和齐王李苑自幼长在一处,手足情深,先齐王当初为了避嫌,自请出京,建府洵州,李苑承袭爵位,日子恣意快活,当今圣上又深以为先皇欠叔父和堂弟良多,以致事事包容,齐王不近女色,膝下无子,皇帝劝过几番也不再插手了。

    圣上久病不愈,又匆忙下旨立一旁系作齐王世子,莫非是圣上撑不住了,再或是受人蛊惑。

    影十三在心里想了不少,可惜这么有趣的谈资,无人可说,再想想若果真如此,忙得不还是身边的影卫们。

    若只是个小孩还好对付,轻轻一捏就能要了他命。

    只可惜那是世子,牵扯良多。

    影九九没想那么深远,左不过是府里要多添一个让他俯首听命的小屁孩了。

    

    齐王近日埋头在书房,迎世子那天也不过看了两眼,便称身子不爽回房歇着了,让小侍们小心照顾着。

    如今皇帝龙体欠安,二皇子蠢蠢欲动,齐王与江太尉互通书信一月有余,皇帝的身子也每况愈下,齐王早已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一个小孩子。

    世子乃齐王堂侄李间宁,并不亲密,强凑上来过继给齐王,方才五岁,这年纪的男孩子调皮,正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年纪,每日在府中闲逛,后边追着一大帮侍女,提着水和糕点跟着。

    李间宁跑着跑着,忽然站住不动了,仰头看着房檐上闪过去的人影,忽然跺跺脚,“来人!”

    影七倏地落在世子面前,单膝跪地颔首,“世子。”

    王爷近日忙的不可开交,只得交代影七警惕些世子的安全,随身跟着。

    李间宁朝屋顶的琉璃瓦上一指,脆生生地命令,“去把刚刚房檐上那人抓下来给我。”

    “是。”

    

    第六章 我本无情(六)

    影九九就躲在那房檐上,这条路近,每日这个时候影九九练完功都从这穿过去找影十三,今天这什么运气,碰上这小煞星。

    影七突然攀上房檐,落在影九九面前,一把抓住影九九的胳膊。

    “干什么,你还真要把我带下去?”影九九瞪大眼睛,影七不做声。

    影十三听见两人在房檐上纠缠,轻盈攀上来,拿手中小铁扇分开两人,把九九往身后拢了拢,一双笑眼瞥影七,“老七,做什么呢。”

    影七淡淡道,“王爷吩咐我护卫世子,世子的命令我怎么违。”

    影十三面露难色,回头低声道,“我叫你别在世子眼前晃。”

    影九九偏过头,“我怎么晃了?我都躲房上来了还被他逮着,世子就能找茬吗?”

    争执不下,影九九终究还是被影七拖到了李间宁面前,不情愿地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影九九,惊扰世子尊驾,请世子责罚。”

    给一个五岁小孩跪地行礼,影九九气得肝都疼了,从前在家里怎会有这等屈辱之事。

    李间宁好歹也是出身世家大族,在自己家里颐指气使惯了,有模有样地点着影九九的眉心,“你看看你们这些影卫,真没规矩。”

    影七垂手道,“世子息怒,属下这就把他带走。”

    “没问你呢。”李间宁小腰一叉,“带去刑房打个四十杖。”

    影九九猛然抬头,影七也愣了一下。

    这小孩大概是看惯了家里大人惩罚下人,却不知道他随口说的一个数就能要了人命。

    影九九咬咬牙就要站起来,肩膀被一双温润的手按住,影十三不知何时出现在影九九身后,笑盈盈地挡在影九九身前单膝跪地,“世子息怒,他是属下身边跟着的,属下管教不严,还请世子罚属下一人。”

    王爷有令,影十三全权照顾九九的安全,四十杖下来,这孩子的小身板哪吃得住。

    影九九扯了扯影十三的衣角,“我不用你替。”

    李间宁忽然看见影九九腰间挂的一串红翡珠,觉得颜色艳丽挺好玩的,伸手过去一把扯过来。

    影九九赶紧压住腰间珠链,眼神里突然升起一丝狠意。

    这丝细小的眼神落在影十三眼底,影十三握了握九九的手,“九九,松手。”

    影九九恨恨地瞪了一眼影十三,无奈松了手。

    可这真的是很珍贵的东西。你们都不知道它对我多重要。

    人在屋檐下,他现在不是九公子,只是一个小影卫。从前呼风唤雨的得意和现在忍气吞声的落差太大,影九九难以忍受。

    李间宁甩着那珠链走了,他一个世子爷能缺这些么,他就是想欺负这些奴才玩,回了居室,随手一扔,早忘了还有这么串东西。

    影九九沉默了一会儿才静下来,发觉周围空无一人,影七和影十三都不见了。

    影九九抱着膝盖坐了一会,揉揉头发,忽然觉得心里委屈,好想回家。

    影十三则推门进了刑房大堂,刑房掌事见是熟面孔大驾光临,吓得扶了扶心口,“大人,您来这巡察?”

    “不巡察,挨打来了呢。”影十三扬着嘴角,轻车熟路地褪下包裹上身的墨云锦黑衣,极为紧实的身体上竟布满了崎岖狰狞的伤疤凸起,背后烙着一枚“影”字。

    掌事叹了口气,叫行刑的力士过来,问,“大人,多少?”

    影十三道,“四十。”

    掌事没站稳扶了一把刑架,“四十?”

    影十三笑笑,“五岁的小孩子哪知道那么多。无妨,你知道我们的,不碍事。”

    寻常侍卫犯错,二十杖足以杖毙了。王爷养一个鬼卫要花的银子几乎天价,因为世子一句话给打死了,这算谁的责任?

    掌事想了想便明白了原委,给两边力士递了个眼色。

    即便如此,进了刑堂也没有不横着出来的。

    傍晚,影十三没走房门,踹开寝房的木窗,直接翻了进去。

    因为走窗子离床近。

    影十三趴在榻上深深喘了口气,摸出怀里一串红翡珠子扔在枕边。也不知道九九为什么珍惜这东西,说不定是王爷用来和外人传递消息的信物,最好还是先拿回来。

    虽然早已习惯了疼痛,但影卫也不是铁打的,四十杖结结实实受着,五脏六腑都震碎了似的,一呼吸嗓子里都有血味。

    影九九本去了刑房领罚,却听那掌事说,影十三早已领过了,影九九心里焦急,又到处找不到人,只得先去熬药,端着药碗再去他房里看时,影十三趴着睡着了,背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杖痕。

    影九九在门口愣了半晌,放下药碗去柜子里找药膏,手忙脚乱地翻,翻着翻着眼泪在眼里打转,拿手抹了,抓起药膏跑过来,坐在影十三身边,拿自己指尖给影十三涂药。

    影十三早被这一通动静吵醒,脸埋在胳膊里,囔着声音说,“哎,你放那......不用你......你个小少爷,我用不动你......”

    影九九低语,“我没想害你这样。”

    “那我都已经这样了。”影十三微微扬着嘴角,“叫声好听的算你补偿我,一天到晚哎哎的,叫得我想打你。”

    影九九吸吸鼻子,“三哥。”

    “嗯,好听。”影十三动了动身子,影九九看见了放在枕边的那串珠链,嘴唇微抖,“那、那个......是三哥帮我拿回来的吗?”

    “除了我还有谁管你啊。”

    影九九匆匆拿过那珠链,找了块布巾擦拭。

    “这东西很贵重吗?”影十三斜望着九九。

    “也不是极贵重。”影九九咬咬嘴唇,“反正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不三哥我不是说你。”

    影十三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搂过蹲在床榻边小孩的稚嫩的小肩膀,只当没看见他脸上的泪痕,“我跟你说,你现在觉得你忍气吞声,归根究底是因为你自己不够厉害。”

    影九九迷茫地看着影十三。

    影十三嘴角微扬望着窗外,“这世上,有些人注定可以翻云覆雨随心所欲。”

    “三哥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影十三哼笑,“可惜我已经是笼子里的鸟了。不过还好,你不是。”

    影九九问,“如果我回来救你呢。”

    “等你有了那能力再说吧,小屁孩。”

    齐王府书房彻夜通明,齐王将一份密报交予影七,“叫小十三再去一趟临州。”

    影七略迟疑,“回王爷,影十三被世子处以四十杖刑,半个月内可能都......”

    齐王眉头一挑,玉扳指轻敲金丝檀木的桌面,“四十杖,他何不直接赐死?王府正值用人之际,谁给他那么大的权力,处置本王的影卫。叫他来见......不,拖到静室跪着反省,来了齐王府,还想像自己家一样跋扈么。”

    齐王向来温和,极少动怒,最近事务繁忙本就火气大,文武百官不知受了什么挑唆,非要给齐王府塞个世子进来,顺便塞进无数眼线,齐王府再想动作诸多掣肘。

    想想便知是二皇子。

    李间宁即便顶着世子的名,他出身卫国公府,卫国公与二皇子私交甚笃,这层关系藏的太深,齐王方才发觉尚未来得及上奏,迎世子入府的圣旨却已经到了门口了。

    待到齐王殁了,世子继位,那整个齐王府都是二皇子的,一切心血拱手让人,二皇子一人算不得什么,只怕大承江山如此落进他母家严氏之手。

    齐王靠在雕青莲的椅背上揉眉心,朝影七伸出手。

    影七走近了两步虔诚地双手握住,“王爷,歇一会。别强撑着。”

    齐王随着影七搀扶站起来,忽然低声道,“倘若世子今天罚的是你,我就算抗旨也要把他扔出去。”

    影七微怔,眼睫低垂,把齐王扶上榻,自己侧身跪坐在榻边,“属下今晚为您守夜。”

    齐王伸出一只手搭在影七身上,“皇宫有密诏交接,你亲自去。不用守整夜,我睡了你就去休息。”

    “是。”影七道,“为您守夜要比休息舒服得多。”

    吹了烛,四下寂静。

    影七借着月光端详主人的脸,平日里是不敢这样看的,只有这时候能多看一会。看多久都不碍事。


    世子终究被架到静室跪了一天,还是个小孩子,吓吓就罢了,总不能太过火。让卫国公府有个警醒也是好的。

    虽说世子入府对齐王牵制诸多,却也反过来挟制住卫国公府,齐王多一天在世,这位小世子就多当一天质子,大不了玉石俱焚,卫国公若是心疼小孙子,就收敛些自己的爪牙,相互制衡,尚且能相安无事一阵。

    倒是影十三这些日子有点惬意。

    每日趴在榻上一动也不动,有个小孩进进出出地端茶倒水伺候。

    影九九为了弥补三哥,每日去打只山雀回来送到厨房叫人炖了,端着汤碗进来,舀起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又舀一勺吹吹,送到影十三嘴边。

    “三哥,不烫,没毒。”影九九眨着眼睛望着影十三。

    影十三迟疑地喝了,打量着面前人,“九,你这样......我怪害怕的......”

    “咦,为什么。”影九九一口一口耐心地喂,把肉里细小的骨头都摘了,喂到影十三嘴里,就差帮他咽了。

    影十三扬着嘴角小声说,“你是个小公子啊......我没什么身份......”

    “什么小公子,不是不是。”影九九摇头,放下汤碗,挽起袖子给三哥背上淤伤上药。

    既来之则安之,影九九再不会自端身份给旁人添麻烦。

    影十三眯着眼睛悄悄享受了一下,可能主子们被伺候就是这种感觉。

    从前影十三都不知道原来受伤还会有人照顾,即使皮开肉绽,不过是抹点伤药挺挺就过去了。

    影九九一边涂药一边问,“听说齐王府有几个很厉害的影卫。”

    影十三嗯了一声,“好像有。”

    “那他们平时都做什么?”影九九忍不住好奇。

    影十三仍旧懒洋洋眯着眼,“玩牌,打麻将,趴着。”

    影九九皱眉,“不开玩笑,我认真问的。”

    影十三眼睛睁开一条缝,“我也是认真答的呀。”

    “那他们特别在哪?”影九九很费解,“玩牌趴着我也会。”

    “特别在......让人看不出他们很特别吧......大概......”影十三摸着下巴沉思半晌。

    

    第七章 我本无情(七)

    悠然度过十日,影九九轻车熟路地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看见室中情形时怔了一下。

    影十三站在榻边,上身赤着,伸了个懒腰,身上漂亮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拉伸再舒展,又丝毫不显腰身粗壮,带着一种柔和美感。

    这样好看的身型,皮肤上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陈年旧伤,有的成了一道浅坑,有的伤疤略微凸起,右肩胛下烙着一枚影字。

    影十三回头瞥了眼门边怔怔站着的九九,“吓着你了?”

    影九九连连摇头,拿小勺搅了搅药汤递给影十三,随口道,“我以为三哥是悠哉惯了的。”

    影十三接过碗微不可查地闻了一下,随后仰头干了,一碗苦得影九九闻都闻不下去的药汤就直接灌进去。

    “好了走吧。”影十三抹了抹嘴角的药渣,披上墨云锦的黑衣,抬脚要走。

    “你伤还没痊愈......这么晚了,去哪?”

    “王府西侧门。”影十三一边束发一边走,“你也去。”

    影九九快步追上,踮脚给三哥嘴里塞了颗蜜枣。

    “唔......”影十三舔了舔,原来还能这样,确实不苦了。

    影十三一出房门便飞快攀上了房檐,像只黑色的猫般安静而迅速。影九九轻功底子不错,勉强能追得上。

    王府西侧门已集结了十二位墨云黑衣的影卫,肃立等候,影十三耽搁了一会儿,站在队末。

    影五戳戳影十三,瞥瞥身边的小孩,“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影十三展开小折扇掩着嘴,“王爷叫我随时护卫他,又叫我们来这候着,你叫我怎么办。”

    “噫,万一吓哭了怎么办呀。”影五吃吃地笑,“要我帮你照顾吗?你带过孩子吗?他尿不尿床?是不是很挑食啊?你们晚上都抱着睡吗天哪,我哥从不让我去他屋里的,小十三你脾气真好,他是不是很粘人?我也好想要个小徒弟啊。”

    影十三拿小折扇敲敲自己的头苦笑,“老五,求你了,让我静静。”

    影四转身瞪了影五一眼,“给老子闭嘴。”

    影五愣了一下,撇撇嘴,拿指头戳戳正环视四周的影九九,“嗳,我因为你被我哥骂了好难过,快来安慰安慰我别到处瞎看了。”

    影九九小心地打量四周,亥时已过,天阴无月,庭院里阴惨惨的,忽然肩膀被猛的一压,整个人跪了下去,十四个人整齐跪地行礼,影十三压着影九九,低声道,“别走神。”

    殊不知,凭影九九现在的功力,再怎么集中精力也不可能和影十三一样敏锐。

    足足十个呼吸以后,齐王独自一人从阴影中现身,腰间佩剑,面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慵懒,低声道,“随本王连夜入京,三日内务必面见圣上。”

    “是。”整齐划一的应声。

    齐王余光瞥见影九九,略作思忖,又道,“影十三,看着他。”

    “是。”影十三颔首遵命。

    一队人马无声无息地从王府西侧门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影十三策马行在王爷身侧、队伍之中,影九九被他护在身前,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度和平稳得微不可查的呼吸。

    影十三警惕着周围动静,心里思忖其他事,齐王突然进京必然奉了密诏,看来皇帝命不久矣。

    既然世子已入府,齐王一旦出府便危在旦夕,这一路凶险,影十三吸了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

    怀里这小孩......影十三嘴角勾了勾,为何王爷宁可带他在身边也不把他留在府中,他的安全竟比世子的还重要么。

    尽管如此,却无人敢去探查九九的身份,不是查不出,而且王爷未下令。

    影十三低头贴近影九九耳边低语,“九九,若有危险,无论如何不要乱动,等我。”

    影九九也感受到了僵冷的气氛,伸头回望了一眼,跟在齐王身边这十三个人,没有一位是他曾经见过的那种冷厉无情一身杀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影卫,甚至有的还和他笑着打闹过,影五今早还多给九九拿了个包子。

    影九九脑海中突然绷紧了一根弦。

    那是影宫出来的瑕疵品。

    越正常,越完美。

    骏马疾驰,秋夜寒风扑面,进入洵州城外三十里的晚暮林,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落叶声响传入耳中,影十三低声道,“九九,抓稳我。”

    影九九下意识抓紧了影十三的衣襟,回眸仰头去看,深夜微光下,三哥的侧脸仍旧温和,嘴角依然扬着。

    几乎在影十三开口的同时,影四低声告诫周围,“有刺客。”

    霎时,以纺锤阵容行进的马队即刻散开,影十三和影七一左一右护在齐王两侧,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剩余十一人分散跟随,一瞬间双方已然短兵相接。

    对方攀在斑驳林木之中,在齐王入京的必经之路上埋伏,纵然齐王已经极尽手段掩藏行程,还是被卫国公府随世子安插进王府的眼线发觉了。

    影十三回望身后,影五在后方默默比了几个手势:

    近战刺客数目极多,弩箭手有三十人,身份不明。

    影十三回过手摆了摆:你们专心对付近身的。

    影九九偷偷瞄着齐王周身的影卫,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至今未露一丝杀气,再看齐王,目不斜视,似乎对此时的危急局势漠不关心。

    耳边传来三哥的低语,“九九,你会骑马吗。”

    影九九点点头,手里便被塞了根缰绳,整个人被按在马背上,影十三已然轻盈蹲在马鞍上,“等我。”

    影九九伏在马背上回望,背后三道弩箭已破空而来,夜色掩盖下暗箭无声无息,唯有撕破面前空气时的一声风响,刹那间箭头已至影九九眉心,影九九僵直了身子,甚至已经想象自己到了被贯穿头颅,脑浆迸裂的惨象。

    他从未离死这么近过。

    眼前一暗,一把玄铁嵌紫石的小扇挡在影九九眼前,影十三就那么轻轻握着手中半尺长的小折扇,弩箭正中扇面,被扇骨锋利的刀刃截成数段,影十三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甚至扇骨上还能稳稳托住一盏沏满的茶。

    影九九惊魂未定地喘气。

    电光火石间,飞来的三道弩箭被影十三尽数斩断,玄铁扇在手心打了个转,影十三轻轻踮脚,刹那间便消失在马鞍上。

    影九九用力压着剧烈跳动的心口,抬眼望去,幽深黑暗的斑驳林木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在繁茂的树木之间穿梭。

    影十三踩着树干飞快连踏,一瞬间便攀上了六丈来高的树顶,巨树茂密的树冠里藏着几个弩箭手,聚精会神地瞄准地面快速奔逃的齐王马队,数箭连发,妄图搅乱影卫的护卫阵。

    影十三一手攀着树枝,轻轻挂弩箭手头顶,几个弩箭手忽然听见头顶幽幽地传来一句,“若是我,就不瞄王爷,只瞄他身边影卫呢……影卫不死,王爷不可能被打中的。”

    五六个弩箭手只觉脊背一僵,惊悚地回头,脖颈便刮过一阵凛冽寒意,一道细血线横在咽喉,瞬息之间,五个弩箭手僵直了身子,像熟透了的柿子一般从树冠栽落,重重摔到地上,血花四溅。

    影十三甩了一把扇刀上的血,缓缓逼近离自己最远的那人,面带笑意,轻声问,“你们是哪家的?说出来,留你全尸。”

    看到来人满面笑容,手中还拿着一把滴血扇刀,那弩箭手已经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双手抖得拿不住木弩,被影十三逼到角落里,颤抖地瞪着影十三。

    影十三倏地消失,又突然出现在那弩箭手身后,合起的小折扇轻轻扫过那人面颊,温柔道,“真的不想要全尸吗?我下手没轻重,你会很疼的。”

    每一句话都温软得让人害怕,比冷血的刑罚更能摧毁人心里的最后防线,那弩箭手声音嘶哑,“孔雀…孔雀山庄……你们逃不掉的……”微抖的尾音证明他确实极度恐惧。

    话音刚落,那弩箭手只觉后心一凉,瞪大通红的双眼望着自己胸前,心口穿出一把嵌着紫石的漆黑小扇,满刃淌血。

    影十三抽扇甩了一把血污,那人便僵硬地摔了下去,影十三顺势跳下,脚尖在那人尸体上轻轻借了些力,两人急速分开,那人的尸身重重落地砸出一声巨响,影十三轻盈落到更高处,在无数枝干中穿梭,徇着弩箭飞出的方位飞身而去。

    影九九就在正下方仰头望着,漫天飞溅的血点落在脸上,还温热着,影九九看见了三哥在一瞬间解决了五六个弩箭手,干净利落,笑意盈盈,杀人不眨眼,在他眼里人命与草木无甚区别。

    他温柔吗……他笑里藏刀,都是假的,影九九不敢相信自己竟是和这样一个冷血杀手朝夕相处了半个多月。

    “三哥……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影九九用力咽下口水,一瞬间,三哥身上的伤疤,肩胛的影字烙印,和着刚刚坠地摔得粉碎的尸身,影九九感到胃里翻涌着剧烈恶心感,趴在马背上干呕。

    影八此时策马护在王爷右翼,补上影十三离开后露出的缺口,看了眼趴在马背上犯恶心的影九九,鼻子里哼了一声,“废物。”

    影九九狠狠瞪了一眼影八,影八把手里带血的匕首贴到影九九脸颊旁,匕首的寒光和血色在影九九苍白的脸颊上辉映,影九九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回味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血腥气。

    影八微微挑眉,声线冷冽:“你最好尽快习惯我们,因为我看见拖后腿的家伙总是非常碍眼。”

    “你!”影九九后牙咬得咯咯响。

    影七注意到这边的异常,瞥了一眼九九,王爷摇摇头,轻叹道,“九九。跟紧了。”

    影九九才回过神,又瞪了眼影八,抓紧马缰跟紧齐王。

    

    第八章 我本无情(八)

    影九九忍住胃里的不适,目光仍旧停在影十三身上不动,影十三轻功极佳,居然能在数丈高空徘徊几炷香时间而不用落地调息,影九九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不知为何,他希望三哥能平安回来,希望这场杀戮尽快结束,那样三哥还是三哥。

    凌空飞跃的黑影已经与藏身树冠中的弩箭手缠斗一刻钟,不断有被一招毙命栽落到地上惨死的弩箭手,影十三的速度并无半分减缓,只能看见他胸口起伏喘息,已经有些疲惫。

    “这些人……”影九九小心地回头望着马后穷追不舍的杀手,细细打量他们偶尔显露出的武功招式,心中愈见发冷,这些刺客好像就是自己家里的。

    “爹接了千金紫签杀齐王吗。”影九九一怔,“千金紫签怎么会只派这些人来……”

    这些杀手明显不是十三鬼卫的对手,不多时已节节败退,围攻之中被杀出一条路,眼看把后边的刺客和缠斗中的影卫甩出了一大段距离。

    影九九心头一闪,突然勒马回身,用力抽了一把马背,叱了一声,“驾!”

    齐王没料到影九九会突然脱离自己身边,马跑得太快,此时也拉不住了,齐王低声对右手边的人道,“影八,去看住他!”

    “嗯。”影八哼了一声,即刻勒马回身紧追影九九而去。

    影八一离开,影十立刻策马奔来,补上齐王身边的空缺,保证王爷身边有足够的人手贴身护卫。

    影八很快与突然离队的影九九并驾而行,挑眉望他,声音带着不耐烦,“我们可没有多余人手再照顾你。”

    “不用管我,我去找三哥。”影九九大致也了解了身边这人,影八这个人,对谁都一副睥睨眼神,看不起任何人,就连对王爷也没什么好脸色,不光针对他影九九一个人,他觉得在座各位都是垃圾。

    “凭你,能干什么?”影八眼神鄙夷,却也没拦他,任影九九继续策马飞奔,自己紧追其后。

    影九九松了松马缰,揉揉已经勒出红痕的手心,轻声问,“这些是孔雀山庄的杀手,孔雀山庄有个恶人榜,你可知道?”

    影八冷哼一声,“我知道。”

    两人在厮杀的人群中逆行,偶尔有朝着影九九飞来的暗箭被影八飞旋的匕首斩成数截,也有几支“遗漏的”,在影九九身侧几处不要紧的位置蹭出了几道血痕。

    影九九扶着手臂上火辣辣的伤口吸凉气,咬咬牙瞪了眼影八:“你故意的?”

    影八吹了声口哨,“影卫还保护不了自己,死了算活该。”

    密林之上已经厮杀许久,影十三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出现在弩箭手埋伏之处,最后挂在一根树枝上喘了口气,朝底下看了一眼,对正下方的影四影五比了个手势:

    弩箭手团灭。

    影四点点头,把讯息传达给地上的其他影卫。

    忽然,密林深处传来细微的踏空声,仿佛脚尖踏在花瓣上的空灵足音。

    影十三回头盯着幽深的树林看了看,判断不出方位。

    空中无端降下几朵粉红桃花,轻飘飘地环绕在影十三周身,浓郁的香气扰乱了嗅觉,影十三更加判断不出对方的藏身之处。

    “怎么还送花呢…小姑娘学他们杀人越货是不对的。”影十三眯眼自语,飞快闪身,企图立刻脱离桃花环绕,没想到飘落的桃花越来越密集,阻得影十三没了退路。

    一朵花瓣落在影九九头顶,影九九下意识扫开,忽觉气息有异,仰头朝影十三吼道,“三哥!是花犯!”

    影八同时感觉到了逼近的熟悉的杀气,吹了声口哨,对影四影五比了个手势:

    恶人榜第六。

    收到讯息的两人神色顿时凛然,吹了三声急促的短哨。

    影十三听见了底下九九的喊声,还未来得及动作,一记极强的劲道扑面而来,三枚桃色的飞镖像闪电一般撕裂面前的空气只抵面门,影十三正攀在树干上,被那三枚刁钻的飞镖逼得无处可退,一阵劲风竟直接把人撞了出去。

    整个人急速下坠,影五注意到这边,飞快松开马缰,踏着马背跃起,在空中翻了两圈接住影十三,惊讶地问,“哇小十三你比十年前可胖多了,从前我拎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大一点儿,以后宵夜不要吃太多了会长肉的,我就知道总给你多拿包子一定是害了你。”

    “老五你安静一会谢谢。”影十三手中小扇翻过来拿扇柄敲在影五脑门上,轻轻蹬了影五肩膀一脚,两人一触即分,影十三再次连踏密林枝干冲上高空,影五落地翻了两滚起身,双手尖锐的钩指顺势洞穿周身两人的咽喉,抽回鲜血淋漓的双手甩了甩,再翻身落回马背上,扒着影四道,“哥,恶人榜第六呢,小十三搞不定了,咱是跑还是打啊?”

    “有你屁事。”影四瞥了眼影五大腿上的几处擦伤,看了一会,哼了一声。

    影五兀自嘀咕,“王爷应该出了晚暮林了,我们再拖一会儿就撤吧,这些人都要钱不要命了,齐王也敢拦,孔雀山庄的也不能这么嚣张啊……”

    仰头望望上面的战局,影十三竟已与一红衣青年对上了。

    正是孔雀山庄恶人榜上排名第六的高手,花中行——花犯,一手落花镖独步天下。

    恶人榜排名并非按战力上下排名,而是按他手中性命多少排名,排在前十已经算得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朝廷悬红千两要他们项上人头,却无人能动他们一根汗毛,一是实力强横无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再是因着他们背后的孔雀山庄。

    影十三落在密林枝杈中轻轻喘息,身后红衣公子紧追不舍,锋利如刀的花瓣迎面袭来,逼得影十三节节后退,影十三却依旧挡着他路,死也不让他去追齐王。

    “小影卫,你可真厉害,居然能在花爷手心儿里挺这么久。”花犯靠在一道枝杈上掂着手里的落花镖,一头长发在风中摇曳,狭长双眸玩味地盯着影十三,看了眼他手里滴血的扇刀,和即使体力不支却仍然扬着的嘴角。

    “笑面鬼,嗯,老子听过你,十三鬼卫里轻功最强的一个。”花犯眯起眼睛打量,“哎呀,长得不赖啊。”

    影十三歇了一会,回眸笑道,“哦,但我不认识你,你谁啊。”

    花犯皱皱眉,他花爷爱折腾猎物,这小影卫也是存心气人。庄主今日下了一个千金紫签,旁人一见那签子上是齐王,知道齐王点子硬,都不敢接,偏偏他们家七公子要接,指派花犯过来做了齐王。

    花爷也郁闷,七公子真是厉害,让他一个小杀手过来单挑人家十三鬼卫,还得赢回去,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

    花犯一边掂着手里的飞镖,打了个呵欠,一边对影十三道,“给你三个数,赶紧让路,不让你残废。知道你们当影卫的没活路,废只手?废条腿?你看你家殿下会不会再养着你。”

    “三。”

    “二。”

    影十三挡着路不动,花犯站得太高,十三鬼卫里只有他擅长密林空战,对方也做过功课,知道他们的弱点,只要先把影十三体力耗尽,就能趁虚而入。

    “一。”花犯目光在影十三身上游移,寻找着下手之处,从何处开始毁掉这具赏心悦目的身体。

    “小影卫,爷可给你机会了。”花犯右手一垂,四枚五瓣落花镖夹在指间。

    影十三缓了些劲,扬起嘴角道,“请赐教。”

    无论如何也要给影七拖延时间,他会把王爷带到最安全的地方。

    四枚桃红的飞镖迎面袭来,影十三手中半尺小扇铛地一声展开挡在面前,两枚落花镖狠狠打在扇面上,影十三被强劲的力道猛推下树冠,花犯头朝下跳下来,双手衣袖飞出无数落花镖,雨点一般密集地朝着影十三落下,影十三的身体在急速坠落,在空中骤然翻身,横扫的一腿重重扫在花犯胸前。

    花犯双手挡下了这一足以碎掉胸骨的一击,无数落花镖簌簌落下,影十三落地时滚了一圈,手中扇刀一展,扇骨中竟爆发出三十六道铁针,花犯猝不及防,被那猛然爆出的针雨穿透了手背,影十三的左肩也同时钉进三枚落花镖。

    落花镖入骨扎根,倒钩狠狠钉在骨缝里,怎么也拔不出,影十三痛得额头冒出一阵冷汗。

    这时,一声马鸣由远及近,一匹马急速奔来,从扶着伤口半蹲在地上的影十三身边擦肩而过,影九九伸手抓住三哥的右手,把人猛得扯上了马背,飞快策马离开。

    一旦落地,十三鬼卫便占尽上风,一时把花犯围在死角。

    “小花儿,你可终于落在我们手里了,瞧着我们不在就欺负小十三,是不是?让我好好教你做人啊。”影五抖抖手上钩指,翻身下马一爪勾在花犯肩膀上,霎时出现五道血爪印,花犯反手扔出三枚落花镖,借影五侧身之时撤身逃了。

    高手围攻之下,花犯扶着汩汩流着泛黑毒血的手背,倏地跳上密林高处的树冠,只扔下了一句,“以多欺少,花爷不奉陪了!”

    一众刺客霎时一齐没了影子。

    影四环视四周,清点一番人数,随后下令,“撤。旗云山会合。”

    “是。”

    “九九和小十三呢。”

    “已经走了。”

    影九九带着三哥飞奔了一阵,发觉甩掉追兵以后才渐渐慢了下来,撑着影十三的肩膀把人扶到自己背后,轻声唤着,“三哥,三哥,还撑得住吗。”

    影十三懒洋洋地,眼睛睁开一条缝,噗地笑了,“这有什么撑不住的,这算什么啊。”

    “疼不疼。”影九九目不斜视,一手扯着马缰,一手回过去握了握影十三的手。

    “不、不疼啊……”影十三低头望着那小孩伸手攥着自己,手有点僵。

    “好吧,有点。”

    

    第九章 我本无情(九)

    “花犯的落花镖入骨生钩,但没毒。”影九九安慰地攥紧影十三的手,轻声道,“说是去旗云山会合,三哥认识那地方吗?”

    “直走,到一片枫树林尽头往西边就是了。”

    淡淡的血腥气飘入鼻腔,影十三低头看了看,发现影九九身上也有几处擦伤,好在并不严重,已经结了痂。

    “怎么样,影卫不好当呢。”影十三轻叹口气,语气有些低落。

    让王爷派下来的保护目标受伤,这是影十三此番任务的一大败笔,影十三失望地摩挲着指间的小折扇,盯着影九九手臂上的擦伤发呆,不知道会不会惹王爷不快。

    影九九偶然回头瞧了一眼,却见三哥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身上的一道伤,心中顿时一暖。

    颠簸一个时辰,两人跟着影七留下的暗号进了旗云山。

    旗云山洞窟众多,山路交错虽复杂却平缓,也是通往京城的一条捷径,大概是为了保险,王爷并未选择宿在旗云镇的客栈里,而是寻了处洞窟将就休整一晚。

    斑驳密林中弥漫着一股龙涎香的气息,影十三嗅着气息指路,在山路上行了一盏茶的工夫,走进了一处洞窟。

    十三鬼卫已经磨合多年,无形之中极有默契,不用明说便知对方意图,此时众人已经会集在此处。

    影四守在洞口目不斜视,影五坐在旁边,褪下左边裤腿给自己上药,露出一截伤痕凄惨的腿肉。

    “咦小十三回来这么晚,兄弟们都歇半天了。”影五戳了戳影十三小腿。

    影十三低头笑笑,“伤得不轻啊,我替你守呗,你去歇会。”

    “我跟我哥守一个时辰你们再来换,好渴啊,突然让人护送,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到现在都没喝过水。”影五絮絮叨叨地望着影十三和影九九进了洞窟深处,嘴边忽然贴了片叶子,凉冰冰的。

    影五舌尖一卷,把影四贴过来的两片水灵灵的草叶嚼了,咯吱咯吱的,鲜灵的汁水润了润嗓子,没那么渴了。

    “啥东西啊……啊水叶儿,哪找的啊,还有吗,我还渴,今早饭堂那个水煮鱼太咸了。”

    “少吃,等会又嚷着解手。”影四淡淡嘱咐,眼睛望着洞窟外黑漆漆的天,往嘴里扔了片草叶嚼。

    影五拖着伤腿往影四身上一靠,冰凉的手往影四腰里插进去焐着,一边叨咕,“哥你看我腿,都磕青了,你当时要拉我一把就不能这样了。”

    “学艺不精,怪谁。”影四皱皱眉,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焐手,想想又补充了一句,“下次站我近点。”

    影五得了大便宜似的摇着尾巴往影四旁边挤,一边腆着脸问,“够近没?够近没?”

    影四一手抓住影五两个腮帮,捏成个包子脸,面无表情低头警告,“再说一个字就缝上你的嘴。”

    ……

    影五愣了愣,竖起一根手指问,“我能再说一句话吗?”

    “不行。”

    “天哪我就再说最后一句话!”

    “你已经说两句了。”

    洞窟深处三三两两地靠坐着几个人,靠着崎岖石壁闭目休息。

    影八静静靠坐在角落里,掀起一片衣角擦拭手中锋利的匕首,匕背上阴刻着一支梅花,一见便知不是凡物。

    正擦着刀刃,见对面影十三盘膝坐下,解开领口系带,褪掉了上半身的衣裳,露出钉着三枚落花镖的左肩。

    落花镖的刃内藏机括,一旦入肉便炸开一朵花,紧紧勾住骨肉,生扯是扯不下来的。

    当啷一声,一把阴刻梅花的匕首落到影十三面前,影十三抬头看了眼影八,影八往角落里一靠,合上眼歇息,随口道:“擦净了还我。”

    影十三眯眼微笑,捡起拿匕首在衣袂上蹭了蹭,“谢八爷赏刀。”

    影八没搭理。

    影九九先到齐王跟前请罪,单膝跪着,低着头轻声道:“属下一时冲动,擅自离队,请王爷责罚。”

    虽是请罪,语气倒也诚恳,可那双凤眸里尽是得意,没半分悔过的眼神。

    齐王也没工夫在这关口跟个小孩较劲,挥挥手,“去去,本王正心烦着。”

    影九九挑挑眉,抬眼看了看,齐王确实有些腾不开手。

    影七左腕淌着血,盘膝坐在齐王对面,齐王眼下发青,略带憔悴,眉头微微皱着,低头扯着条药布给影七缠手腕的伤。

    原来同是贴身影卫,也会分个亲疏内外啊。影九九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下意识往三哥那边瞥了一眼,影十三也刚好在往这边看。

    影十三瞥见王爷在给影七缠腕上的伤,眼神略微停滞一瞬,又低下头,默默叼着匕首,缓缓褪下伤处的衣料。

    左肩已经肿起一大片,挨着落花镖的皮肉化了脓。

    影九九望着洞壁角落里独自疗伤的三哥,他冷血,可以杀人不眨眼,可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分明是羡慕。

    影十三握着匕首,刀尖刚刚触及皮肉,右手便被一双小手握住,抬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眼角微挑。

    “三哥我给你取。”影九九跪在三哥身前,一双手都沾了他的血,小声道,“你把胳膊放松点。”

    影十三噗地笑了,“你会弄吗,别给我弄残了。”

    “我娘是药师,教过我,真的。”影九九从三哥手里抽出匕首,贴着影十三耳边安抚道,“我手很快,应该比你自己取舒服些。”

    “那你弄吧。”影十三扬扬嘴角,颇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破罐破摔的心情。

    影九九认真凝视着落花镖入肉的机括处,把刀尖小心地伸进飞镖刃上的机括钩里,猛地一掰,吭地一声轻响,机括被挑断,飞镖脱出骨肉的一瞬,影十三无动于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习惯了疼,也并非就不疼了。

    影十三吸了口凉气,缓了缓,嘴角微微扬起来,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孩的脸。

    睫毛垂着,一双凤眼认真凝视着自己左肩的伤。

    他长得还挺俊,是那种男孩子的俊,有棱有角。

    地上扔了三枚拆断了机括钩的落花镖,影九九扯下自己里衣的一段棉布,给三哥肩膀利索地包扎上,直起身子,捧起影十三的脸揉揉,轻声问,“好点吗?”

    影十三轻轻动了动胳膊,弯着一双笑眼道,“看不出来,挺能干呢。”

    影九九望着影十三一如既往的笑意有些失望,还以为三哥能露出个别的表情。

    至少笑得走心一点也行啊。

    却不知道影十三笑容伪装下,一颗冷酷麻木的心还是为这句关切疼了一下。

    一个时辰以后,影八和影六起身去了洞口换班守卫,影四拖着腿上有伤的影五回来,坐在地上歇息。

    影九九趴在三哥腿边,一手撑着头,脑海里回味着刚刚瞧见的美色。

    三哥身材真好。

    忽然想起之前看见三哥肩胛上烙的影字,影九九好奇地脱口问道,“三哥,你是影宫出来的吗?”

    影十三脸上的笑意在听了这句话以后僵了僵。

    石窟里本就寂静,影九九这句话显得格外突兀,霎时周围静得连针尖落地也能听得见。

    周围影卫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影九九身上。

    影九九一怔,我说错什么了……

    许久,影五拿钩指尖在地上随意划拉了几下,干笑了几声,“咳,九九,你……这个问题问的十分优秀啊。”

    影十三拍拍影九九的肩膀:“那不是个好地方。忘了它吧九九。”

    影九九自知失言,没再开口。但对影宫的好奇却因为这些影卫的避讳而更盛。那一定是个很恐怖的地方。

    休整了一夜,众人恢复了些体力,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旗云山的山路复杂多变,应该不会有刺客能赌到他们选的那一条路埋伏,等到出了旗云山,进了京城地界,刺客也会有所收敛。

    孔雀山庄接了千金紫签杀齐王,不知这紫签是哪位贵人下的。

    敢于挑衅齐王府的,除了二皇子李成翊,大约也不会有旁人了吧。

    为了保险,十五个人分散行路混淆刺客视线,在山口会合,影十三独自带着影九九走了最北边的山路。

    “三哥,你不饿吗,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影九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影十三仍旧神采奕奕地驾着马,“两天不吃东西很正常,有时候还会两天没水喝。”

    “三哥,你累了吧,换我带你一会儿。”影九九坐在后边环抱着影十三的腰,有时候手还不老实地到处捏捏。

    影十三换下一只手抓住在自己腰间肆意作乱的一双手,“你别捣乱我就很满足了。”

    “三哥,你腰好细啊,我这样一圈……就圈过来了。”影九九贴着三哥后背乐此不疲地捣乱。

    

    第十章 我本无情(十)

    影十三微微弓身伏在马背上,影九九坐在后边揽着三哥的腰,把鼻尖贴在三哥背上,呼吸间仍旧带着些血腥味,衣裳里透出淡淡的雪兰香气息。

    十三鬼卫是一群怪物,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他们看起来很正常。

    想想三哥,出身影宫还能笑得出来的,大抵是不会弱的,即使受了那么多苦,影九九忍不住去猜想,温柔和无情,哪个才是真的三哥。

    也许他其实不想笑,只是为了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呢。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影九九把手心覆在影十三右肩,隔着三哥背后的衣裳摩挲,衣料下是他肩胛烙的那枚影字,还能感觉到些许烙印的突起。

    影十三感觉到背后的小孩透过衣裳传过来的温度,嘻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同情我?”

    影九九回过神,怔了一下才答,“没有,没有没有。”

    “之前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了。”影十三让马缓了些,在山中小路里嗒嗒地跑。

    “什么?”

    “你不是想问影宫吗。”

    “我就随口说的……没想到你们忌讳这个,我不是故意提的。”影九九有些愧疚,没敢真问,故意转了话锋,忽然抬眼问,“三哥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没。”

    “喜欢的东西。”影十三还确实认真思考了一下,“没有。再说了,喜欢有什么用,又不可能给我。”

    “那想要什么?”影九九不依不饶地问。

    “我想……”影十三轻叹口气,“想让王爷公平一点。”

    影九九沉默半晌,皱眉看着影十三。

    影十三噗地笑了,“我说着玩的。干什么,你要送我什么?”

    “什么也不送。”影九九撇撇嘴。

    “那我想要你照顾好自己,千万别受伤。”影十三认真道。

    影九九脸色才好看了些,却听三哥继续道,“那样王爷还能少罚我几回。”

    就知道王爷,影九九咬咬牙,在三哥腰上掐了一把。

    “哎呦,掐人,跟小姑娘似的你……”

    “掐的就是你。”

    紧赶慢赶两日,众人陆续在京城西郊会合。

    落叶萧萧,齐王坐于马上,举目眺望已在眼前的京城,眉间略有怅然。

    影四勒马在王爷身侧道,“王爷,现在进宫恐怕正中二皇子下怀。”

    齐王看向正往自己小折扇里灌铁针的影十三,影十三发觉王爷视线,抬头微笑道,“属下先去宫中瞧瞧?”

    齐王揉了揉眉心,“影八一起去。”

    “是。”

    “王爷。”影十三指了指背后的影九九。

    “留在这。”

    “是。”

    影十三拎着九九的领口把人扔下了马背。

    “三哥!”影九九气急,扯着影十三衣角,“我也去!”

    “别捣乱,宫里密探鼻子灵着呢。”影五俯身把九九拉到自己马上,苦口婆心地教育,“小十三伤还没好,照顾不了你啦,我来我来我来。”

    “啧……”影九九皱眉望着三哥和影八离了队。

    临近城门,影八挑眉问,“有铃响。”

    影十三捻着小折扇,“我也听见了。”

    “是谁。”

    “说不好。密探会戴铃铛吗。”

    匕首在手心打了个转,影八拿匕首尖挑着颗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递给影十三,冷声道,“被抓了别连累我。”

    “啊,出来急,我忘带了。”影十三顺手把那毒丸接过来,按进后牙侧面早钻出的一个小洞里,扬着嘴角问,“八爷带的什么好毒,快吗?现在的小密探折腾人的法子又多了,我可挺不住。”

    “鹤顶红而已。”影八收了匕首,低头察看自己腰带靴口,把靴底的泥渣在马镫上蹭掉,腰带上沾上的草茎一根一根认真摘了。

    影十三一边挽袖一边道,“鹤顶红太慢了,下次给你我调的雪兰蜜,一下就死。”

    “用过一次,熏人。”影八不屑道,“做点有用的。”

    “我挺喜欢那香味。”影十三舔舔嘴唇讪笑。

    袖口有颗银扣松了,影十三便直接扯下来扔进自己靴口里,松散的发丝重新束紧。

    “走。”

    两人松开缰绳,半蹲在马鞍上,轻轻一蹬便窜了出去,在细竹上轻踏,朝着城门侧的小楼飞身而去。

    稀疏的小竹林里缓缓走出一人,一身深红锦衣,长发低垂,每走一步都带着清越的铃响,手腕的银镯叮当相碰。

    那人在影十三和影八停留之处徘徊一阵,抓起地上的一捧带着温度的泥土捻了捻,开口是清脆的少年音:

    “影卫么,好像很厉害么。”

    宫门近在眼前,影八轻功不及影十三,却也算上乘的了,两人从凤栖宫的琉璃瓦上摸过去,影八挂在昭云殿飞檐下,顺着赤龙柱钻进房梁里望着四周动静,影十三直接顺着雕梁翻了进去。

    一股浓郁药香弥漫在昭云殿的轻纱帷帐中,昭云殿为二皇子生母严贵妃寝殿,地上铺着摆云锦,四周遮的是月影纱,尚未入冬,殿里已经点起金丝熏笼,暖意蒸腾,极尽奢华,比之皇后无一不及。

    严贵妃侧卧在层叠影纱之中,

    影十三循着药香贴着飞檐进了耳房,靠坐在房梁上,一个小宫女在熬药,手中小扇不住地扇着火,额上香汗淋漓。

    低头环视四周,这是昭云殿的小厨房,平时做些点心,抑或是严贵妃亲手下厨,为圣上熬些补汤。

    小宫女把熬好的药汤过了六遍纱,把药渣往炉火里一倒,端着药汤出去了。

    影十三悄悄落在地上,小折扇从袖口里滑到手心,从炭火里拨出一点药渣,灌进小折扇的空心扇骨里塞住,又无声无息地攀上了房梁,跟着小宫女出了小厨房。

    小宫女把药汤呈给榻上的慵懒美人,严贵妃纤长的葱指捏着调羹搅了觉,抿嘴道,“陛下今日怎么样?”

    “回娘娘,陛下还迷糊着,今日也不过醒了两个时辰。”

    影十三捻着小折扇侧耳听着,心道,圣上还真病重了,王爷奉密诏进宫,莫非是皇帝要下遗诏么。

    严贵妃起了身,慢腾腾地带着端着药汤的小宫女出了昭云殿,往养心殿去了。

    影十三在飞檐上尾随着严贵妃,女人走路就是磨唧,扭来扭去,慢腾腾的,半天走不出三尺,影十三只能跟着在房梁上爬,还要屏息调息,让自己心跳缓些,不至于出汗留下痕迹。

    皇宫的房梁上都嵌着木刺,专防梁上之人,影十三目不转睛地盯着严贵妃,小腿被木刺划得破了皮,偶尔被划出了血,影十三只得不动声色地回头把血迹擦掉,继续跟随。

    几个呼吸就能走完的路让严贵妃走了半个时辰,影十三腿肉上扎了不少倒刺,也没工夫去摘,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只有严贵妃一个人。

    严贵妃在养心殿外等着通报,过了一会儿便端着药进了殿,影十三跳下飞檐,绕开巡视的侍卫,钻进了养心殿的雕梁之中。

    雕龙椅上靠坐着的皇帝比几年前见时苍老了不少,眼角布满细纹,明明与王爷年纪相差不多,却显得极为沧桑憔悴。

    严贵妃体贴地坐在皇帝身边,端起药碗温柔地给皇帝喂药,一边娇声道,“陛下,二皇子今日巡察临州归来,臣妾瞧着有些瘦了,陛下可心疼吗。”

    皇帝双目无神,喃喃道,“心疼……”

    严贵妃红艳的嘴唇扬起一个弧度,“对,齐王世子已经入了王府,陛下可安心了,世子乖巧听话,齐王称赞许久呢。”

    皇帝含糊道,“齐王不喜世子……”

    “怎会?齐王殿下府中无姬妾,必然孤寂,有世子陪伴定然是好的。”严贵妃声音愈加甜美温柔,一点一点给皇帝喂药。

    影十三面无表情地看着,指间转着那把小折扇,咬了咬嘴唇。

    果然如此。红颜祸水,终究祸到皇帝身上了。

    影十三悄悄退出了养心殿,影八往这边比了个手势,两人飞快撤离。

    直到快出宫门时,影十三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顿觉后心一凉,两把飞刀竟无声无息地逼近到自己三尺之内。

    影十三手中小折扇打着转儿扔出去,铛的一声脆响,和那两枚飞刀撞在一起,飞刀深深插进了宫墙之中,小折扇又飞回影十三手心。

    后边站了一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虎纹黑衣,是皇宫密探的打扮,指间夹着四把飞刀,一双桃花眼冷冷望着影八和影十三,唇下有颗小红痣。

    “二位堂而皇之进皇宫,在我三千密探眼皮底下来去自如,果真有本事,敢问是为哪个主子办事的?”

    影十三低声对影八道,“瞧瞧,把密探头子招来了。”

    影八眼神冷冽,反握匕首,“最难缠的那个,萧珧。”

    

    第十一章 无奈缘深(一)

    影十三冲影八摇了摇自己装着药渣的小折扇,比了个手势:拖住他,我先撤了。

    匕首寒光一闪,影八已经顶着密集的飞刀朝那密探头子冲过去,影十三微微蹲身一蹬,踏着赤红宫墙飞身落在琉璃青瓦之上,身形隐在斑驳树影之中,几个虎纹黑衣的小密探紧追不舍,却在一个岔路口把人追丢了。

    影十三轻功极佳,几个密探哪是对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影十三轻松出了宫门,绕了五六个圈子兜回了来时那个竹林。

    “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小密探呢。”影十三扬着嘴角,小折扇在指间转着,绕了条小路离开。

    叮铃叮铃。若有若无的铃响。

    影十三收敛了笑意,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那清脆的铃响时远时近,有时听来在百尺外,有时听来又仿佛近在身边。

    一阵冷意裹挟寒风直扫影十三面门,电光火石之间,影十三只觉腹上被什么重物猛击了一下,整个人便被那股冲劲撞出了三丈来远,影十三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打了个滚才起身站稳,险一步躲过差一点洞穿自己后腰的尖竹,肋骨刺痛,再躲晚些必然要断上几根。

    这劲道,是何方高手。

    影十三扶着剧痛的小腹缓缓抬起头,一片深红锦衣的衣角映入眼帘,那少年穿着汉人的衣裳,脚腕上却系着西域的银铃,身材娇小,长发垂腰,眉骨高耸,右耳上挂了枚银环,货真价实的西域美人,长得像个精致的娃娃。

    乔鸿影低头看着地上那人,细长的指尖绕着自己发丝,红润小舌舔舔嘴唇,手中桀刺指着影十三眉心,歪头问,“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家门口……影十三思索片刻,京城西郊正是天临将军府坐落之处,天临将军一年前方才领天威营归朝,未至而立之年便平定西北,战功赫赫,圣上赐府邸良田,极为重视。

    瞧着这细皮嫩肉的小美人……莫非是天临府的……少爷么。不愧是天临将军,连府上少爷都是武功莫测的高手。

    “公子息怒。”影十三起身跪地颔首,握扇行礼,“小人为主人办事,借过贵府,还请公子大人大量,放小人一马。”

    “听不懂你讲话,有凭证么,我瞧瞧你主子是谁?”乔鸿影白皙的指尖在桀刺刃上抚摸,偏头打量影十三。

    影十三为难地讪笑,“这…”

    王爷想必有自己的考量,此时暴露身份不是个好时机。

    就在乔鸿影放松警惕时,影十三身形微移,从乔鸿影身侧一跃而起,企图脱逃,乔鸿影反应也极快,桀刺反手划出一道寒光,影十三身子一颤,腰窝便被划开一道浅伤,血迹染红了伤口周围的衣料,乔鸿影步步杀招,招招致命,也不知道这个玲珑娇小的少年哪来的这么强的杀气,影十三纵使能抵抗却也不敢还手,只能寻着时机逃走。

    那是将军府的少爷,影十三怎敢得罪天临将军手心儿里的人。

    乔鸿影轻功终究不如影十三,纠缠许久,还是让影十三逃脱了。

    正拔腿要追,后边传来一声淡淡的轻喝。

    “小乔。”

    乔鸿影身子一滞,停了下来,回头看看身后站着的身穿软甲的高大的男人,愣了一下,做错事一般低下头,绞着自己衣角,小心地看了一眼天临将军。

    “阿哥,我没抓到他,他好快的么。”乔鸿影的声音软绵绵发颤。

    将军走过来,托着少年腋下把人抱到怀里,把小屁股托在自己小臂上抱着,大手在他身上摩挲了一圈,问道,“伤到哪了。”

    “哪也没有么,那个影卫不敢对我动手呢。”

    将军的脸色才缓和了些,望着影十三消失的竹林深处,淡淡道,“齐王的手下还算懂事。”

    将军抱着怀里的小孩回了府,府中下人见着自家将军这般举动已是司空见惯,仍旧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影十三在密林中转了几圈,影八刚好甩脱了那密探头子,在竹林东南和影十三会合。

    “怎么。”影八瞥了眼比起自己略显狼狈的影十三。

    “没什么,险些被天临府的抓了。”影十三看了看自己身上伤处,没有太严重的,忍忍便过去了。

    这么看来,天临将军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么洁身自好,英雄难过美人关,玩男孩玩出花样,还是这媚骨天成的西域少年。

    这情报想必王爷会喜欢的。影十三心想。天临将军在朝中位高权重,却从未表明过对皇子争权的立场,王爷若能投其所好,也能探探天临将军口风。

    傍晚时候下起了小雨,深秋时节雨夜寒凉,打在身上凉得人打个哆嗦。路上有影六接应,说王爷已经微服进了一处不显眼的客栈,其余影卫隐藏在各处待命。

    影十三带着昭云殿取来的药渣悄悄去见了齐王。

    这小客栈极为简陋,不过一排厢房,有个堆满杂物的小院子,影十三单膝跪在王爷住处门前,刚欲禀报,便被门边静坐守卫的影四打断。

    “王爷刚传了影七进去。”影四说,“王爷吩咐,有事禀报在外边稍候。”

    “好。”影十三便静静跪候着,抬头望见王爷房里的纸窗,烛光映出两个人影,王爷正端着碗,拿调羹喂着榻上坐的那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影十三低下头,寒凉的雨水湿透了头发、浸透了衣裳,冷得刺骨,水渗进伤口里,血迹化开,浑身刺痛,再渐渐麻木,反而觉得有些热了。影十三仍旧单膝跪立在门前,影四也面无表情地倚坐在门边尽职地守着,两人在一场秋夜雨中静得像两座石雕。

    直到亥时,王爷才有了空闲,轻敲了敲门板,表示不再禁门,影四抬眼对影十三道,“你可以进去了。”

    影十三好似有些走神,被影四一唤才回过神,颔首低声道,“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里面传来慵懒的应声。

    影十三推门欲进,左臂被影四拉住。

    “我们是不一样的。”影四抬眼和影十三对视,漠然道,“别奢求太多。”

    影十三才发觉自己表情僵硬,转眼换上一副笑容,温和道,“谢四哥提点。”

    王爷在那简陋的小木床上盘膝坐着,漫不经心地拨着小桌上的炭盆,影七立于王爷身侧,腰带上缠着一双软剑。

    王爷看起来温和,其实也谨小慎微,若不是极信任的人,绝不会任由他人身上带着凶器靠得他如此近。

    影十三把目光从影七身上收回,单膝跪地,垂下眼睑,从衣袖里摸出刚包好的一个小纸包放在地上,颔首道,“属下从严贵妃昭云殿里带出了她给圣上熬药的药渣。”

    齐王嗯了一声,“回头本王会查。”

    “还有一事。”影十三继续道,“属下路过天临将军府,将军府上有位美少年,像是西域带回来的,颇受宠。”

    齐王挑挑眉,显然对这消息有些兴趣。

    “哦……这倒新鲜。”齐王拿铁钎拨了拨炭盆里烧红的炭,语气带了些肯定,“不错。”

    影十三听着王爷满意的口气,心里松了口气。

    齐王又道,“之前本王让你看紧九九,你跑得倒快,若不是影八,九九怕是没命回来了。”

    影十三一愣,咬咬嘴唇,头低得快要触到地面,“属下知错,下次不会再犯……”

    “还有下次?”齐王瞥了眼影十三微微发抖的弓起的脊背,缓缓道,“莫非影宫宫主还没教会你护送?”

    “不、不是的!”影十三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头压得更低,“王爷恕罪,属下知错!请王爷责罚!”

    齐王扫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影十三,身上还挂着几处伤,这孩子根骨不错,有灵气有天赋,只是心绪不稳,极易被外物影响,还须多磨砺。此次恩威并用,提点他一番就罢了。

    “下去吧。”

    “是……谢王爷宽恕。”影十三躬身行礼,退出了这方小屋。

    影十三走出来时还浑身紧张地僵硬着,影四仍旧静静倚坐在门口,抬眼看着影十三。

    影十三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颤声道,“为什么。”

    “我们是不一样的。”影四漠然转头,望向那纸窗,窗上映出影七的影子。

    这时,影五翻墙跳进来,看见影十三便打了声招呼,“小十三回来啦,我把九九安置到旁的那个小客栈里了,你去看着他。”

    说完跑到影四身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掰给影四一半,自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嘀咕,“烤的什么破玩意,一点都不甜,要不是看那老头儿大冷天还在外边卖这个,我才不买呢,哥你爱吃这个吗,我这半好像甜一点给你吃。”

    影十三拿半展的小折扇掩着嘴笑,看了眼影四,笑道,“我们真是不一样的。”影四还未回答,影十三的身影便已经隐没在无尽夜色之中,消失了。

    影五叼着红薯打了个嗝,奇怪地望着影四,“小十三怎么啦,好像我再多说一句就要哭了似的。他真那么烦我吗,天哪太委屈了早知道我就给他买一个……我居然被小十三讨厌了。”

    影四哼了一声,“你真傻逼。”

    “……哥我没吃饱,我陪你守完前半夜咱们去吃个宵夜啊。”

    “嗯。”

    第十二章 无奈缘深(二)

    影十三循着影五所指摸进了影九九住的客栈,并未让任何人注意到行迹,影九九不用像王爷似的避人耳目,反倒住得宽敞些。

    影九九两天没吃过饭实在饿得难受,这时候客栈的厨子早就不做活儿了,只好自己去客栈的厨房里鼓捣着生了火,自己摸索着炒了两个小菜端上来,卖相差,味道还凑合。

    从前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出来孤身一人才知生活不易。

    影九九刚摆上碗筷,窗口便轻盈跳进来一人,影十三一身墨云锦的黑衣都湿透贴在身上,发丝也湿漉漉地滴水。

    “回来了,还顺利吗。”影九九本来百无聊赖的眼神顿时亮了亮,见三哥浑身湿透,赶紧从浴桶沿上取了条布巾,踮起脚给三哥裹起来擦了擦身上脸上的水,仰头问,“你到现在还没吃饭吧。”

    影十三看着身上裹的布巾愣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拍拍影九九的肩膀,“你吃吧,我不想吃。”然后在影九九奇怪的目光里走到床榻边,轻轻侧身小心地躺在榻沿上,背对着影九九,身上的水和血污并未沾湿床褥。

    “三哥。”影九九追过来,跪坐在榻沿旁,轻轻推推影十三,“三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影十三闭着眼睛不出声。

    “三哥,怎么了……”影九九又戳戳影十三的腰,“你跟我说说……”

    影十三回头看了眼,尽力用温和的语气说话,“让我歇一会,行吗。”

    影九九的手僵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问,“我招你惹你了,怎么不高兴。”

    “好吧。”影十三轻叹口气,蜷缩起身子合上眼。

    影九九见三哥浑身血污,又懒得搭理自己,想着先去烧些热水回来给三哥洗洗,刚走到门边,就听见身后冷冷的一句,“你又想去哪?”

    “我下去烧水……”水字还没说完,影十三从榻上爬起来,疲惫地起身,接过影九九手里的水桶,“我去。你就在这待着,哪也别去,别给我添麻烦。”

    影九九有点火了。

    快走了两步夺下影十三手里的水桶,扯着三哥手腕问,“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很麻烦吗。”

    “你不麻烦吗。”影十三轻轻靠在墙壁上和影九九对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不紧不慢,也不抬高声调,听着让影九九更窝火。

    “是是是,我麻烦。”影九九冷哼道,“你很了不起吗,影卫怎么了,还不是瞧着主子脸色摇尾做事,你到我面前扬什么威?”

    若换了别家孩子,可能会在影卫面前怯场,可影九九出身高手如云的孔雀山庄,虽没见过真的杀人场面,可那些杀手每日在眼前晃着,还不是对自己毕恭毕敬的。

    影十三怔了一下。

    我们是不一样的。

    影十三忽然想到影四说的那句话。

    他和九九也是不一样的。有些人注定金贵,有些人注定卑微。就算他曾经给自己炖汤喝,他长大了仍然是公子。

    影十三不说话了,失神地站了一会儿,缓缓蹲身,最后慢慢单膝跪地,在影九九诧异的目光里低头轻声道,“我错了。公子。”

    “你……”影九九脸色由白变青,看着三哥刚刚眼神里的悲哀,就知道刚刚自己无心的顶嘴扎到了三哥的心。

    “你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影九九俯身抱住三哥,拿自己体温暖着三哥冰凉的身子,一手摩挲着影十三的脸,轻声安慰道,“我说错话了。你是我三哥。”

    影十三被连拖带拽地拖回床榻,任由影九九扒净了自己身上的衣裳,露出一身苍白皮肤和新旧伤痕。

    屋里还剩些热水,不够沐浴,影九九便拧了条热布巾给三哥擦身,把几道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净了。

    “你不用帮我做这些的。”影十三有些不安,趴在榻上转头看九九,勉强微笑道,“放着它也很快就好了。说破天我也是来护卫你的,你这样……算怎么回事啊。”

    “三哥与我别分那么清,我们是一样的。”影九九拿了瓶随身带的伤药给三哥敷上,一手握着三哥细长的手,一边轻声哄着,“这药还不错,不会太疼,很快就没事了。现在好点吗。”

    “嗯……”影十三轻轻应声,“本来也不严重。”

    影九九握握三哥的手,重新拧了布巾给三哥擦下身,顺着肌肉线条分明的大腿擦到小腿,发现小腿上深深扎着几根细木刺。

    “哎——”影九九皱眉叫了一声,一根一根细心拔出来,妥善上了药,有点心疼地问,“三哥,你整日里过得是什么日子,苦了你了。”

    影十三心里一颤。

    苦了你了。

    这话自他父母双亡以后再没听别人对自己说起过。

    就算是受尽折磨从影宫里放出来时也一样,王爷不会关心他的影卫苦不苦,他要的只是一把称手的杀人刀,其余影卫也不会关心他苦不苦,众生皆苦,谁不是从地狱里熬出来的。

    “九九,刚才的话别放在心上。”影十三弯着一双杏眼看九九。

    “不提了不提了,三哥也别往心里去,这事翻篇了好吧。”影九九擦了擦手,端起之前勉强炒的鸡蛋,端到三哥面前,拿筷子挑起一块送到影十三嘴边,“尝尝,本大师的手艺。”

    影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吃了,笑了笑,“还好啊,下次教我,我从来不会做吃的,之前出任务饿极了还会吃生肉。”

    “你真能凑合。”影九九又夹一块喂给自己,再夹一块塞到三哥嘴里,“我不教你,回了王府我去找大师傅学,给三哥做宵夜吃。省得你老是半夜去厨房偷食。”

    影十三脸颊微红,垂眼尴尬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半夜总是听见屋里咯吱咯吱嚼东西的声音,起初还以为是耗子,后来发现……”影九九托腮看着影十三,嘲笑道,“有个大耗子在摸黑啃玉米。”

    影十三把脸埋进胳膊里,尴尬到不想抬头。

    “三哥,你那么喜欢吃东西怎么会这么瘦呢,而且你吃东西的时候脸会鼓出来一个小包,一动、一动的,为什么一定要吃那么大一口呢,像只仓鼠……”

    “啊啊,别说了别说了。”影十三也笑,趴在榻上笑得身子直颤。

    其实桌上两盘菜,一盘是炒鸡蛋,另一盘还是炒鸡蛋,因为影九九只会炒鸡蛋。

    比起齐王府给影卫准备的精细伙食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俩人一口一口慢腾腾地吃了个干净。

    这客栈略宽敞些,屋里却也没旁的小榻了,半夜两人挤在一张床榻上睡,影九九跟着一群刀口舔血的影卫奔波这么久,早就身心俱疲,精疲力尽地睡过去,细胳膊还搭在影十三胸前,温热的手伸在影十三衣里。

    影十三翻了个身,手支着头,静静打量旁边睡着的小孩。

    “我会好好护卫你的,九九。”影十三嘴角微微翘起,转着指间的小扇。

    次日清晨,齐王携密诏悄然入宫,影十三和影八因为之前已经暴露,为了避嫌,便没在宫中露面,留在了客栈里。

    闲极无聊,无事可做,洗了衣裳在客栈的小院里闲坐。

    影九九趴在磨盘上拨拉人家晒的豆角,百无聊赖地问,“王爷何时回来。”

    影十三靠着墙壁晒太阳,捻着指间折扇道,“那是贵人家的事。太子皇子争权,王爷只忠心皇帝,不过说实在的,这天下谁是主,我一点也不关心,只要别牵连王府,别的都好说。”

    “也对,反正都是要听王爷的。”影九九无聊地剥着豆角。

    影十三轻笑,“随便,反正我们月例银子不会涨。”

    闲聊许久,两人发现各自人生态度还差不多,都是“爱谁谁,随便,无所谓”的态度,低微有低微的自在,不见高堂明镜,何来青丝白发,少了万千烦恼事。

    “哎三哥,你上次是怎么和花犯打的,他轻功好,总是居高临下撒飞镖,我觉得那样劈头盖脸地撒下来必死无疑,三哥却只中了三枚。”影九九扔下豆角凑到影十三跟前,“你教教我啊。”

    影十三一扬手,慢悠悠起身,扶着影九九的胳膊,手中小折扇托着九九的手肘,眯眼笑道,“这样,端平身子,不管从哪掉下来,不要慌,他在抛飞镖时会有一股冲力过来,翻身躲开微风来向,顺势找落脚点。”

    “背后落地吗?”

    “那会摔残的,可以按这个角度下去,用肩卸力然后滚出去,或者侧翻出去。”影十三拿着小折扇摆了个角度,“你试试?”

    “好。”影九九挽起袖子,“三哥你轻点,别给我肋骨打折了。”

    影十三微微一笑,手中小折扇朝影九九心窝打过去,影九九就地后仰翻身,落地侧翻,一脚扫过影十三手腕,企图直接缴获他凶器。

    没想到,影十三轻轻一握,攥住了影九九的脚腕,明明看着没使什么力气,却像被钳住一般动弹不得。

    “我觉得你滚的不好看。”影十三松开九九的脚腕把人放下来,挠了挠头发,“身子太僵了,不软。”

    影九九爬起来往影十三腰上看了一眼,“三哥最软了,腰也软手也软,小仓鼠。”

    “不教了,伤自尊了。”

    “别啊三哥。”

    齐王入宫,皇宫风云变幻,短短两个月,京城中有贵人相继遇害,朝廷人心惶惶,逾月,承帝驾崩,齐王力挺太子,暗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力排众议,一手将太子李成玄送上龙椅,二皇子李成翊永禁宗人府。

    听影五后来说,王爷出宫时轻飘飘放下一句话。

    “严意,你以为只有你会给孔雀山庄下紫签么。”

    齐王府如往日宁静,王爷鬓边白发褪去,仍旧温润如玉。此去经年,昔日孩童已成翩翩少年。

    王府有座训场,供影卫侍卫训练比武之用,王爷温润知礼,却偏爱尚武之人,悠闲时便转着两枚青玉铁芯核桃,到训场来瞧瞧这些挥汗如雨年轻好斗的小家伙们。

    训场一角,两人身影纠缠,影十三脖颈被身后少年钳制住,那少年比影十三高出半分,一双凤眼骄傲挑起,目光全在影十三身上,双手锁住他脖颈,抬腿顶向腰窝,眼看影十三要被放倒在地。

    却见一把巴掌大的小折扇突然滑进影十三手心,玄铁的扇骨在勒着自己脖颈的双臂穴道上点掠,瞬间脱离,长腿一扫,身后那人被扫出九尺,撞到训场围栏上,扶着被踢疼的肚子一脸不服。

    “漂亮。”齐王慢悠悠走近,道了声好。

    两人注意到王爷过来,整齐恭敬单膝跪地行礼。

    “影十三、影九九参见王爷。”

    

    第十三章 无奈缘深(三)

    齐王并未急于让二人起身,而是缓缓扫视了影九九一番,他穿着一身普通影卫的蓝缎青衣,几年下来长高了不少,筋骨肌肉也初见雏形,一双凤眼里少了些凌厉,跟影十三待久了,性子也温和了些,不再显得气势凌人。

    时机将至。

    “九九,多大了。”齐王转着手里的青玉核桃,悠悠地问。

    影九九腹诽齐王年纪大了就是健忘,恭敬回道,“回王爷,属下刚满十五。”

    “跟了影十三多久了。”齐王又问。

    “六年了。”影九九心里纳闷,如实回答。

    “嗯。”齐王目光转向跪在一边的影十三,缓声道,“小十三也是十五岁成了影卫,少年风发,不错。”

    “有些事情还是尽早经历一番,多历练总不会错的。”齐王深深看了影十三一眼,转着掌心的青玉核桃,慢悠悠地去往训场别处了。

    影十三略一思忖,在齐王身后低头微笑应道,“属下遵命。”

    等到齐王转过拐角,两人才起身。

    “三哥,王爷他什么意思,莫名其妙的。”影九九习惯地抬手往影十三脖颈上一搂,勾肩搭背,顺手取了三哥手中的小铁扇,忽扇忽扇地扇风。

    小扇只有巴掌大,却有数斤重,玄铁扇骨开刃,空心里灌满了毒针,扇刀名为“无妄”,为影十三入府时齐王所赐。

    “王爷心中丘壑岂是我们能参透的。”影十三皱眉笑笑,掸了掸身上灰土,拿了木桩上挂的墨云锦外袍要走。

    刚迈出半步,胸前便被挡了把小扇,影九九拿着三哥的小扇,单手拦住影十三,低头凑近影十三,拿小折扇挑着影十三的下颏问,“今明两日都不到我们轮值,出去玩玩?”

    “七月的天正热,不去不去。你去找九七、九八他们玩,放过我这个老大爷吧。”影十三无奈笑笑,从九九手里抽回小扇塞回衣袖,“今早听饭堂师傅说晌午炖鸭血粉丝汤,我等着吃那个。”

    “你怎么总吃那个,出去换换口味。”影九九皱皱眉,“这时候疫病多,别老吃鸭血。”

    影十三咬咬嘴唇,眼神一亮:“啊,那我等晚上吃师傅的刀削面。”

    影九九啧了一声:“万一那刀是切过鸭血粉丝的呢!”

    影十三:“……走。”

    两人换了身便服,跃上齐王府的高墙,影四影五正坐在大堂飞檐上,以备王爷时时召用,影五看见两人穿着常服翻墙,小声招呼,“呀呀!干嘛去!”

    “呦,”影九九伸手往三哥肩上一揽,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搂,朝影五扬扬下巴,“泡妞去。”

    “泡什么啊。”影十三扬起小折扇把面前一脸坏笑的九九跟自己隔开,推着影九九的脸跟自己保持距离。

    影五噗嗤笑了,“回来给我带两份东街丘嫂的炒干面,一个多放辣子另一个不放,真的她家面特别好吃你们一定要尝尝哈,十文钱一大碗,我哥他不吃辣的还……”

    影四听见檐下王爷轻敲了两下桌面,拎着影五后脖颈就跳下去了。

    风中留下“不让我吃”四个字。

    “还不到饭点儿呢,去哪逛逛。”影九九坐在房檐上想了一会儿,影十三捻着小折扇,心里琢磨着王爷之前那番别有深意的话。

    王爷想要九九多历练,是要用他了吗。

    影十三心里拿捏不准,有时候王爷不明示,也许是因为王爷自己也拿不定,要手下人先去试试,拿个结果回去再做打算。

    近日风平浪静,影十三却一直心中不安。

    影十三合上小扇在掌心敲敲,朝影九九扬了扬嘴角,“带你去个好地方。”

    “难得三哥有好地方跟我分享。”影九九一脚踩在房檐上,一脚垂下去荡着,漫不经心地拿手指卷着三哥垂下的一缕发丝,凤眼微眯,斜睨着影十三,“总觉得不是什么悠闲去处。”

    “不想去吗,那我回房睡觉了。”影十三起身要走,被影九九拽回来哄道,“好好好,去呗。”

    影十三被拽着手腕退回来,指着他鼻尖皱眉微笑,“你越来越黏人了。”

    影九九挑挑眉,幽深眼瞳凝视影十三:“不黏人,只黏你。”

    “……”影十三表情复杂地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泛红的指尖。

    从前他小,屁大一点儿,跟在影十三身边寸步不离,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三尺寒冰,六年暖阳能化得开吗。

    两人先后从不起眼的背阴处出了齐王府,沿着东平道溜达了一阵,约摸走出十几里,进了一家小酒馆,小酒馆门前挂着个破旗,旗上歪歪扭扭写着“玉楼春”,大概是店名,可惜一个好名字,被里边糟蹋了。

    小店门可罗雀,里边也不甚宽敞,桌椅上都落着一层灰,店里就一个跑堂,披头散发,穿着身沾着油花的破麻衣,肩上搭条抹布,手揣在衣袖里倚坐在门边,脚边摆了一破筐核桃,活像个叫花子。

    影九九偷闲时也从不来这寒酸地方。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没想到三哥转着指间的小折扇就朝那小酒馆走过去。

    影九九也只好跟上。大概三哥品味清奇,只当这是情调,罢了罢了。

    尚未踏入门槛,那乞丐似的跑堂懒洋洋地睁开半只眼瞧他们,伸手递过来两枚核桃。

    “什么意思。”影九九顺手接过来就给捏碎剥了,白花花的核桃仁塞进三哥嘴里。

    跑堂瞪着大小眼,看傻子似的看着影九九。

    影十三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一边嚼着嘴里的核桃仁,拿起另一枚核桃,两指夹着,往跑堂倚坐的门柱上轻轻一拍。

    这门柱也有讲究,上边裹着一层料子,有木有石有铁,还有一块暗黄的料子,看着像青刚玉。不过大概只是像,青刚玉颇昂贵,质地极硬,时常打成将军的护心镜,寻常小兵小将都用不起,更何况这穷酸的小酒馆。

    只听一声门柱石料开裂的轻响,那核桃完完整整钉进了柱石之中,全靠指力,把那青刚玉的料子按出一个坑。

    那跑堂见了,眼神微变,这才一改懒散模样,站起来躬下身,双手恭敬递上一块玉牌,奉到影十三面前,语气里还有些奉承,低声道,“大人,今天里面热闹着,您多提防,别沾上麻烦。”

    影九九吸了口凉气,摸了摸深深钉在门柱里的核桃,捻了一手炸开的石渣,轻叹道:“呦,还真是青刚玉,可以啊。”

    影十三拿半展的小扇掩住翘起的嘴角,讶然道,“许久不来照顾生意,竟还有在玉楼春砸场子的?”

    跑堂颇讨好地笑笑,“也不是砸场子,金池镖局您知道吧,前两天他家小公子当街宣布跟他老爹断绝来往,再就来了我们玉楼春,不走了。”

    “沈家小公子,才十五六吧,他能有多大本事。”影十三眼带笑意,语气仍旧温和。

    “是是,跟您这青刚玉牌是没法子比,青刚玉牌整个玉楼春也就十来个,可沈小公子也身手不凡呐,刚来就搅了个天翻地覆。”跑堂说到这,无奈赔笑,“您还是自己瞧瞧去吧。”

    “话说来,您领这位是……”跑堂看向影九九,为难道,“看来不懂规矩,烦劳大人多照应,若是伤了,我们也难做不是。”

    影九九总听着这话头不对,听着两人说话,本以为里边是个不见光的赌场,想来又有些蹊跷。

    “无妨,我的人我自己护着。给他递块牌子。”影十三瞧了那跑堂一眼,小扇一翻,一块碎银落到跑堂手心。

    跑堂大惊失色,赶紧把银子塞回影十三腰带里,赔笑道,“您抬举了抬举了,能在大掌柜面前提小的一句就知足了。给这位大人递什么牌子?”

    影十三想了想,扬起嘴角笑道,“沈公子取的什么牌子?”

    “取了玄金牌。”跑堂如实道。

    “那就拿块玄金牌。”

    跑堂一愣,只好奉上枚玄金牌,“……您……多加小心。”

    影九九抽过那块拇指大小系着红绳的玄金牌,随意瞥了两眼塞进腰带里,跟着影十三进了小酒馆里边。

    影十三轻车熟路地推开酒窖的破木门,顺着阴暗地窖的石阶走下去。地上有水,但青苔不多,倒像是常有人走的路。影九九四处望了望,问道,“三哥不是初次来啊,讲讲呗。”

    “这地方只有恶人能入。”影十三轻松道,“这是个好地方。不论王侯将相还是贫人贱民,只要进了这儿,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在这,你手里的刀就是一切。”

    影九九若有所思,哦了一声。

    听起来不怎么样。

    “跟了我六年,你手里落了几条命?”影十三敲着小扇边走边问。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杀过人。”影九九挑眼看着影十三,“府里安宁,哪用得着我做什么啊。”

    “都是假象。”影十三无奈道。

    

    第十四章 奈何缘深(四)

    影九九挠挠头发,顺手把胳膊往三哥肩上一搭,“那好吧,若是三哥要我做,我想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我让你杀了我的时候你也要下得去手。”

    “那可不行,我下不去手。”影九九顺口反问,“王爷若是让三哥解决了我,你能下去手吗。”

    影十三瞥了九九一眼,唇角仍勾着,不置一词。影九九似是在等待回答,眼神黯然,有些低落地偏过头。

    若是王爷有令,影十三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听命。两人心里应该都有数的,可影九九就是想问一次,尽管知道会听到什么回答。

    六年来,两人形影不离,影十三对九九温柔照顾,不论遇到任何危险,影十三都会把九九护得严丝合缝,就算自己遍体鳞伤,也绝不让九九伤一丝一毫,他对九九的保护甚至已经超过了他亲生母亲。

    影九九难以遏制地对这个温柔强大的人有所依赖,可那双充满温和笑意的眼睛,眼底是冷的。

    两人刚好走下石阶转角,影九九忽然转过身,一手支在影十三身后的石壁上拦住去路,低头靠近影十三,上挑的凤眼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三哥,我要怎么做你才能高兴一点?”

    影十三拿小扇掩面笑道,“尽力而为,我会很高兴的。”

    仿佛无尽的石阶终于下到了尽头,出了狭小阴潮的暗道,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下别有洞天。

    男人们粗犷的喧嚷声震得耳朵发麻,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人头攒动的宽敞大堂,赌台遍地,花样繁多,却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影九九皱眉瞧了眼自己被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蹭过的袖口,忍不住问,“什么啊,这都是什么啊……”

    影十三不紧不慢地拿小扇拨开快要挤到身边的人,笑道,“平日里我也不常从这道门走的,不过是想带你瞧瞧,没想到居然这么多人呢。”

    “都是些地痞流氓,再就是一身赌债还想翻盘的赌徒。”影九九厌恶地扫视周围,忽然瞥见有几个人正往这边盯着,下意识循着视线望回去,果真吃了一惊。

    那些人衣衫不整,几个人光着膀子,有的直接露着鸟儿,眼睛发直地瞧着地上交缠的两个人影。

    被撕开衣衫绑着双手按在地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两个强壮些的男人半跪着死死把那青年的上身压到地上,青年身材紧实,从身上扯下来的衣裳料子也不错,腰间背后还留着陈年旧伤,一看就是受过些训练的,却被迫跪趴在地上,被身后一个男人强硬地掰开两腿,硬物楔进后庭之中,两腿之间鲜血混着白浊淌到地上,后边那人强硬地动作,引得承受的青年凄惨痛苦求饶,伏在地上满脸泪痕,口中声音嘶哑断断续续:“主子!属下受不住了……饶了属下!”

    影九九一怔,“属下?”

    影十三转头看了眼这边,哎呦一声,展开小扇挡了眼睛,朝影九九嘻笑道,“九九,你怎么能盯着看呢。”

    “这么凄惨,这是干嘛呢。”影九九转回头,好奇心驱使下眼睛又往那边瞥,心想,居然还能操男人,这可太壮观了。

    “愿赌服输是这儿的规矩,大概是里面有位掌柜赌了美人局,输了便出一身边美人送予对家,任对家处置,是带回去赏玩,还是扔出来让下流人糟蹋,都是赢家说了算。本来规矩如此,可这玉楼春向来不让女人进,就成这样了。我看那人像侍卫。”

    “贵人们的情趣。”影九九嗤了一声,有些反胃。

    “这有什么的。”影十三笑笑,“我也被当过美人局的筹码,可我打赢了。”

    影九九眼神复杂地看着三哥,想从他轻松的表情里找出一丝不快,可他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王爷不像能玩这么大的人吧…”

    “不是王爷,是我从前的主子。”影十三轻描淡写地把话头带了过去,后来又自言自语嘀咕,“从前的主子好凶。”

    被主子当赌注玩,应该挺难受的吧。

    影九九揽过三哥肩膀,随口道,“若是我就不会这么对待身边人……”

    “你不是说和我是一样的吗。”影十三抬眼看影九九,看得影九九一时语塞,咽了口唾沫。

    影十三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小扇拨拉下去,转身走了。

    “啊我天。”影九九翻了个白眼,往自己嘴上抽了一巴掌。

    出身是改不了的,再掩饰也会不由自主显露出来。

    不过,三哥这算不算在撒娇?算算算。

    此时有几人的目光竟随着影十三走了,影九九看在眼里,有些人眼里的炽热情欲快要掩不住,更何况旁边正演着活春宫,一股淫乱气息弥漫。

    三哥面容莹润,杏眼清亮,一头半长的发松松束住发尾,从左肩垂到胸前,比起影九九这个发育相当快的小子来说,个子不算很高,身材匀称好看,最吸引人的是身上半丝杀气凌厉也无的温柔气质。谁能想到这么满面温和笑意的一个人会是取命如取物的影卫呢。

    有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走到影九九面前,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一个胆怯地扯着他衣角的少年,脖颈挂着象征奴仆的锁环,局促害怕地跟着自己主人。

    中年人眼神瞟向朝走出不远的影十三,抚摸着自己身后漂亮的少年,开口问道,“玩一局吗。”

    “玩……”影九九后牙咬得咯咯直响。

    中年人愉悦地朝影九九伸出右手,影九九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伸手握住,用力一攥。

    “……玩你大爷。”

    咔咔两声,骨骼断裂的脆响,那中年人惨叫着扶着右手蹲了下去,惨叫声很快淹没在了周围的嘈杂声里。影九九掸了掸手上的灰,追上影十三,护宝贝似的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搂,一脸凶狠地回头望了望,像个对外宣示所有物的龇牙咧嘴的小狼崽子。

    “搂太紧了我要喘不过气了。”影十三皱着眉头拿小扇轻敲影九九勒在自己腰上的手。

    影九九严肃商量,“三哥你能不能少来这地方。”

    影十三莫名其妙,“你管我去哪呢。还管起你三哥来了。”

    “那你再来就带上我。”影九九严肃让步。

    “好好好,带你带你,反正我去哪你都跟着。”

    “我是担心三哥啊。”

    “你?担心,我?”影十三尽力忍住伤人自尊的噗的一声笑,“多谢多谢。”

    “……”影九九咬咬牙,在影十三腰上捏了一把:“不、用、客、气。”

    “九九。”影十三忽然拿小扇掩住嘴,眯眼笑问,“等会要不要去水烟阁。”

    “你还想去青楼?”影九九一脸无奈。

    “我是怕你想去。”影十三合上小扇,拿扇骨往影九九下身鼓胀的一块指了指,嘻笑道,“定力真差。不就是看见了那个嘛。”

    影九九舔舔嘴唇,一勾嘴角:“其实是看你看的。”

    “你有病。”影十三的下流话实在说不过影九九,每次都输在这。

    两人行至大堂尽头,有一扇四人守卫的小门,影十三拿小扇挑出之前领的那枚青刚玉牌,四个守卫颔首道,“大人请。”

    入了这扇小门,又是九曲十八弯,豁然开朗之处光线变得五光十色,泛黄的烛光透过墙壁上镶嵌的萤石玛瑙,斑斓光点铺于数百亩宽阔的堂中,支撑大堂的雕兽石柱整齐排列,在座之人无一不风流雅致,华贵雍容,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

    堂中有数座高台,皆作斗武之用,稍显昏暗的堂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还未进门,就瞧见偏门那边几个人忙活,抬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去,那人腿和胳膊都怪异地扭曲着,像是断了,胸骨凹进去一块,人已经断了气,明显是被活活打死的。

    “够惨烈的,这什么地方。”影九九啧啧自语,浑身起鸡皮疙瘩。

    “玉楼春的赌武台。”

    忽然有个轻佻声音从一边响起来。

    一个跟影九九相差不多的少年斜靠在角落的小酒桌边,两腿跷在桌面上,桌面上倒插着一把短刀,双手都戴着嵌铁片的护手,端着阔口的酒碗,右手腕上竟盘着条手指粗的小金蛇,嘶嘶吐着猩红信子。

    沈公子下巴微抬,挑着剑眉打量影九九,一脸挑衅。影十三从不外露杀气内息,脾气又温和,便直接被沈公子的视线越了过去。

    两人看着那少年有些惊讶。

    居然有比影八态度还屌的人。

    

    第十五章 奈何缘深(五)

    影十三眼神瞥向角落里说话的少年,略一打量,大概有了些数,展开小扇掩口低声道,“瞧他面相和沈镖头有几分相似,莫非真是沈家公子。”

    影九九盯着那人手腕上蜿蜒爬行的小金蛇,听见三哥说话才回过神,扯着三哥手腕转头要往别处去,“离他远着点三哥,沈少爷不就那个风评奇差的纨绔公子吗,我天,他可厉害着,吃喝赌全占了,在洵州衙门里寻衅滋事这事你能信?仗着家里炙手可热,有事惹事没事找事,哥哥你这边靠靠,别沾一身骚。”

    “难得你有个这么厌恶的人。”影十三眯眼一笑,指了指身后。

    循着三哥扇尖儿指向转过身,脸前触到一冰凉物事,那小金蛇吐着猩红信子,舔了一下影九九的鼻尖。

    “……”影九九不爽地挑了挑眉。

    “呦,这都没吓着。”沈袭无声无息地站在影九九身后,脸上的惊讶一闪而逝,换上一副嚣张笑容,甩着手里的小金蛇,漫不经心道,“我是不从哪见过你?”

    影九九扯了扯嘴角,抬手两指卡住那小金蛇的七寸,与沈袭对视半晌:“那我可真叫出淤泥而不染了。”

    影十三站在两人旁边,在手心里敲敲小扇,一脸欣慰。

    气势不输,平分秋色,果然年轻人还是该和年轻人多处一处。

    沈袭回头把酒桌上剩的半碗烈酒仰头灌了,清冷酒液顺着筋骨分明的脖颈滑进领口,缠着护手的右手随意抹了抹嘴唇,眼神轻蔑地瞥了影九九一眼:“那就是新来的?”又往影十三那边瞧了一眼,不耐烦地拿碗沿敲着影九九胸前道,“美人局可不在这边,想尝鲜儿出门左边转。别浪费我的工夫,瞧见刚刚抬出去那位了没?我动手可没轻重。”

    影九九莫名其妙,他也不是好欺侮的,不过是碍着三哥的面子,三哥在这,影九九根本就不想跟这痞子一般见识,只得冷哼一声,“嘴放干净点。那边是我三哥。”

    “呵,还有脾气呢。”沈袭随手拿过攒在凳上的外袍往身上一披,随手扔了酒碗,甩着指间挂的一枚拇指大青蓝色的石牌回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舔着嘴唇道:“那就上赌台,捏碎你卵蛋。”

    影九九看着沈袭气焰嚣张的背影,指节攥得咔咔响。影十三轻轻吹了声口哨,弯着眉眼看着影九九,“九九,这位少爷的下流话和你有的一拼啊。”

    “……”影九九开始挽袖子。

    “急什么。”影十三伸手拦住几乎要冲过去把沈公子按在地上揍一顿的九九,“看来他在这斗了不少日子,进场时领了玄金牌,现在已经斗到了兰幽牌,在你们这个年纪里算实力强横。”

    “玉楼春赌武台规矩繁多,上台之人手中斗牌分六等,铜钱牌,银鱼牌,红石牌,玄金牌,兰幽牌,最高一等是青刚玉牌。”

    大人物们寻护卫手下时会到玉楼春搜罗高手,遇见合适的就出价给他,两方都谈妥了,那人便认他为主。

    不过也有些江湖高手心气高,不愿屈居人下,来这儿斗武不过是玩玩,或是炫耀炫耀功夫。

    “沈公子去的那赌武台是兰幽台,看样子还是常胜不败。”

    “玉楼春不许持着高位牌的欺压低位,”影十三捻着手心小扇道,“之前那跑堂的给了你玄金牌,你现在没资格和沈公子斗武。”

    想要晋升,就得战过台上连胜十局之人,连胜之人若想晋升,就得守住这名次连胜十二局,一旦败绩,便得从头再来。

    不过,玉楼春这地方不比别处,一旦败绩,不死也得断筋碎骨,极少还有能站得起来的。

    听闻周围闲话,沈公子一进玉楼春,便以凌厉之势杀上兰幽台,此时已经连胜十一局,对手无一活命。能取到兰幽牌的本就不多,此时已无人敢再上台挑战,沈公子整日里在此处颓废等待,不知道他急着取到那青刚玉牌有什么用。

    影十三眯眼望着百无聊赖地斜靠在兰幽台下的沈公子,好奇道:“其实拿到青刚玉牌也不会有什么大价钱的赏银,不过是多了个挑战青刚玉高手的资格。他这么执着,是有什么非斗败不可的对手么。”

    此间闷热,兰幽台下的沈公子褪下外袍,露出上半身,侧身看来肌肉纹理极明显,足以看出平时练功严苛,背后是蜿蜒布满整个上身的一条金环蟒蛇刺青,朱砂点的蛇目上刚好落了一滴汗珠,烛光下显得那红艳的蛇目熠熠生辉。

    影九九看见三哥正倚在酒桌旁眯眼盯着沈袭,顿时伸手把人双眼一盖,凑近了质问,“你看什么呢。”

    影十三任由他蒙着自己眼睛,拿小扇掩嘴笑道,“呵呵呵,九九,你得多努力一点了。”

    “我……”影九九气得不知道打谁。

    这时,玄金台那边传来一阵沉郁的钟声,伴着周围一阵喝彩和掌声,一黑衣男子靠坐在台边休息。

    “瞧瞧,机会正合适,玄金台上出了连胜十局的人了。”影十三推着九九往玄金台那边走,一边道,“你放心和他交手,若真有危险我会出手救你,判官不至于不卖我的面子。”

    “用不着你救我。”影九九扯下外袍恨恨地扔进三哥怀里,仅着一身贴身窄袖的深蓝缎衣,抽出腰带里的玄金斗牌,挂到了台边竖着的名柱上“攻台者”三字之下,紧了紧右手的嵌刺护手,往那高台沿上一攀,双手一撑,整个人便荡到了斗台之上。

    “急什么呢……”影十三慢悠悠地抱着九九的衣裳坐到台下,拿小扇揽过茶桌上的一杯茶,托着腮望着台上的九九。

    影九九穿着一身深蓝常服,一双凤眼眼角扬着,宽肩窄腰,薄缎衣包裹下的手臂弧线漂亮,半长的头发还是影十三今早帮他系上的,干净利落。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羽毛华丽,盛气凌人。

    “长大了啊……”影十三一手捧着茶杯,一手抬起拿两指去比着九九的身高,小声笑道,“还是那么黏人,居然已经长大了。何时才能独当一面呢。”

    有捧着银盘走来的侍者,走到影十三身边照例一躬身,影十三今日有些兴致,解下自己腰带上一串蓝银的腰铃,扔到侍者托着的盘中,温声道,“当彩头了,押那蓝衣小公子胜。”

    这腰铃做工精致,银底嵌蓝石,花纹精细,是影十三从前无聊时自己拿银子打的,未安放铃心,只作个平时的装饰,只有不当班时出来走走才会偶尔佩一次。

    侍者笑道,“那小公子年轻,无甚经验,那位连胜十局的赤墨,却是从红石台一路斗到玄金台上的,在斗台上赚了不少银子。看大人颇看好那小公子,小的便祝大人好运气了。”

    影十三扬起嘴角笑笑,没再说话。

    虽说输赢未卜,影十三也想让九九赢了他,毕竟是自己手把手教了六年的,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武者,影十三还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再说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私下里掰折赤墨几根肋骨,让他知道自己糟践的是影十三护着的人就罢了,或者直接让他消失。都可以。

    台下有几位斗判表情各异,显然都不觉得这突然杀进来的新人少年能有什么胜算,也并未重视,有的还无聊地磕着瓜子,懒得对这毫无悬念的战局有所期待。

    在斗台角落饮水休息的那魁梧的黑衣男人,赤墨,见这么快又有人上台赴死,对着影九九露出一丝嘲讽笑容,扬了扬手:“小子,这儿有规矩,打不过了就拍三下地面或者台栏认输,看你是生面孔,留你一条命。别叫人落下话柄,说我赤墨欺负后生。”

    影九九皱皱眉,不耐烦道,“哪那么多规矩,能开始就尽快开始,我还等着去兰幽台收拾沈臭虫。”

    赤墨愣了愣,霎时站起身,紧了紧双手的指套。

    台下有斗判问影九九,“阁下有何名号?”

    影九九不假思索,脱口答道:“九珑。”

    玄金台的钟敲了三下,斗武开始。

    在台下观了赤墨连胜十局的老爷们此时也有些乏了,推开已经品得半凉的茶,兴致恹恹地望着台上无甚悬念的战局,时不时和身边人交头接耳谈笑一番。

    沈袭坐在兰幽台那边,仍旧把腿跷到桌上,玩弄着手指间爬动的小金蛇,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酒龙?久隆?……九珑……?”

    “啊。”沈袭忽然撤下腿,托腮认真瞧着玄金台上的战局。

    

    

    

    第十六章 奈何缘深(六)

    斗台的台面是细密的砾石,石缝中填着细木屑,用浆糊混匀了晒干打成的极厚的台板,不易打滑,也不易蹭破皮肉。台面上布满斑驳干涸的血迹,有的已经被踩得油亮发黑,发出混着汗味和血腥的气息。

    比起处处雍容有礼的齐王府,这地方充满了危险的野性气息,让人有种“这才是男人该来的地方”的感觉。

    影九九第一次站在备受瞩目的斗台上,台下观战者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打量的,也有嘲笑辱骂的,只有一束温柔目光一如既往地在一个角落里看着自己。

    不用看也能想象到三哥现在的神情,嘴角带笑,眼神温柔,白皙的指间转着他那把小折扇。影九九下意识转头循着那视线去看,三哥果然正弯着一双杏眼静静看着自己。

    影九九转过身,右手扶着自己心口,感觉心里在跳,难以遏制的心跳咚咚擂着自己手心。

    这么多年过去,不论何时影九九向三哥望过去,总会见到这样温柔如水的目光,不知道疾苦人间为何会有这么美好的人,正是因为他锋芒内敛,即使武功高强到战无不胜,他却总是静静的,说话慢慢的,吃饭也慢慢的,做什么都慢悠悠的,让影九九想要用心维护他,让他眼底的冰冷融化,笑意变成真心。

    温柔的人生来就该被护着啊。

    一种异样的情思在心里悄然生长,轻轻一触,酥麻疼痛,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影九九面无表情地打量对面那黑衣男人,赤墨体格极为壮硕,双臂肩头的肌肉绷紧了衣裳,敞着怀,宽阔的胸腹肌肉上绷出青紫血管,本来身材高挑的影九九在粗犷强壮的赤墨面前还是显得气势弱了不少。

    “长成这样,费不费料子啊。”影九九腹诽。

    影十三在台下悠哉喝茶,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赌武台不限兵器,此次两人刚好均是赤手空拳,九九在分量上相较对手吃些亏,不过九九只是没上过赌武台罢了,在王府的训练场,他也经常与人比试,不算半点经验也无。

    几年相处下来,影十三猜测九九大概是出身哪个江湖门派,他擅用右手单手进攻,自幼修习心法内息和一种单手拳法,长处在耐久力上,影十三手把手教他轻功身法,若被他拖住打成持久战,对方会耗得很辛苦。

    再看赤墨,不论是体格还是准备时攻大于守的姿势,明显是擅长爆发的近战强攻武者,这种人会追求速战速决,对九九是个极大的克制。从前九九在训练场遇上的对手都是王府中的影卫,影卫需要隐藏身形等待主人随时召用,因此体型都偏修长,九九还没遇上过体格相差如此悬殊的对手,对方又是连胜十局,即将晋升兰幽斗者的高手,如此算来,九九胜算也不过五分而已。

    斗武的铜钟响了三声,两人分站斗台两侧,赤墨首先伸手对九九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代表让对方三招,若让了对方三招以后自己胜了,便能得一笔数目可观的“谦银”,表示前辈对后生的谦让照顾。当然,三招内若是扛不住了也可还手,这让招便直接不作数了。

    影九九有点迷茫。

    赌武台规矩暗号也太多了,看不懂啊。

    算了直接上。

    影九九脚下微移,脚跟离地时带起一股微小的气流,整个人便借着这股微弱的气力朝着赤墨躬身冲过去。

    这是影卫特有的潜行步,能在一瞬间把自己身体送出一段极远的距离而不发出任何声响。若不是同为级别甚高的影卫,绝看不出他是用了轻功而不是仅凭腿脚发力。

    台下注意着斗台动静的几个看官怔了半晌,突然和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看那少年!”场下顿时安静不少,目光被台上两人吸引。

    影九九快到身后落下几道残影,甚至在所有人都没看清台上动作时,已经骤然落到赤墨身后,右手握拳,指节间是嵌着钢刺的护手,毫不留情地朝赤墨的脊柱打去。

    无人料到台上那少年的速度已经高到一个难以逾越的境界,这一招赤墨若想躲开几乎不可能,硬承这一击,恐怕脊柱真会断了。

    赤墨当即转身,一掌接在影九九致命的一拳上,另一掌直逼影九九心口。

    赌武台的钟声敲了一下,斗判在台下道了一句:“赤墨还手反攻,让招不作数了。”

    战局突然变得有了看头,几位斗判也来了些兴致,叫媵人倒茶,托着热气腾腾的茶杯观战,时不时交头接耳一阵:“这少年什么来头,步法少见,不是寻常路子。”

    “不晓得……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也不是从底下台子打上来的。”

    “步法确实不错,可多少有些紧张,还不如先与其他人磨练磨练台技,现在的少年人都趾高气扬的。你瞧那沈少爷,都快狂到天上了。”

    “说的是。”

    不过侧耳说个话的工夫,场上竟瞬息万变。

    就在赤墨粗糙沉重的手掌带着凛冽杀气逼近影九九心口时,影九九突然翻身,一手攀住赤墨精壮的臂膀,整个人背向地面一跃而起,后背贴着赤墨的脊背翻上了赤墨高大的身子,再用身体的力量和重量猛的把人往另一边掀过去,刚刚打向赤墨脊柱那一拳居然是声东击西的虚招。

    霎时,赤墨被一股沉重的拉力仰面扯翻,下盘尚未稳住,影九九竟双手挂在赤墨后领口,身子朝下一抡,双脚狠狠踢在赤墨双腿膝窝,赤墨腿筋一抽,竟被仰面掀翻倒地,重重砸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影九九突然跳起,把浑身力量都积聚在立起的手肘上,朝着被掀翻在地的赤墨的胸口砸下去。

    “你这小子,还真能耐!”赤墨双眼通红,黝黑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大吼一声,并未急着躲那一击,而是顺势摆腿,一条粗壮有力的腿顿时像巨蟒一般抬起侧身拦腰扫向影九九,与此同时,一手撑地一手化拳攻向少年面门。

    影九九全身力量都落在前半身,等到为了躲避这拦腰一腿重新压下下身重量时,竟已经被赤墨一拳一脚锁在死角之中,电光火石间那条铁铸般的腿已经扫到影九九腰身之上。

    肋骨发出铿铿的脆响,影九九腰间剧痛,整个人被一股沉重力道扫出一丈来远,重重撞到台栏石柱之上,身体软塌塌落到台面上时,眼前一片模糊,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腥甜。

    “呃……”影九九扶着肋下艰难挣扎起身,半跪在台栏下,蹭到台栏柱棱的左手擦破一块,一滴一滴的血珠顺着手指滴到砾石台面上,渗进石缝里。

    赤墨神情狰狞地扑过去,拿粗壮的小臂勒住影九九脖颈,同时把他进攻的右手禁锢在自己腿窝之间,影九九一时被压制地动弹不得,太阳穴爆出了几道细青筋,牙齿咬出咯吱的声响,一双凤眼痛苦地眯成一条线,眼看大半身体已经悬空,赤墨只需再用一分力量就能把自己推下斗台,或是直接勒死。

    不论怎样都必输无疑。

    台下斗判抬高声调道,“可以认输。”

    几个斗判相视笑笑,果然还是孩子,没经历过这种生死斗场,受到重创时意识恢复得太缓慢,以至于给了对方锁死自己的机会。

    战局果真没有悬念地一边倒,台下众人热闹地下注,押赤墨连胜。

    影九九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扳住台栏,屈起的膝盖艰难地顶在赤墨胸口,眯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与赤墨僵持,赤墨即刻换到影九九背后,以免他突然发力脱离控制。

    影九九也是在用这种方法强迫赤墨挡到自己身后,因为一旦掉下斗台,不论还有没有反抗之力,皆判为输。

    影十三静静在角落里看着,九九脸上、眼神里每个情绪都落在影十三眼里。

    “九九在执着什么呢。”影十三抱着九九的衣裳起身,往斗台靠近了几步,周围太嘈杂怕九九听不到,只好微微踮起脚尖,抬高了一点声音对台上道,“九九,我没有要你非赢他不可啊。”

    影九九半睁开眼睛往声音来处望了一眼,三哥正踮着脚,手里抱着自己扔下的衣裳,微微皱着眉认真往这边看。

    影九九咬了咬牙,双腿猛地蹬出去,带着自己身子往前一挺,整个身体像只蠕虫,朝天卷了起来,一双小腿猛然钳住赤墨的头颅,赤墨要害被控只得松了影九九的右手,就在这一刻,影九九右手脱控,猛得破开锁喉,双腿用力一拧,铿铿两声脆响,赤墨扶着裂开的颈骨痛吼一声,两人即刻分开。

    影十三见九九居然瞬间脱离控制,展开小扇掩住自己诧异得张开的嘴,小声嘀咕,“这是哪家的招式呀……”

    影九九撤身推开两步,右手一拳打向赤墨锁骨,赤墨身后便是台栏,再退一步便会直接掉下斗台,骤然翻身躲开,一手接住九九右拳,用强壮有力的双手抓住影九九右手和左臂,狠狠往台栏上一掼。

    影九九左臂的臂骨生生磕在那柱棱上,压出一道血痕,痛得让人忍不住抽搐。影九九却在剧痛的一瞬间恢复了意识,屈膝一顶猛击在赤墨小腹,一拳把赤墨的脸打到柱棱上,用浑身力量把赤墨碾压在台栏下。

    赤墨被撞得七荤八素,一时无法脱身,意识恢复时已经完全被影九九压制。

    

    台下斗判已被这突然反转的战局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位斗判拍案高声道,“赤墨,可以认输。”

    赤墨已经连胜十局,只要再胜两局便能晋升兰幽斗台,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怎能甘心!

    影十三在斗判对面的台下,忽然感受到一丝杀气蔓延,训练有素的眼睛捕捉到赤墨细小的动作。

    赤墨掌心多了一根铁针,正抵在九九心口。

    “九九。”影十三在台下眯起杏眼低声道:

    “干掉他。”

    影九九听到三哥的话时顿然一惊,此时突然注意到抵在自己心口要取自己性命的铁针。

    求生本能驱使下,影九九右手用力一握,腕上护手响起清晰的机括声,嵌着的钢刺猛然弹出三寸来长,径直穿进了赤墨咽喉。

    鲜血喷涌,赤墨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影九九,手脚抽搐两下,栽下了斗台。

    斗判起身敲钟,高声道,“赤墨身亡,九珑晋升兰幽斗者!”

    台下骤然沸腾,不可思议地惊叹,有人开始吩咐身边人,去问问这少年,有没有当护卫的心思,开价多少。

    影九九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右手上残余鲜血的钢刺。震惊之余,看了一眼台下已经断了气,躺在血泊中的赤墨。

    影九九下台时有些恍惚,只记得三哥过来把衣裳给他披上。影十三紧紧抱着九九,抚摸他头发和伤处的淤青,在他耳边不住地重复安慰:

    “九九,是他先动手的,是他先。”

    影九九坐在茶桌下喘息半晌,三哥一直搂着他肩膀。

    影十三也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两人都是影卫,见血是迟早的事,王爷的本意就是要影十三带他经历这些。

    可一想到九九刚刚那副惊诧恍惚的表情,影十三隐约有些心疼。

    

    第十七章 奈何缘深(七)

    影九九揉着眉心,手掌按着三哥膝头,缓声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你别着急。”

    “那就好。”影十三微皱着眉,一手轻抚着九九后背,勉强笑道,“我去让人倒杯茶。”

    影十三暂时离开,影九九低着头坐着歇了一会儿。

    忽然,座位边踩上一只靴子,一只酒碗递到影九九面前,浑浊的酒液映照出影九九略显苍白的脸,嘴角和眉骨有些淤青。

    顺着拿碗的手抬头,沈袭一手扯着搭在肩头的衣裳,半弓着身,嘴角扬着一丝戏谑笑容,端着那酒碗,对影九九扬了扬下巴:

    “喝呗?”

    沈袭一脚踩着影九九手边的凳子,一手捏弄着掌心蜿蜒蠕动的小蛇,低声笑道,“好久不见,险些没认出来。年九珑,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你竟躲在这儿。”

    影九九冷冷抬眼,与一脸得意嘲讽的沈袭对视,夺过那酒碗,仰头灌了,嘶地吐一口酒气。辛辣滚烫的酒液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灌进喉咙,那味道令人作呕。

    “躲?”影九九忍下胃里的恶心感,仰头靠在椅背上,冷笑道,“孔雀山庄九位公子都在外历练,怎么到我这就成了躲了?”

    沈袭玩弄着指间小蛇随意道,“你藏在外边确实聪明,你那八个哥哥正杀得你死我活,你二哥年存曦捎话儿给你,若是识相,不如别回去了,他还能少捏死一人。”

    影九九冷笑回敬:“放心,我迟早一个一个除掉他们。孔雀山庄是我的。”

    “就凭你?”沈袭轻蔑笑道,“杀个人都要抖成这样,说出去谁信,九公子竟善良至斯呢。”

    “没别的话就滚吧,你我没什么好说的。”影九九不屑与他争辩。

    “好好好,那我就滚了。”沈袭撤了踩在凳上的脚欲走,忽然又折回来,拿走影九九手里的酒碗,挑眉道:“啊对了九公子,你刚喝的那碗酒里掺了半杯人血,就是赤墨的,新鲜着,好喝吧?”

    影九九忽然瞪大一双凤眼,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胃里抽搐,不得不俯身扶着椅背干呕。

    “哈哈哈哈哈。”沈袭笑着披上衣裳转身,迎面撞上了影十三。

    影十三紧握着小折扇,微微皱眉,抬头与沈袭视线相接。

    “这位到底是谁啊。”沈袭眯起眼睛,伸手托起影十三的下颏端详,“他叫你三哥?”

    我怎么不记得年九珑有这么俊的三哥。

    沈袭手指在影十三脸颊上按出一个浅窝,浑不吝地讥笑:“好嫩,该不会是水烟阁的少爷?”

    影十三从不被激怒,眼神温和平静,拿小扇拨开沈袭轻佻戏弄的手,缓缓抬手搭在沈袭拿着的酒碗的另一边,轻声问道,“沈公子给我家九九喝了什么?”

    那温润指尖触到碗沿的一瞬,沈袭眼神微变,眼中一丝诧异闪过。

    仅仅僵持了一个呼吸,沈袭端碗的手一抖,那酒碗没了支撑骤然落地,应声炸裂,碎成了齑粉,散落在两人脚边。

    一瞬间两人以酒碗为介,内力相抵,沈袭竟丝毫挡不住对面那人的强横内息,不过呼吸间便败下阵来。

    影十三小扇掩面温和笑道,“我瞧着九九心情有些差,今日暂不奉陪,沈公子恕我们先告辞了。”

    影十三绕过一脸惊异的沈公子,搀着九九的手臂把人扶起来,俯身拿指尖抹去九九额头上的冷汗,给九九喂了杯茶,安慰道,“时候不早了,我有些饿,我们回去吧。”

    “我……我还能再……”影九九抓住三哥的衣角,拼命想解释,让三哥相信他没这么脆弱。

    “好了好了,玉楼春一时也不能倒闭呢,回去歇歇。”影十三半扶半拖着把人往门口带过去。

    原来真正厉害的是台下这个。沈袭怔怔地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赌武场,忽然回过神,匆匆追着两人跑出去,一把抓住影十三的手臂,把影十三拽到面前冷声问,“你是青刚玉高手?告诉我孔澜骄在哪。”

    “谁是孔澜骄?”影十三奇怪地反问,再拿小扇敲敲沈袭攥着自己手臂的手,沈公子不知在激动什么,手劲儿极大,攥得影十三不舒服,也许是影卫的习惯使然,他不喜别人随意触碰他,一旦有人碰到自己身体,影十三总会高度紧张警惕,那样一惊一乍的很累。

    “你给我放开!”影九九忍无可忍,抓住沈袭的手腕一扯,几欲失控的影九九抵着沈袭的胸口把人狠狠掼到墙壁上,沈袭更不是吃亏的人,腰间短刀出鞘,刀刃横在影九九咽喉之上,影九九嵌着钢刺的护手同样抵在沈袭的心口要害上。

    沈袭看着这人怒极,反倒扬起嘴角讽刺地笑了,松了手道:“看不出来,你倒会护食。真想打,我们斗台见。”

    影九九咬牙收招,指节攥得铿铿作响,半晌恨恨道:“啊,斗台见,卸了你。”

    沈袭深深看了一眼影十三,捏弄着指间那条小金蛇,一脸轻蔑地回了赌武场。

    影九九沉默阴郁地站了一会儿,影十三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轻声劝道,“回去吧,别被激怒了。”

    影九九回过身,揉着三哥手臂上刚刚被沈袭攥过那处,皱眉急切道:“他是不是弄疼你了。”

    “你三哥已经沦落到会被一个挂兰幽斗牌的小孩攥疼的地步了?”影十三掩面笑起来,“九九,你好像不太对劲。”

    “三哥。”影九九忽然展开两臂把影十三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低落地把头垂在影十三肩上,半晌才小声道,“对不起三哥。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影十三眉头微皱,指间夹着小扇用掌心摸摸九九后背,温声道:“别想太多。你给我赢了不少银子呢,想吃什么?随便挑。”

    影九九抱着三哥不松手,半晌闷声道:“鸭血粉丝汤。”

    “吃个贵的嘛……”影十三无奈道,“不是你说的最近疫病多吗。”

    “那就刀削面。”影九九拿额头在三哥肩膀上蹭来蹭去。

    “万一那刀是切过鸭血粉丝的呢……”影十三认真道。

    “哼……我就是想回家,不行吗。”影九九抬起头,忍不住道。影十三眯起眼笑,拿小扇敲敲九九的脑门。

    “行。”

    回王府的路上下了雨,洵州温湿多雨,一下起来淅沥淅沥缠绵好几天。

    影九九最不喜雨天。因为三哥一到阴雨天浑身都会痛得厉害,他当了十一年影卫,风里来雨里去,关节有伤,平时摸多了冷水也会手指节疼,只是三哥从没说过他难受,都是影九九悄悄发现的。

    影十三暗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细密雨丝落在肩头还有些凉意。

    影九九褪下外袍,披到三哥身上,裹紧了,搂着三哥靠道里边的屋檐走。

    “九九。”影十三摸着身上还带着九九体温的衣裳,轻声问,“我若是再跟你待久了,会不会以后什么都不会做了。”

    影九九摸摸鼻尖,思忖道:“三哥现在会做什么?”

    影十三一噎。好像也什么都不会做。

    平时宵夜是九九做的,衣裳鞋袜脏了就扔到浣衣房,偶尔受了伤也是九九在给自己洗伤口熬药敷药,仔细想想,竟忘了没有九九时自己是怎么过的日子。

    “怎么不会呢……你有颗盘扣掉了还是我帮你钉的呢……”影十三勉强找出一件事反驳。

    “是钉歪的那个?”影九九朝三哥眨眨眼,“我说它怎么是歪的,原来是你干的。”

    “不用我啊……”影十三轻声叹气,“那好吧……”

    “三哥这样,以后不做影卫了,怎么生活。”影九九随口一问,却感觉臂弯里搂着的人轻颤了颤。

    “不做影卫……那我能做什么呢……”影十三果真开始仔细想这件事,半晌有些担心地道,“我没想过这事,回去好好想想。”

    影九九拍了拍三哥肩膀。

    他很了解这个人。他看似稳重靠得住,实际上又极其敏感,他绝不是没想过,而是想得太多,不敢再深思下去,逃避这件事。

    他曾经说,那些无心无情的影卫是瑕疵品,越正常的影卫越完美。

    可他太正常了。对于任务而言,三哥的心思缜密灵活,有些任务不得不由他去做。可这样敏感的一个人,却日复一日地做着一把毫无感情的杀人刀,他的前半辈子全部充满了血腥和阴霾,那是件很残忍的事。

    影九九想过,把三哥拉出这无底的泥潭。但每次想到这都会极度烦躁。

    刚好路过东街,影十三想起来影五托他们带的干面,等两人走到时,影四已经在那摊子边了。

    影四也穿着一身便服,沉默地看着丘嫂熟练地炒面,热气腾腾的干面出锅时,影四简练地说了句:“一份放辣。”

    丘嫂热情地答应,把面拿油纸包了,系上麻绳,递给对面冷漠寡言的小伙子。

    影四接过那两个油纸包,他伸出的双手上都有严重的灼伤疤痕,一整片疤痕覆盖了双手,骨节分明的手因为黑白交错的烧痕显得狰狞可怖,右手的小指头缺少一小截。显然是陈年旧伤了。

    影九九注意到影四的手,忍不住低声道,“伤得好重。”

    影十三便带着九九绕了另一条路,没去与影四照面,轻声解释道,“那是他来王府前的旧伤了。”

    “他之前是做什么的?”

    影十三摇头,“我只知道他们兄弟俩姓祁,在王府大家互相不叫名字,我从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我的名字只有你知道,王爷也知道,不过他大概不会记得的。”

    影九九忽然精神一振。

    居然只告诉过他一个人吗?

    “为什么……我记得我刚进王府三哥就……”影九九眼神急切期待。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没有人记得的话太可惜了。”影十三弯着一双眼睛微笑道,“从没人在意我叫什么,影卫们没兴致闲谈,也不会问这些,所以我想我一定要告诉你。”

    “雁琏,雁琏。好听吗。”影十三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问。

    “……当然。”

    影九九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十八章 奈何缘深(八)

    影四提着两油纸包干面沉默回头,走了两步,忽然微微侧目,细雨淋在头上肩上,一阵微风拂过发丝。

    影四停了下来,一双锐利而冷漠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态,慢慢走着,转过街角时,残破丑陋的右手抽出盘绕在腰间的一根墨绿九节鞭。

    九尺来高的矮墙头爬上来一人,影五像个朝外张望的小狗趴在墙头,煞有介事地悄声道,“哥你好慢啊,我等到快饿死就来找你了,路上看到不少人呢,都往一个方向偷偷摸过去,应该是刺客,但不是冲着王府去的,洵州还有什么大人物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地围剿吗。”

    影四把东西往影五怀里一扔:“你回府保护王爷,我去看看。”

    “呀呀呀呀腰带给你,我给你拿着呢贴心吧?我跟着你,王爷身边有影七影八在。”影五往影四手里扔了条挂满匕首暗刀指虎和暗器的鹿皮腰带。

    除了墨云锦衣,百刃带也是齐王府影卫的标配之一,带上有一把短匕十把暗刀,七十二枚暗箭,一套指虎和皮带夹缝里暗藏的七颗毒药,一枚雪兰蜜,两枚鹤顶红,四枚砒霜。

    影四顺手接住系在腰间,紧接着伸开双臂接住跳下来的影五,拖着影五跳上了另一边的矮墙,朝着杀意蔓延的方向追迹而去。

    洵州城外有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林中有寒潭,雾气蒸腾,林中弥漫,此林得名“雾竹林”。

    两人正在浓雾弥漫的茂密竹林中奔逃。

    “三哥,他们果真是追我们?!”影九九的话音因为难以置信而上挑,脚下则以潜行步法用最快的速度向竹林深处跑去,落步无声。

    影十三反手甩了一把手中小折扇,扇骨里飞出的毒针隐没进身后雪白雾气中,身后传来尖锐刺耳的惨叫声。

    “刚刚在城里就觉得不对劲,为何这数十刺客都在追我们,若是刺杀大人物,左右是要去王府,为何追着我们出城?”影十三拖着九九突然转了方向,跳下一个一丈来高的小断崖,暂时停了下来,屏息凝神,让自己的心跳稳下来,静静等着追兵过去。

    竹林的浓雾是极佳的隐蔽,两人藏在低矮断崖下,缩起身子藏进一个狭窄的石缝里,石缝极浅,容不下两人并排,只得面对面贴在一起,呼吸相闻。

    “我不知道。”影十三和近在咫尺的九九对视一瞬,不自在地垂下眼睑,低声道,“他们的目标似乎就是我。”

    “耗费这么多人手,居然只是为了杀王爷的影卫吗。”影九九皱眉疑惑,瞧这些人的功夫路子不像出身孔雀山庄,却也训练有素,若放在玉楼春,至少也是能上得玄金台的,有几个甚至高至兰幽,说不定也有深藏不露的青刚玉高手。

    “……半年前影初和影叠在晋州遇袭,被对方包围,影初废了一条手臂,影叠被断了三根肋骨,三个月前影六在临州交接密信时同样遭遇围攻,死里逃生却也已经重伤,至今未痊愈。”

    影十三敲了敲小折扇,皱眉道,“若只是他们几人受伤并不稀奇,可至今连我们也成了目标。”

    “是有人想从王爷身边把我们除掉吗。”影十三若有所思,心中暗自揣测。

    影九九低头看着三哥脸色发白,抬手搭在他腰间,安慰道,“你别乱想,若是王爷想除掉我们,只需他一句话,不用费如此周折。”

    “我并没有那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影十三勉强扯了扯唇角。

    口上虽如此说,影十三心里确是这样想过的。

    “那大概是……”影十三捻着小折扇,眼神无奈:

    “从龙之功,功高震主,那小皇帝容不下王爷了。”

    外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两人顿时沉默,寂静石缝中只听得见两人微弱的呼吸声,静静等着外边人过去。

    三哥的脸颊很白很细,可能是天生的缘故,即使整日风吹日晒,看起来皮肤仍旧不错。一想起他嚼东西时鼓成半个小馒头的腮帮,忍不住想凑过去咬一口。

    影九九双手扶在三哥腰间,不知不觉便环住了影十三的腰,略一低头,嘴唇碰上了影十三光滑冰凉的颈窝,柔软的发丝搔着鼻尖和脸颊。

    “……”脖颈对影卫来说是最脆弱的禁地,骤然被触碰让影十三浑身肌肉绷紧,僵硬得像个木板。

    “你要干什么……九九……别乱动……”影十三语无伦次,小幅度推拒着影九九的胸脯。

    “没想干什么。”影九九抬起头,扬着一边嘴角悄声道,“只是好奇为什么三哥身上总有股香味。现在知道了,你是肉香,不是衣裳香。”

    “什么……?”影十三哭笑不得,别扭地往后退,可惜背后就是冰凉石壁,退无可退,耳朵发热,只好垂着头等着那热度赶紧褪去,心里期待着外面的刺客赶快离开,好从这别扭狭小的石缝里出去。

    影九九倒是随遇而安,双手撑着影十三背后的石壁,把人圈在自己两臂之间,挑着他那双凤眼,低头在影十三耳边问:“三哥该不会以为我刚是想亲你?”

    “别闹了九九……”影十三皱眉笑笑,紧接着笑意凝固在嘴角。

    脸颊上被偷了个不轻不重的香。

    影十三瞪大眼睛,一脸懵然抬眼望着九九。

    “猜对了。”影九九理所应当地松开手,枕着手往身后的石壁上一靠,看热闹似的看着三哥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的精彩的表情。

    “你……”影十三话还没说完,影九九承认似的抢答,“我有病。”

    “……”

    两人对峙半晌,谁也不先开口。终于还是影十三先叹了口气:“果然,捉弄人总是你最有一套。”

    影九九不置可否,挑挑眉就糊弄过去了。

    外边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影十三摸索着石壁先出了石缝,影九九紧随其后。

    两人躬身贴着石壁悄悄顺着岩石行走,周围除了浓雾便是无尽的竹枝。

    一片竹叶悄然落地,影十三眼瞳骤缩,翻身护在影九九身前,手中小扇一展,六道飞针顺着扇骨飞进密林,铿铿几声脆响,六把飞刀被击落在地。

    “被发现了,快走。”影十三拉起九九就跑,跑出几步便慢慢停了下来,周围杀意凛然,数十蒙面刺客已经围成密不透风的半圆,缓缓逼近包围圈中心的两人。

    影十三感觉着这些人的内息波动,至少有四位是堪比青刚玉斗者的高手。对方人多势众,甚至在实力上也呈碾压之势,这场恶斗下来,恐怕下场比影初影叠影六他们好不到哪去,非死即残。

    影九九扫视那些刺客的眼睛,并没有发现恶人榜杀手在列,这绝不是孔雀山庄的杀手。

    莫非真是皇宫禁卫、锦衣密探么。

    对方也极为谨慎,用手势交流:

    “是这个,笑面鬼,极难对付,不可轻敌。”

    “陛下有旨,活捉不得便就地处决。”

    “是。”

    正在僵持之时,空中传来“啪”的一声,长鞭破空的震响,那包围圈中其中一个刺客脖颈被一条墨绿鞭梢缠住,整个人直接被甩上半空,那密不透风的包围阵突然被打开一个缺口。

    影十三反应极快,把九九往那缺口一推,“快走!”

    形势顿时变幻,两人趁机突围,四周刺客一拥而上,那墨绿长鞭再次落地,这次卷住了影九九和影十三的手腕,两人只觉浑身一轻,被那灵活有力的长鞭给甩上了矮崖。

    “小十三!这边!”影五在对面焦急地挥手,影四冷漠地抖抖手中墨绿如藤的长鞭,把两人锁在一起的手腕松开来。

    有四人追了上来。

    四个刺客分工明确,一落地就分散开来,一人对付一个,影四和影五被迫分开数丈远,势均力敌之下,影四的对手却是擅长敏攻的近战刺客,速度极快,黏着影四不放,影四善用长鞭,一旦被近身便没了优势,只得抽出腰间匕首与那人硬碰。

    影五这边刚好相反,对方以暗器在远处牵制行动,就是不靠近影五,影五武器为钩指,只有近身战斗才能发挥作用,此时只能专注防守闪避,无法和影四合作的情况下,两人形势危急。

    对方显然熟知十三鬼卫各自弱点,一上来就强行分开了这对兄弟。

    影十三还算应付得来,扇刀近可为刃远可飞针,一时并无弱点可寻。

    影九九就吃力得多,他不过才晋升兰幽之列,面对一个和三哥相差无几的青刚玉斗者,能够撑到此时已经是极限。

    影十三分神看向九九,对面那人趁人不备使出柳叶刀,刀锋密集避无可避,影十三霎时放下自己这边,翻身扑到影九九身上,用力把人往身后一转,那柳叶刀打着旋钉进了影十三后脊骨缝之中。

    影九九被三哥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突然感到三哥紧贴着自己的身体一阵痉挛,眼睛失了神。

    “……”影九九咬牙用力一攥右手,三道钢爪从护手中咔地弹出,寒光乍现,影九九一手揽着脸色苍白的三哥,钢爪架住那人挥来的柳叶刀,双眼通红地扑出去,不顾朝自己飞来的柳叶刀,那三寸钢爪径直掏进对面那人心窝中,抽手鲜血淋漓。

    那刺客扶着涌血的心口软软倒了下去。

    谁会料到这小孩他竟突然不要命地发狂?

    “三哥!三哥?!”影九九抱紧了怀里剧烈喘息的影十三,影十三颤抖着右手,艰难地伸到背后,抠着肉里钉进骨缝的几把柳叶刀,用力一拔,倒刺上沾着血肉的柳叶刀被甩到地上,影十三深吸了几口气,撑起身子,满是血污的手重新捡起地上的扇刀,用力咬牙站起来,嘴角扬起一抹笑:

    “这算什么?我们可是影卫啊。”

    

    第十九章 奈何缘深(九)

    影九九半跪在地上,怔怔看着三哥挡在自己身前,清瘦的身体把影九九遮在一片阴影中,浅灰的常服背后顺着破损的伤口渗成刺目的一大片血红,血滴顺着手肘滴在地上,溅落出一朵艳红的血花。

    再强大的人也会流血,影九九从没想过,如果面前这个人,有一天他死了,从此以后从自己身边消失,会怎样。

    心口刺痛,痛不欲生。

    如果人命脆弱到不堪一击,希望我手中滴下的鲜血能成为我爱的人的救赎。

    影九九深吸口气,用力一甩右手,三道钢刺上尚未凝固的血迹被甩落在地,刀刃再一次焕然一新,闪着冰冷寒光。脚步轻抬,越过影十三的保护,翻身落地,全身内息凝聚于双手,钢爪间的空气颤栗波动。

    与影十三缠斗的那个刺客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冷冽杀意,尚未来得及转身,胸前冰冷,眼前已遍布血色,左胸穿出一只鲜红的戴着钢爪的手,手里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滚烫心脏。

    刺客双眼外凸,全身僵直,一瞬间全身皮肤都涨得青紫。

    影九九就站在刺客身后,在他耳边微不可查地问:

    “你忍心让我失去最亲的亲人吗。”

    那手一紧,心脏破碎。那刺客已经毙命,影九九却疯了似的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右手的钢爪捅向他脊背,用力撕碎他。

    影十三惊诧地看着几乎疯狂的九九,本来清澈见底的凤眸此时幽深如壑——他失控了。

    “不要,九九,你看着我,看着我。”影十三踉踉跄跄扶着伤口扑倒险些把那刺客碎尸万段的九九,分开双腿跪伏在他身上,颤抖着抚摸他脸颊,嘴唇贴着他额头安抚,“别这样,冷静,冷静下来,九九,我在,我在这,冷静点,乖,乖九九,我就在这,我在你旁边。”

    影九九浑浊的眼神渐渐清明,一手扶上影十三的腰,嘶哑着声音眼神痛苦,“三哥……你伤得重吗。”

    “不重,没事的,一点擦伤而已。”影十三尽力强撑起笑容,扶起影九九,望向另外一边,只见影四一甩那墨绿长鞭,卷住远处影五的脚腕,用力一抽,把人往自己身边卷过来,影五翻身落地,将黏着影四不放的那刺客隔开几步远,朝影十三比了个手势:

    撤!

    四人趁机钻进幽深竹林中,此时天已擦黑,竹林雾气更浓,刺客们追到一半便没了方向,让那四人逃了。

    “头儿,让他们跑了,陛下会不会怪罪?”

    “陛下知道齐王手下个个战力惊人,慢慢磨他们。”

    “和笑面鬼在一块的那个,好像不是影卫?”

    “怎么会?!”

    “总觉得他刻意掩饰了些功底,否则凭他自己,不可能杀得了我们两位高手。”

    “回禀陛下。”

    “遵命。”

    一众刺客暂时退散,四人才慢下来喘口气。

    “哥,歇会、歇会……哎呦……疼……”影五哆哆嗦嗦地捂着自己肋骨坐在一块岩石上,肋骨和胯骨上中了几枚飞镖,当时情况紧张随手给扯下去了,跑动躲避时磨得骨头生疼,一停下就再也动不了了,坐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唤。

    影四眉头紧皱,半跪在影五脚下,扒开影五衣裳,露出的皮肉发青,那飞镖上涂了毒。

    影五看见自己身上青紫伤口时也吓了一跳,一脸痛苦地叨咕,“完啦我也要废啦,怎么办啊我还不该退休啊我不能走啊,当这么多年影卫仇家都能装一车了,要是被赶出王府我会被杀了的呀,我要是滚蛋了哥怎么办,晚上谁去给你买烤红薯吃,你会饿死的哥哥。”

    影四一边用刀刃划开影五身上青紫伤口,低头伏在影五肋骨间,用嘴吸出毒血吐了,抹抹嘴角血迹淡淡道,“再吵就砍了你。”

    “哦。”影五悻悻地捂了嘴。

    “那我再说一句话。”

    “不行。”

    “……”

    影十三静静坐在一边休息,即使后背的伤早已止了血,脸色仍旧苍白着,只是表情轻松,盘着腿数着扇骨里还剩下多少暗针,抬头时注意到影九九在一边用力揉着太阳穴,缓解强烈的头痛,浑身上下都难受躁动着,不管坐着还是靠着都不舒服。

    “回去吧。”影十三伸过手去揉了揉九九的发顶,“今天真是辛苦。”

    影九九深深吸了几口气,揉了揉脸,尽力平静地问影十三:“我背你回去吧?”

    “喔,我倒觉得你情况比我更糟些。”影十三双手托着脸扬起嘴角笑笑,“要不要我背你?”

    影九九又用力揉了揉脸,郁闷了一会儿,就在影十三开始反省自己刚刚那番话是不是伤到九九自尊的时候,手腕忽然被抓住,影九九用力一拉,把三哥拽进怀里,抄起膝窝打横抱起来。

    影十三一脸被吓到的惊悚表情,身体僵着:“……我不说了,不开你玩笑了!”

    “晚了。”影九九偏不听,脚尖点地在竹林里轻快飞奔,抱着三哥径直跑向齐王府。

    影五见状,朝影四伸开胳膊:“哥,我也走不得了。”

    影四面不改色,把影五拎起来往肩上一扛就带走了。

    一路上影九九都在心里煎熬,又不知自己在烦躁什么。

    影十三别扭地掩着眼睛,就怕撞见王府里出来的人,好在已经深夜,影九九刚从府邸围墙上跳下来,影十三翻身落地,一句话没说,有点慌地捂着耳朵快步逃进了自己居室,轻轻关上门。

    影九九看着三哥逃走,本就难受到极点的心里像被扎了一下,瞬间爆了。

    回了自己居室,砰的一声带上门,影九九咬牙踢翻了桌子,一手扫掉床榻头的百刃带,短刀暗器散落了一地,稀里哗啦乱响,终于砸得屋里一件好东西不剩了,影九九按着自己疼得厉害的太阳穴,坐在床榻边喘气。

    好难受。

    又不明白在难受什么。有一种看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肆意蹂躏最后打碎的无力感。

    等到自己平静下来,已经过去两盏茶的工夫。

    影九九慢慢站起身,失魂落魄地推门出去,跑到三哥门前,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房中竟没人。

    影九九皱皱眉,踮脚轻盈攀上房檐,在高处望了望,目光在王府各角落逡巡。

    十三鬼卫此时正聚集在王府西侧门。

    众人跪成一排,影十三扶着阵痛的伤口单膝跪在最末,影四影五也在其中。

    其中一人朝着齐王掌着烛的书房深深叩首,起身,单膝跪地,是影卫最熟练的行礼。

    影初穿着一身常服,单手托着折叠整齐没有一丝褶皱的墨云锦衣,衣上端正搭着一条百刃带,虔诚地交到影四手里,转身静静离去。

    十二个影卫都静静颔首跪在一旁,影十三缓缓抬头,在影初走过自己面前时扯住了他衣角。

    “大哥,其实你可以留下……王爷不会赶你走……”影十三抬眼望着影初,眼神颤抖。

    影初俯身拿他尚且完好的、满是老茧的左手按住影十三肩膀,低声道,“难道要我看着你们流血,什么也不做么。”

    影十三缓缓松了手。

    影初问:“出影宫时,宫主让你如何。”

    影十三攥紧拳头,闭了眼,嘴角轻轻翘起,露出一张完美无缺的温和笑脸,静静答道:“要我……接替上一个笑面鬼。”

    “很好。”影初回望了一眼齐王府,望了一眼同行十数载的兄弟,霎时隐没在夜色之中,无声无息。

    影五破天荒地没说话,只是默默往影四身边挤了挤。

    等到周围人都散去,影十三还静静跪在原地,原本停了的小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身上的血污顺着衣袖滴在地上。

    影九九找到三哥时,他正默默扶着墙,无助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王府侧门,颊边微红,眼睛里水光流转。

    “三哥?”影九九快去跑过去扶着摇摇欲坠的三哥,闻到一股酒气,“你喝酒了?明天是不用当值但你这样会挨罚的……”

    “罚我吧……打我吧……”影十三醉眼迷离,喃喃嘀咕,“打我……我也不想笑了……我疼……我不高兴,我想哭……”

    影九九第一次见到三哥失态的模样。半分没有平日的从容,本应扬起来的嘴角委屈地朝下弯着,显得狼狈又可怜。

    “好了我知道了,三哥受委屈了,我们回去说,回去说行吗。”影九九脱下外袍裹在影十三身上,紧紧抱着他安抚。

    没想到,平日里总是对自己有些抗拒的三哥,伸手回抱住他,轻轻搂着,小声嘀咕:“九九,我对着你可不可以不笑了,我好累。”

    影九九被两条胳膊一圈,身子顿时一僵。

    “……好,好的!好的好的!三哥想如何就如何。”影九九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鼻下,看看有没有流鼻血,看看手指还好没有,赶紧吸两口凉气平静一下。

    “走了,三哥咱回去了。”影九九俯身抄起影十三双腿,把人抱起来走了,影十三拿手臂揽着九九脖颈,头靠在他胸前,声音里还带着酒醉的囔声:“……你压着我伤口了。”

    影九九连忙换了个姿势,轻抚着影十三手臂,“现在好点吗。”

    “还是疼。”

    

    第二十章 奈何缘深(十)

    “马上就到了。”

    影九九抱着影十三在细雨中穿行,尽量把他裹在怀里不被雨淋湿,很快到了住处,登上抄手走廊往里走去。

    想想自己房中已经乱成一团,只好推门进了三哥房中,把他身上的湿衣裳剥下来,把人拿布巾擦干了放进被褥里裹着。

    刚要去关门,衣角却被扯住,影九九回头看了一眼,三哥伸出一条白净的胳膊,拉着自己衣裳不放。

    “我去关门,你等着我。”影九九扶着影十三的手腕,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快步去关严了门窗,点了烛放在床头的小桌旁。

    谁知回来时,看见三哥伤心地蜷缩起来,蒙着头钻进被子里,身子微微发颤。

    影九九看得心疼,坐在床边掀起一截被角,低头耐心问,“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说。”

    影十三睫毛上垂着水珠,平日里滴酒不沾,今日却饮了太多,整个人都有点疯癫了。

    “九九……”影十三默默躺着,拿胳膊掩住眼睛,轻声问,“要是哪天我保护不了你了,我就没用了,你是不是就不跟我一块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啊。”影九九知道三哥这是在说胡话,可又忍不住解释,他不希望三哥对自己有任何误解。

    “我以后会保护三哥的。”影九九认真保证。

    “不行……那我就更没用了……”影十三看起来更加难过,掩面哽咽。

    影九九手足无措,无奈下只得爬上床榻,把影十三扶起来抱在自己怀里,裹着薄被,低头问,“这是怎么了啊,怎么会没用呢。”

    “我都被丢过一次了,我不能再被扔了。”影十三像小孩似的抹着眼睛,吸了吸鼻子,喃喃嘀咕:“我骗你的,我不是父母双亡,我有爹娘,还有两个哥哥,我六岁的时候镇上饥荒,娘亲为了养活哥哥们,卖了我换吃的,他们嫌我太小又做不了活,谁都不要我了,我就当他们死了还能好受一点……”

    影十三含糊念叨着,叨咕到最后竟抽噎着打嗝,影九九连忙倒杯茶给三哥解酒,轻拍他后背安慰:“我要你啊,他们不要你我要啊,三哥这么好,我巴不得啊。”

    影十三仍旧含糊不停,平日里话语不多今日却絮叨起来,把埋在心底二十多年无人能倾诉的话全倒了出来。

    影卫的身体因为频繁受伤和长期熬刑,虽然一时坚韧惊人,却维持不得太久,顶峰就是二十岁,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内息和体力就会下滑,影十三今年二十六,如今已当了十一年影卫。

    “影初走了……很快王爷也用不上我了,我还会被嫌弃,我在王爷身边当了十一年不见光的影子,王爷哪怕多看我一眼也是好的。”影十三颓废地靠着影九九,痛苦道,“我好烦影七……王爷为什么只垂怜他,我这么累为了什么,我总是做不到完美让王爷满意,稍有不慎就要挨训挨罚,可他呢,王爷宠他,和颜悦色体贴入微全都给了他,对我从来没笑过,我明明都很努力了……”

    “好了好了。”一听三哥越说越不像话,影九九啧了一声,转过身半跪在影十三面前,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头靠近他道:“你不能为了别人活啊。三哥不能瞎说了,听我的话,你睡觉,现在躺下。”

    影十三忽然噤了声,幽怨地靠着影九九,看了半晌,轻声抱怨:“你嫌我烦。”

    “哪能啊。”影九九随意扯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裳扔到一边,抓住影十三指节柔软的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嘴唇贴在他耳边悄声道,“三哥,你还有我呢,我一辈子对你好,永远不做伤你的事。”

    影十三迟疑地看着影九九,醉眼里看见的九九有些虚影,忽然有些心虚,垂眼道,“我们不一样……你是贵人家的孩子。如果你只是觉得好玩就别这么说……我会当真……”

    “我不怕你当真。”影九九坐近了一点,直起上身,扶着影十三的头,挨近了,在三哥额头上浅浅落了一吻。

    影十三怔怔愣了好久,本就醺红的脸红到了耳尖。

    “三哥,”影九九踢掉靴子翻上床榻,钻进薄被里,眨眼看着影十三,“我今天能和你睡吗。”

    影十三有些无措,红着耳尖抱了一床薄被,晃晃悠悠下床,“那我睡地上吧……床榻太窄,我们挤着太……”

    “睡什么地上啊,挤着就挤着嘛,都是男人你怕什么。”影九九忽然跪坐起来,双手圈住影十三的腰,把人给拽进了被窝。

    影十三开始还有些僵硬地躺着,酒劲一过困意袭来,脑子越来越昏沉,身体便渐渐松了,软在影九九臂弯里,枕着他上臂,垂着眼睑半睡半醒。

    影九九垂眼偷看,三哥身上只着一件单薄里衣,领口微敞,骨线分明的锁骨隐约可见,半眯着眼,不知是梦是醒,棱角柔和的鼻尖上挂着几滴汗珠,嘴唇微张,吐息中酒气混着雪兰香,莫名诱人。

    “他若是女人我一定娶她。”影九九心想。

    他不是女人的话……

    影九九抬起身子,捧着三哥的脸,低头亲了下去。舌尖一触碰到软软的唇肉时,影九九心里狂跳,噔噔地敲得耳膜直疼,只得拿手扶住心口,一手压着三哥后脑,小心翼翼地把舌尖探进他口中,轻轻吸吮,悄然与里面软滑舌尖触碰,磨蹭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勾住三哥的舌尖缓缓引进自己口中,唇齿间散着淡淡的雪兰香。

    影十三迷梦中隐约感觉与谁人唇齿相缠,只是太过困倦,没清醒过来,反而当它是场难得春梦,沉沦在那青涩的亲吻里,双手不自觉搭在了影九九脖颈上。

    许久,影九九脸颊通红地抬起头,看着三哥唇上一滴涎水珠,水珠点在被自己吸吮研磨得红润的唇上,只感觉自己全身热得厉害,慌忙抄过刚刚给三哥喂水的茶杯,一口灌进嘴里,凉意蔓延,才冷静了不少。

    合衣躺下才缓了些,本想先给三哥瞧瞧背上的伤,见他这样影九九也不忍心再折腾他,独自爬起来,翻出柜子里的药酒和药布,给三哥解开里衣,趴着放平了,先简单涂些药酒,缠上一圈药布,等明日天亮再叫府中医者来仔细医治。

    影十三满身伤痕,右肩胛上有一枚刺眼的影字烙印。影九九小心地抚摸那烙印,仿佛能在这抚摸到三哥被身边人伤了又伤,凉了又凉的心。

    影九九侧过身,把影十三的头抬起来重新枕回自己上臂,一手搂着三哥的腰,闭眼睡了。

    影十三常常夜半梦魇,只是练就的一副功夫,即使梦见鬼也不会说半个字的梦语,怕在敌方做细作刺探时暴露了身份。

    背后伤势太深,回来时又淋了雨,到了半夜,影十三睡梦中微微发抖,冷得厉害,朦胧里往暖和地方挤了挤,这一挤便挤进了影九九胸前怀里,影十三仍旧不自知,手在身边摸索,摸到了影九九的手,用力攥紧,

    影九九睡得轻,一被碰就醒了过来,见三哥缩着身子,求助似的握着自己的手,心里紧了一下,回身把三哥往自己怀里搂,拿体温暖着,被攥着的手轻轻展开,与三哥十指相扣。

    “三哥,再别为了我拼命了,行吗。”影九九低头亲了亲三哥紧皱的眉心,那眉头才舒展开来。

    清晨,几声雀鸟叽喳声入耳,影十三皱皱眉,渐渐醒转,宿醉头痛得厉害,忍不住抬手揉揉太阳穴,发现左手被什么东西禁锢着,低头一看,这才猛地发现,自己正窝在九九怀里,两人的手紧紧握着。

    “……?”影十三瞪大眼睛,茫然地思索了一会儿,模糊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我干了些什么。”影十三眉头越皱越紧,身子紧张地绷起来,往后蹭了蹭,想和九九拉远些距离。

    影九九早就被怀里的动静惊醒,懒洋洋地揉了揉眼睛,攥紧了三哥还没从自己手心脱出去的手,嘴角歪歪扬起一边,挑着一双凤眼半眯着看三哥,用慵懒沙哑的声音道,“睡都睡了,三哥还想赖账不成。”

    影十三不由得耳朵一红。

    

    第二十一章 但见生情(一)

    影十三从被窝里爬起来坐着,舔舔嘴唇,望着影九九试探问,“昨夜,我把你睡了?”怔怔问完,掀开薄被低头往九九下身看:“不会吧……”

    “什么?是我睡的你……不是,谁也没睡谁,你想什么啊?”影九九夺过薄被盖回去,刚坐起来就被三哥一扯,连人带被扔到地上。

    “那你说个头啊……下去,我叠被。”影十三啧了一声,转过身叠被收拾,从柜子里翻出件干净衣裳,匆忙穿戴洗漱好了,才想起来今日不用当值。

    影九九光着上身,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腮入神地看着三哥忙活,扬起嘴角问:“给我也找身衣裳呗,昨天穿的都湿着还没洗呢。”

    “你房里没有换洗的吗。”影十三坐在床沿,察看自己小扇上的机括有无损坏,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就走神了,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太懒了没送去洗,没穿的了。”影九九睁眼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

    影十三鄙夷地看了影九九一眼,翻出一件干净衣裳扔给他,“记着洗好了还我。”

    “好嘞。”影九九心满意足地把衣裳抖开一披,嗅到极淡的雪兰香,和三哥身上的一样,心情更好了。

    “三哥等会记着去药房疗伤啊。”

    “这点小伤,等会再说吧。”

    影十三看着赖在这不走的九九实在没办法,索性也不说什么了,今日不用当值,闲来无事,坐到茶桌前,取了几罐香料和药粉,倒出来研磨。

    平日里闲着时,影十三总爱躲在自己房里调毒打发时间,王府里有一味奇毒,齐王也会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就是影十三调的雪兰蜜,以香雪兰脂风干做出脆壳,把剧毒的毒心注进壳内,制成毫厘大小的药丸,若任务危险,就把毒丸塞进臼齿内侧,若不甚被抓或是不堪拷打,就直接咬破毒丸,自行了断。

    影九九穿戴整齐,无聊地趴到三哥桌前,看着他调毒。

    “三哥平时就把毒药放嘴里?”影九九歪头看着三哥拿签子挑出了臼齿里的毒丸扔到一边。

    “万一误吞了,这不直接死了。”影九九忽然想起,三哥就含着这毒药喝酒,还含着睡了一宿,想想就毛骨悚然。

    “吞了没关系的,只要不咬破,外面一层咽了也化不开的。”影十三嘴角习惯性翘着,说话时微带笑意,“啊,你要钻个洞吗,万一被抓了,严刑拷问很难熬的。”

    影九九打了个寒颤,嘴角抽了抽,“算了吧,下次再说。”

    “也许是含着太久了,身上也有那个香味了。”影十三一边在草纸上研磨毒粉,一边自语。

    “那时间久了肯定对身体不好。”影九九忽然想起来,捡起自己扔在地上皱巴巴的衣裳,翻了翻,摸出腰间的一串红翡珠链来,解了系绳,拍到影十三面前。

    “怎么了?”影十三停了手,抬眼看着一脸正经的九九。

    “这个送你了,你戴着它。”影九九拿指尖拂掉翡翠珠上的一丝尘埃,正经道,“这是药珠,常戴能清毒能养身子,送你戴。”

    “给我做什么,我不要。”影十三略怔了一下,扬起嘴角道,“我记得你说这是很贵重的东西。”

    “不是贵重,不过是红翡而已,说它重要不过是因为泡药珠时里面加了一味药,就是我自己的心头血。”影九九托腮道,“我娘是药师,她说这样就成了护身符,驱邪养神。”

    “驱邪?”影十三眯眼笑道,“我只知道狗血驱邪,原来你也行?”

    “不识好歹你……”影九九炸毛站起来,扑到三哥身上,一手胡乱揉着他头发。

    “哈哈哈你不就是小黑狗,凶巴巴的。”影十三的头被九九揉出几根毛,噗嗤笑出声来,“狗子,我信了。”

    空气忽然安静。

    被影九九从身后搂着脖颈,影十三有点不自在,敛了笑意。

    “三哥,你现在是真心笑还是敷衍我。”影九九悄声问。

    影十三轻叹气,默然许久,“你昨天说的……是真心的还是敷衍我。”

    “你还记得?”影九九有些诧异,忽然心里一紧,而后贴在影十三耳边认真道,

    “是真心的,都是真心。”

    影十三眉头微皱,从桌角抻过那串当赌武彩头的蓝银腰铃,递给影九九,“那我们换吧,这个是银的,虽然不贵但是我自己做的。”

    影九九眼睛都亮了。掩住心里的狂喜,双手接过那腰铃,迫不及待地缠到腰间,低头欣赏一番,仿佛家里的玛瑙串东珠链都不如这银腰铃赏心悦目。

    “出息点九九,”影十三无奈道,“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当然高兴啊。”影九九暗暗想,终于跟三哥又近了一步。

    房门突然被推开。

    影四拎着几个空酒壶冷着脸走进来,轻嗅了嗅空气,抬眼看着两人,问了句,“谁喝的,去刑堂跪着。”

    影十三顿时脸色有点难看,影九九先躬身乖乖承认,“是我喝的,我认罚。”

    影四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双指按在影十三颈窝,影十三身子一僵,就听影四漠然道,“擅自饮酒,去刑堂跪着。”

    影九九走了两步挡在三哥和影四之间,不乐意地顶嘴,“是我喝的还不行啊。”影十三扯扯九九衣角,拿小扇掩嘴道,“别惹怒四哥了……”

    “那你们都去。”影四看了一眼挂在影九九腰间的蓝银腰铃,顺手把那一提小酒壶扔到影十三脚下,哗啦一声,两人都颤了一下,噤了声,看着影四走出了居室,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影十三皱眉苦笑,“你别和他顶嘴,四哥发火很吓人的,现在好多了,十年前更凶,我们几个刚来时都挨过他抽。”

    “他居然打你?”影九九瞪大眼睛,开始挽袖子。

    影十三轻声道,“他可是玉楼春青刚玉斗台的元老。斗判见他都是要行礼的。”

    影九九果断放下袖子,抿抿嘴道,“我先练练再去给你报仇。”

    “我去刑堂了。”影十三无奈笑笑,“怪我。”

    “我也得去。”

    “别凑热闹。”

    “谁凑热闹了,影四不是说了,我也得跪。”

    刑堂门外。

    两人并排跪着,直着身子,小腿上压了六块石砖,跪久了膝盖快没了知觉,两条腿和腰都没了知觉,动弹不得。影九九极少受罚,这架势有些受不住,只得咬牙硬挺着,偶尔舔舔被咬出牙印的嘴唇。

    影十三伸手扶了一把九九,小声问,“没事吧。”

    “你这腿是铁打的吗,你一点也不疼啊?”影九九不敢相信,三哥明明那么软。

    “才两个时辰而已,从前跪上三天三夜也是有的。”影十三弯着唇角笑笑。

    这时,影五和影四恰好从西边甬道过来,影五打老远就瞧见小十三和小九九正跪着,揣着手过来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哎呦你俩这拜天地呢啊。”

    影十三回头悄悄给影五使眼色:“快给我们求求情。”

    影五贱兮兮地挑挑眉,回了个眼神问:“有啥好处。”

    “替你轮一次外班。”

    影五满意了,拉住他哥的袖口,“嗳,哥,小十三他初犯,别罚这么狠。”

    影四漠看了眼影五,“没你插嘴的份。”

    “哎呀哥哥,他俩罚完得什么时候去了,你一直看着他们?说好了今天不该我们值夜要去吃凉粉的啊,你又懒得去了是不是,好吧你就敷衍我吧,我找小六一块去,以后我天天跟小六去吃凉粉,不给你带。”

    影四忽然一把攥住影五手腕,硬拖着人走了,回头对跪着的两人冷冷道,“半个时辰以后自己回去。”

    影十三答应了一声,等到影四转过身,紧着跟眉飞色舞被拖走的影五抛了个眼神,“多谢五哥大恩大德。”

    影五回头张了张嘴,拿口型对影十三道,“记着给我值外班。”

    “放心。”

    半个时辰一过,两人如释重负般踢掉压在小腿上的砖石,浑身无力地坐在地上揉着已经血流不畅的腿。

    “我习惯了,你没事吧。”影十三瞥了眼扶着肿起来的膝盖咬牙吸凉气的九九,“等会回去抹点药。”

    “你们的罚确实厉害,领教了。”影九九艰难地往三哥跟前挪了挪,翻身枕着三哥大腿根躺下,抽了根地缝里长出来的草枝叼着,望着头顶的云天。

    “哎你看那个云。”影九九忽然指着天道。

    影十三下意识仰头看,歪头看了半天也没觉出有何特别。影九九忽然爬起来,搂过三哥肩膀笑道,“三哥,有没有人说过你傻乎乎的。”

    “小屁孩,你真——太烦人了。”

    

    第二十二章 但见生情(二)

    “好好好。”影九九一边揉着腿,“下次别喝那么猛,你自己的身子也不能可劲儿糟践啊。”

    “昨夜……”影十三微微皱眉,“我与大哥平时说话搭档都不多,只是他一走,让人觉得齐王府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我也忧心我自己罢了。”

    昨夜触景伤怀,一时想不开。

    “小皇帝过河拆桥,已经开始耍手段对付扶他上位的叔父,我想王爷正值用人之际,大概也不会太早赶我走吧。”影十三笑笑。

    “王爷为了避嫌已经退居洵州,交还兵权,皇帝还有什么不满的。”

    “齐王府是个宝地。”影十三捻着小扇道,“当初二皇子给齐王府硬塞了个世子进来,就是为了在齐王百年以后,能把王府收入囊中,当今圣上也是一个心思。”

    “……为何……不过是个府邸而已……王爷癖好众人皆知,府里连个女眷都没有,还想怎样。”

    “他们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影十三勾勾嘴角,笑道,“都想要影宫。”

    “影宫在哪……”多年来因为三哥忌讳这话题,影九九再没问过,今日他提起,影九九也就顺着问问。

    “就在你脚下。”

    整个王府地下就是一座影宫,那时候地下的人在黑暗里挣扎厮杀,上面的人悠哉安逸,下面的拼命想要爬上来,见了光,发现就是那么回事,没人爱的照样没人爱,他们的命仍然不是命,王爷的才是。

    即便如此,仍然想爬出那地狱,为他一人效忠。

    影宫是老齐王留给王爷的保命符,出身影宫无间炼狱之人,只效忠齐王这个爵位,守护着王府的历代主人。

    不论王府何在,主为何人,影卫皆为他而生,为他而死,以命相护,无情,无我,无欲,无妄,徒留一颗誓死相随的心脏。

    而十三鬼卫是影宫中走出的极为特殊的一批影卫。在各自不同的强烈的执念支持之下,才能在无尽的血腥黑暗和痛苦中走出来,成为完全没有丧失感情,思考迅速,而身体素质和战力都异于常人的鬼卫。这种影卫可遇不可求,稀少而珍贵,自幼与王爷一同长大,如影随形十几年,说是手下,也有亲情。

    影十三不再往下说了,有点后怕地揉了揉眉心,“虽说千锤百炼,只是那影宫我再不想进第二次。”

    “不提了不提了。”影九九赶紧转话头,心里有点在意,能支持三哥走出影宫的到底是什么。

    “你还好吗。”这些小罚对影十三来说实在没什么,对九九就太残酷了点,影十三撑着地蹲起来,给九九揉了揉膝盖,软和温热的手掌焐在膝头,影九九忽然抬手捂住鼻子。

    “你捂鼻子做什么呢。”

    “最、最近上火,可能会流血。”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轻缓哨音,是从王府大堂方向传来的。

    “王爷召令,快走。”影十三朝九九伸了只手,把人拖起来,拖着他全身重量登上了刑堂的飞檐,往大堂飞奔而去。

    王府大堂,除了离去的影初,十三鬼卫皆低头单膝跪于堂下,静静等待着王爷命令。

    齐王从内室出来,慢慢踱至堂中上座,抬手把两枚青玉核桃搁在那书案上,啪嗒两声。

    王爷素日里满面春风,今日这般架势,任谁也知王爷这是心情不悦,还不知道等会要怎么发落堂下这些影卫。

    影十三心里正惴惴,忽然听见王爷开口:“都抬头。”

    算上影九九,十三个人齐齐抬头。

    “近日洵州不太平。”齐王缓缓道,“再遇围攻,即刻脱身回府,不可硬扛。保全你们自己,不必顾及对方身份,杀便杀了。 ”

    “是。”

    若被他人得知,形势严峻之时,王爷竟还顾得上安抚手下,恐怕也要劝诫王爷不要如此偏宠影卫。

    齐王朝旁边小婢女摆了摆手,婢女端着一盘银宝、一沓银票、一摞地契过来,放在影十三面前。

    王爷眉头微皱,“去找影初,本王名下庄园眼线众多,让他盯着临州那几个。影初擅自离府,十恶不赦,传话叫他自掌嘴二十,好好悔过。”

    影十三蓦然抬眼,怔了怔神,微微颔首道,“是。”

    “还有你们。”王爷似乎真有些怒了,起身走到十几个人面前,慢慢道,“王府的医者都瞧不上眼了?治不得你们的伤么,再有一人妄自菲薄,你们全都跟着他受罚。”

    “……是……”

    “都退下吧。”齐王疲惫地叹了口气,“影九九留下。”

    众人颔首告退,影十三挑眉看了眼有点惊讶的九九,端着那盘钱银地契,悄悄退下了。

    待到大堂里只余下齐王和影九九两人,影九九顿时松了身子坐在地上,揉着双腿膝头,一边问,“王爷,留我何事。”

    齐王皱皱眉,“规矩点。”

    “够规矩了,在家可从没人敢罚我跪。”影九九充耳不闻,继续盘腿散漫地坐着,歪歪扬起半边嘴角道,“王爷,您也有今天,昔日那般忠诚,费尽心思捧那小皇帝上位,现在后悔了没?”

    齐王冷哼一声,“孔雀山庄公子夺嫡开始,你有几分胜算。”

    “这我可保不齐。”影九九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道,“先让他们斗着,瞧瞧形势。齐王府先得挺住,万一哪天被那小皇帝抓了把柄,别倒了。”

    齐王揉揉眉心,“出去,别让本王常看见你。而且,九珑,你还差的远,别太自负。”

    “别气坏了身子,我先走了。”影九九置若罔闻,摇摇晃晃起身,扶着膝盖走了。

    “叫……”齐王刚说一个字,影九九摆摆手,“啊,叫影七进来是不是?知道知道。”

    齐王拂袖走了。

    进了内室,影七已经在室中端正跪地等待。

    “起来。”齐王揉着太阳穴坐进书房的雕花椅中,翻看着近几日的书信,问道,“你也受了禁卫围攻?”

    “是。”影七如实点头。

    “那为什么不说。”齐王一把将书信拍到桌面上,“非要影四一一禀报。”

    影七被那一声拍案的声响震了震,又跪下去低头道,“属下不想让王爷为属下忧心。”

    “你也知道我为你忧心。”齐王推开身后雕花椅,起身一把抓住影七的手臂,硬扯着把人提起来往方榻上狠狠一推,影七半点不敢挣扎反抗,顺从地忍受着王爷的呵责惩罚。

    “温寂,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拒人千里之外,你哪怕像那小混蛋一样顶嘴,我也满足了。”

    “……属下知错。”

    书房寂静,只听一声叹息。

    王府大堂外,影十三一手扶着九九,一手托着银盘,悄声问,“王爷与你说什么?”

    “问我最近伙食怎么样。”影九九面不改色。

    “不说算了……”影十三也不是爱多问的人,便没再提。

    影五挎着他哥脖颈一路唠叨过来:“王爷今儿个怎么了,虽然说得我是挺感动吧,但是耽误我吃凉粉了唉,现在去人家都收摊了……哎九九!我才听说,你去玉楼春搞事情了?哇居然都打到兰幽台了,厉害厉害,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影九九舔舔嘴唇,耸肩道,“本来没什么,就是遇见沈家那个小子跟我杠上了,还拽着不放管我三哥问孔什么?孔澜骄在哪,简直不可理喻,他算什么东西。”

    “孔澜骄是谁。”影五摸着下巴想半天,“听着就不是什么好鸟。”

    正靠在一边掀着一片衣角擦匕首刃的影八忽然抬眼,收了匕首,又靠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攀着墙上砖缝,飞身翻上围墙。

    “老八干啥去啊?”

    影八瞥了影五一眼,懒得说话,跳出高墙直接没影了。

    

    第二十三章 但见生情(三)

    玉楼春里喧嚣依旧,赌武台上仍在血腥厮杀。

    沈袭无聊地坐在台下,腿跷到桌面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拿了个梨啃,指间缠绕着那条灿金小蛇,金蛇嘶嘶吐着信子,感知着周围的血腥气。

    沈袭的目光在空无一人的青刚玉斗台上停留许久。

    武力已至青刚玉斗台的高手反而不爱露面,偶尔有闲得技痒或是相约比试的才会进一次斗台。

    沈袭已连胜十一局,此后却再无人敢挑战这位沈公子,有的忌惮他家的背景,有的忌惮这人的残忍手段,沈袭就卡在这兰幽斗台上,上无可上。

    自他与他父亲沈镖头断绝关系滚出金池镖局,整日里游逛在玉楼春里,无所事事,赌武台上赚的钱银也花不完,就扔在角落里胡乱堆着,偶尔掰块碎银,拿去打几两酒,再来半斤牛肉,混日子,无人管束,其实也和家里差不多。

    本来向往无拘无束的恣意生活,等到现在真的过上了,又闲极无聊无所事事,起初以为人生得意须尽欢,现在又觉得疾苦人间也没得那些欢乐。酒肉,美色,沈袭觉得这些东西也并无甚吸引力,不如打一架来得快活。

    入口那边进来一人,穿着一身灰锦衫,两旁侍者见了那人皆停下脚步退到道边颔首低头,那人视若无睹,从玄金斗台那边走过来,离得近的斗判皆起身行礼,恭敬称一声“大人”。

    那人不过斜过目光看了恭敬行礼的斗判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过甬道,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迎上来,领着他进了一间小室。

    管事殷勤地搬了张小榻请影八坐下,接着按开墙上机关,从墙壁的暗格里取了一卷账本,恭敬双手奉给影八,站在一旁赔笑道:“大人,这是这个月的流水,您请过目。”

    影八嗯了一声,坐着翻阅账册,翻到近些日子的账目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手把账册摔回管事怀里。

    管事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解释:“大人息怒!这、这沈公子也是凭本事赢的赌局,本以为那顽劣不堪的小子玩几天也就腻了,可他就赖在这不走,这、这、这小的也没有法子……”

    “轰他出去。”影八无所谓道,“叫个小孩把场子砸了,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他不滚,你就滚,看着办吧。”影八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起身走了。

    刚出暗室,沈袭正在迎面的墙壁靠着,甩着手里那条小金蛇,眼神玩味地看着影八。

    “你凭什么赶我出去?”沈袭混不吝地往前迈了两步,几年不见,这小孩已经跟影八个头相当,痞气嚣张比当年更甚。

    “凭我是这儿的老板。”影八根本没把这小孩放在眼里,转身就走,对脚底下躺着的遍体鳞伤的几个守卫道,“连个小孩也拦不住,都换人。”

    “老子凭本事进来,就是为了找你。”沈袭追上去,一把抓住影八的胳膊,冷笑道,“跟我上斗台。”

    影八嗤了一声站住脚,回过身往墙边一靠,略扬下巴轻蔑道,“你配吗?”

    沈袭气势凌人:“你配吗?”

    ……

    影八轻吐了口气,拂袖走了。

    沈袭继续跟上,影八往哪走,沈袭就往哪挡,终于纠缠进一个死角里,沈袭问了句:“你现在不当杀手了,在做什么。”

    “总不会比你再游手好闲了。”影八索性靠在墙边等着沈袭纠缠完,“我若是你,就不会那么没脑子,仇家众多,居然还和金池镖局断绝关系,你怕是活腻歪了。”

    “我乐意。”沈袭忽然挑起眉梢,“你在关注我消息?”

    “沈家公子一举一动都能闹得满城风雨,我想不知道也难。劝你乖乖回家当你的少镖头,再晃悠下去,迟早被人蒙头砍死。”影八语调轻蔑。

    “押镖?老子没兴趣。家是回不去了,想玩点刺激的,我想当杀手,接签杀人。”沈袭靠在影八对面,脚尖嗒嗒磕着地面,“帮我牵个线。”

    影八耸肩,“我早不干了。”

    “不当杀手,你能做什么?”沈袭眯眼凑过来,打量了影八一圈,摸着下巴鄙夷笑道,“不会在做什么伺候人的活计吧。”

    “护人要比杀人难得多,你这种人不可能懂。”影八眼神一沉,转身走了。

    沈袭翻了个白眼,在影八身后道:“我也相当看不起你这种有能力不用,偏要去伺候别人的懦弱家伙。”

    “我也相当瞧不起你这种生于安乐,偏要去作天作地四处结仇的无知小鬼。”影八轻哼一声,“斗台上可以给你个机会,拿着青刚玉斗牌来挑战我。”

    “让你知道自己有多弱。”

    沈袭咬牙笑道,“好,你等着。”

    影八走出几步,沈袭忽然在后面问:“你真叫孔澜骄吗。”

    “骗你作甚。”影八哼道。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没听过。”沈袭半信半疑。

    影八懒得再和个小孩纠缠,直接走了。

    只告诉过一个人的名字,怎么可能还有别人听过。傻逼。

    只是玉楼春这月流水实在是损失不少,回去和王爷交代又得多说几句话,累得慌。

    玉楼春便是影宫的前身,一个最接近炼狱反而喧嚣得不像话的地方。没人知道他们声色犬马之处与地狱只有一墙之隔。

    从那破旧的小酒馆出来,影八冷冷环视四周,空气里弥漫着杀意,皇宫禁卫虎视眈眈,可能再过几年小皇帝就会有所动作。影八抽出腰间匕首,指尖抚摸着刃上阴刻的梅花,轻叹一声。

    影卫的确比杀手难当。大概。

    傍晚时,王府医殿里掌了烛,影十三趴在软榻上,光着上身,大夫坐在一旁,拿火烧过的刀子低头给影十三刮去背后伤口的腐肉。

    影卫疗伤时是不准用麻沸散的,会影响肌肉的灵活和思维,即使伤处要动刀缝针,也得硬扛着。

    “嘶……”影十三轻轻吸了口凉气,不自觉抓紧了榻上的软被,额头上冷汗渗出来,顺着脸颊划到下颏,再滴到被褥上。

    老大夫捋着胡须缓缓道,“柳叶刀刃中带刺,不可生拉硬扯,现在受罪都是你们年轻人自己不爱惜身子。”

    “晚辈……今后多注意……呃……”影十三咬牙紧攥着身下床褥,全身肌肉都绷得硬紧。

    影九九在一边看着揪心,只见大夫拿个烧的半红的小刀一刀一刀剌着三哥背后的已经有些发黑的伤口,三哥趴在榻上皱眉强忍着疼,浑身发抖,额角绷出了几根青筋,看得影九九心里抽疼。

    影九九绕到一边,蹲在三哥身边,把他攥得骨节铿铿直响的手从床褥上扯下来,放到自己掌心,床褥被攥湿了一块,三哥的手心满是冷汗,指节冰凉,影九九紧紧握着三哥的手,一手搭在他额头扶着,贴近他耳边说话好让三哥分些神,“三哥,今晚去哪吃饭啊,在饭堂还是出去吃。”

    “我什么也……不想吃……”影十三嘴唇发白,声音也在发颤,显得气势弱得不行,像个垂着耳朵趴在草丛里的软毛兔子。

    “那我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啊。”影九九摩挲着三哥脸颊额头,一边问,“炸几个蛋卷包鸡腿肉行吗。”

    大夫听了,冷着脸告诫,“不行。近日不可食油腻。”

    “……”影十三看起来更难受了。

    影九九哭笑不得,蹲到三哥面前,伸手揉着他皱得僵硬的脸,安慰道,“等会我给你炖鸡汤喝。”

    “放香菇和油菜……”影十三正疼着,菜该点还是要点的。

    大夫瞧着这俩人怎么回事,从前影十三也常来医殿疗伤,伤筋断骨的重伤也受过好几次,向来是安静忍着的,自从九九这孩子来了以后,影十三似乎也没从前那么耐疼了。

    “老夫要缝伤口了。”大夫提前知会了一声,扔下沾满污血的银刀,拿了支穿着药线的针,按着影十三后背的绽开肉皮,一针一针缝合,过了半个时辰,大夫扔下东西,出去洗手了。

    “哎……真要命。”影十三软软趴在床榻上放松了些,浑身紧绷太久,都已经麻得没知觉了,缓了半晌才恢复。

    影九九歪头问,“我背你回去。”

    “不用,这点小破伤真不算什么。”影十三把脸埋在被褥底下,小声告诫,“九九,别当着别人面跟我腻歪,让人家怎么想。”

    “那怎么让他们知道我喜欢三哥啊。”影九九拒不答应,殷勤地给三哥倒了杯水递过去,影十三顺手接过来,习惯地微微嗅了一下,喝了几口润润嗓子。

    影十三的小动作都落在一直认真盯着他看的影九九眼里。

    影九九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

    等到接过空杯放回去,影九九似是随意地问,“三哥,我对你好吗。”

    “挺好的。”影十三没仔细想九九话里的深意,“我对你不好吗。”

    “当然好。”影九九趴在榻沿上笑了笑。

    

    第二十四章 但见生情(四)

    当晚,影十三趴在自己房里安静养伤,拿着九九送给自己的那条红翡珠链一颗一颗摩挲,确实是药珠,贴近了嗅嗅还有草药的香气。

    红翡珠颗颗圆润,打磨光滑,映得手心发着暖暖的红光,绕在影十三稍白的手腕上,翡翠红里透白,和四月的春水霞光一般令人心旌神摇。

    九九对自己越加暧昧的举动和照顾,影十三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回应。他与九九算什么,兄友弟恭?师慈徒孝?好像也都不是。与九九形影不离朝夕六年,影十三尽力让自己不去忖度九九的出身,不去想两人身份间的鸿沟,只把他当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孩,安心给他力所能及的庇护,也小心地享受着这小孩的照顾。

    九九正是容易冲动、感情用事的年纪,或许再过两年就懂事了。影十三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九九向来有无底线的包容。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影十三一惊,顺手把那串红翡珠链藏到了枕下,藏好了才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又不是偷来的。

    影九九端着冒着白气的砂锅拿后背顶开门进来,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一掀盖儿,浓郁的鸡肉和香菇的气味霎时溢满房间。

    “你真行……居然什么都会做呢。”影十三眯眼赞叹一声,爬到榻边,伸出两手拿碗盛汤,大多盛了菜叶和香菇。影九九坐在一边,皱皱眉,拿起汤勺舀了鸡腿上来,倒在三哥碗里,“这肉炖了两个时辰,已经酥烂了,三哥身上骨头都硌人了,你多吃点。”

    骨头硌人……也不知道是谁偏要搂。

    影十三想起今早醒来的情景还有点难为情,忍不住去回忆昨晚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只记得自己很快睡着了,别的实在没什么印象,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影九九半点没动自己碗里的吃食,专注给三哥夹菜,把脱了骨的软嫩肉夹给三哥,连着肥肉的皮、口感不好的胸肉就扔到自己碗里。

    “我放了几片人参,还有几味中药,都是止血化瘀生肌的。”影九九一边挑着肉里的小骨头,一边细数。

    “……不用太费神了。”影十三习惯地嗅了嗅汤碗,拿汤匙舀了一点喝。

汤中尽是炖化的肉香,混着香菇的味道,汤汁略带清苦,是炖在里面的中药的缘故,不会影响口味。

影十三细嚼慢咽地吃,影九九聚精会神地看。

    影九九这次注视着三哥吃饭,他吃自己拿给他的东西前果真会嗅毒。就算那是他的习惯。

    影十三被九九看得有点发毛,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奇怪地看着九九,两人对视半晌。

    “你老是看我做什么呢……”影十三刚开口说话,突然打了个嗝。

    本来脸上有些冷下来的九九绷不住噗地笑出声。

    影十三顿时脸红,小扇滑出袖口,展开了挡住脸,叽叽叽地打个不停。

    “你别笑,嗝,趴着吃,嗝,就是很容易,嗝,这样啊,嗝。”

    影九九笑得不行,坐到影十三旁边,盘腿坐上床榻,托腮认真道,“我吓你一下就好了。”

    “你,嗝,倒是快吓啊,嗝……”影十三捂着嘴眯着眼睛,丢脸丢到脸颊微红。

    影九九凤眼微挑,抬起上身,一手扶着影十三的后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和眼睛。

    影十三顿时呆住。

    两人一句话没说,怔然对视了半天。

    影九九凝视着三哥的眼睛,等着他说些什么,影十三却一直默默看着自己,影九九只好问,“好了吗。”

    “……好了。你的法子不错。”影十三咽了口口水。

    “那我收了啊。”影九九下了床,把桌上锅碗都收了,端着盘子往门口走。

    影十三微微撑起身子,纠结半晌问道:“你晚上还来我这吗。”

    影九九心情好了些,应了一声,“好啊。”

    入夜,影十三趴在床榻里侧,眼神复杂地看着既赖在这不走,又奇怪地背对着自己侧身睡着的九九。

    影十三伸手推了推他,见九九不动,沉默半晌,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影九九忽然回过身,撑着床榻压到影十三身上,垂眼问,“三哥,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了?”

    影十三从不被人居高临下看着,即刻翻身压回去,低头眯眼道,“我一直挺喜欢你啊。虽然你确实长高了一点,但还没到能压你三哥的地步。”

    “哪种喜欢。”影九九索性躺平了,顺势抱了抱影十三的腰,“是这种吗。”

    影十三:“……一定得是这种吗。”

    “我希望是。我想有个对你好的理由,只是搭档的话,我觉得还不够,我怕我坚持不了。”

    “可你还小。”影十三偏过头犹豫,“等过几年你新鲜劲儿过了,想成家了,我们……怎么相处。”

    “我不能跟你成家吗。”影九九歪头问,“我怎么小了,十五岁还小吗,好多人都有孩子了,我还没拿下你呢。”

    “我年长你十一岁你知道吧。”影十三忽然觉得好笑,他这是在和一个小孩谈论人生大事吗。

    “你也可以说自己三岁,反正你这么可爱。”

    影十三脸颊发烫,这个小鬼一套一套的话是和谁学的。

    “三哥,我求你了,答应我吧。”影九九伸出双手挂在三哥脖颈上,“我一辈子对你好,永远不做伤你的事。不管以后你是受伤还是无处可去,都有我在。”

    “……”影十三舔舔嘴唇,不知如何作答,忽然被九九捧住脸压了下去,影九九凑上去衔住他嘴唇,舌尖撬开牙关,抵进口中,与藏在里面紧张僵硬的软舌缠在一起。

    影九九吻得青涩,影十三更是半点经验也无,两人紧紧搂在一起,侧身面对着躺在床褥里,闭着眼,所有感觉都沉溺在毫无技术可言的深吻中,偶尔牙齿相碰发出声响,身体蹭在一起,两人下身都硬得胀痛,相互抵着在对方小腹上。

    唇齿恋恋不舍地分开,影十三半睁着水雾弥漫的眼睛轻轻喘气,影九九扶着跳动极快的心口,又按捺不住心底的愉快,眯着弯弯的眼睛看着三哥脸红的模样,下身硬得难受,又不知该如何。

    影十三更局促,索性直接裹了被,趴在枕上装睡了。

    影十三从来没和谁亲近至斯,至今连姑娘的手都没仔细看过,这下一次玩个大的,刺激过头了。

    虽然作为影卫,影十三完全没想过成家的事,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幻想一下,起码也想象着怀里是个又香又软的女孩子,很小一只,能圈在怀里疼她。

    为什么事实总是和想象相去甚远,居然连性别都不对。影十三感觉自己心如乱麻,紧张,担忧,又莫名有些心安。

    影九九也没敢乱来,怕太过火让三哥接受不了,强忍着心里的一股邪火下去,一条胳膊搭在影十三腰间,一手枕着头闭目安心休息。

    影十三轻轻叹气,终归还是这样了。那便这样吧。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室中寂静,两人呼吸相闻。

    寅时,尚未黎明,影十三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悄悄睁眼,看见九九已经穿戴整齐,悄悄拎着鞋出了房间。

    “天还没亮……干什么去了……”影十三揉揉眼睛,拎过床头搭着的衣裳披着,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影十三的潜行步已经练至出类拔萃的境界,在飞檐上悄声跟随,望着影九九独自一人去了王府训场。

    这时天尚且黑着,繁星满空,影九九攀着训场的铁栅门翻了进去,脱了外袍扔到一边的木架上,双手都缠了护腕带,对着面前的一架练武木桩,面无表情地蹲身起式,快速移动攻防,带起微风,身体撞在木桩上的铿铿响声在寂静的训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薄薄的一层里衣被汗液浸湿,影九九停下来喘了口气,把上衣褪净了扔到一边的架子上,胸口起伏地靠着木桩休息,捡了块小石子,在那木桩上狠狠刻下两个字——“沈袭”。

    这名字像一记猛药,影九九牙咬得咯咯直响,一拳打在那两个字上。

    碍于身份,影九九想刻的名字可不止有他。孔雀山庄二公子,他二哥年存曦,才是那个不可说的敌人。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我年九珑做不到的事。”

    影十三盘膝坐在碧瓦飞檐之上,欣慰地悄悄望着训场里挥汗如雨的九九。

    “九九还是挺用功的。”影十三托腮温和自语。

    繁星夜幕下,一人在训场里拳脚利落杀气腾腾,一人在屋顶坐着默默注视温柔等待,寂静而安宁。

    

    第二十五章 但见生情(五)

    本以为他是心血来潮,一时少年意气,没想到九九真的日夜苦练,半年下来,在训场里磨烂了十几身衣裳。

    影九九每日寅时爬起来去训场,中间跟着三哥轮值或是奉命出府办事,回来歇息片刻,亥时再去训场,直到夜半子时才归,每日都精疲力尽,风雨无阻。

    三哥得空时,影九九就缠着三哥求教,不论是隐蔽还是击杀的技巧,影十三均倾囊相授,把一身功夫毫无保留地教给九九。本来影十三也并非出身什么名门正派,自己摸爬滚打得出的经验,能让九九少走些弯路也是好的。

    影九九根骨极佳,又自幼调息,这年纪正是学得最快的时候,进步如飞跃。

    入了腊月,即便是洵州也有些冷了。清晨飘了小雪,在院落里铺了薄薄一层。

    影九九拎着汗湿的衣裳回来,隔着庭院月门,看见三哥坐在抄手走廊阶下,左手揣在袖子里夹在腿间暖着,抱腿缩成一团,拿指尖把脚下的薄雪拢到一起,做成一个圆圆的球,球上插了两片树叶,堆了一只小兔子放在脚边,洵州只下薄雪,能堆起来的小兔子只有茶杯大。

    旁边摆了冒着热气的茶壶,三哥垂着的睫毛上落了雪花,很快化成水,挂在睫毛尖上。

    影九九不在的时候,三哥总是看起来很孤独。他虽温和,脾气也讨喜,王府影卫大多喜欢他,他却很少和其他人混在一起,那张笑脸下的心淡漠而疏离。

    可三哥对他是不一样的,影九九欣慰地想。

    影九九的潜行步愈加炉火纯青,直到迈进庭院的月门时,影十三才突然感知到,一惊,伸手把堆好的小兔子藏到了身后,拿衣摆盖起来。

    这些细小的动作全落在影九九训练有素的眼睛里,三哥似乎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有时幼稚可笑的行为,影九九悄悄弯了弯唇角,只当没看见,就像三哥从不戳穿他,日夜苦练是因为被沈袭那个垃圾刺激了一样。

    影十三倒了杯热茶递给九九,微微笑问,“不冷吗。”

    “热死了,出一身汗。”影九九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一口饮下,扔了手里的外袍,贴着三哥坐下。

    “最近一天比一天冷了。”影九九拿脚扫了扫脚边的雪,拉过三哥冰凉的手,搓了搓,放在手心暖着,影十三也习惯了两人亲昵的举动,微微一笑,任自己手被他牵着。

    “你高兴什么?”影九九发觉三哥今天心情不错。

    影十三往九九身上轻轻靠了靠,轻声说,“很快要发银炭了,缝殿也要送新棉被来,会很暖和。而且过年会额外发银子,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买给你。”

    玉楼春是王爷暗中的产业,这些影卫在玉楼春赢的银子终究还是要还回账上,虽说王爷并没把这当回事,赢也就赢了,就算如此也没人敢真赢自己主子的银子吧。

    影九九赶紧摇头,“我不缺东西,你自己买点救急的药存着备用,要不就出去吃点好吃的,总在府里也吃腻了。”

    “啊,你不要吗。”影十三有点失望地垂下嘴角,“难得有闲钱想给你花呢。”

    影九九一愣,才发觉三哥是在和自己示好,在心里抽了迟钝的自己一个巴掌,直起身子,从三哥身后摸了摸,把那雪球兔子摸出来,托到手心。

    “这个送我呗。”影九九挑眉笑笑。

    影十三轻声咳了咳,若无其事道,“它会化的……而且别告诉别人,尤其影五……”

    影五会让全王府都知道影十三他做了只小兔子。

    “这么冷,应该不会化吧,就放外边。”

    “你弄掉它眼睛了……”

    “啊?我以为那是屁股呢,一个红点。”

    “……”

    不知怎的,影九九已经放下那雪球,搂上影十三的腰,把人往走廊的扶手上轻轻一推,偏头亲了亲。

    影十三也没再推拒,靠在红木栏杆上,双手扶着九九肩胛,垂下眼睑加深这一吻,每次与九九亲昵,总觉得天地寂静,喧嚣隔在千里之外,只有两人是真实的。这种感觉从未有过,让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荒凉一生,若能有一人如此,影十三很知足。不求荣华富贵,也不求安逸悠闲,只要在拼命杀戮过后,能有一人陪着,相互温存安慰,一想到后半生不用再孤独一人,影十三心里备加安慰。

    四周无人,影十三也不敢太肆意,推了推九九的胸脯,两人才分开。

    “你偷吃糖了吗,为什么是甜的。”影九九舔舔嘴唇回味舌尖触感,低头看着三哥,影十三微微扬起嘴角眯眼笑,靠坐在雕栏下,转头望着远处的樟树薄雪压枝。

    “去洗澡不。一起。”

    “行,你先去收拾衣裳。”影十三把九九推进房里,“我在外边等你。”

    等到影九九关了门,影十三快步走出庭院,抬头环视四周,影七正坐在外院的矮墙上,低头看着影十三。

    “你都看见了?”影十三紧张地问。

    影七淡然道,“我只是来取百刃带送去修补的,看你们有事,就在外边等一会。”

    “不要禀报王爷……”影十三紧皱着眉小声请求,“不要让王爷知道……我一定会被送回影宫的……”

    “我不会说。”影七跳下矮墙,路过影十三身边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影响工作。”

    “好……”影十三松了口气,心里还隐隐有些舒服。

    终于,和影七也没有那么不一样了。

    影七进了庭院,轻轻叹气。

    小十三出影宫时心理受创极为严重,出来以后也自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正常,直到十八岁偶尔还会做出些奇怪的举动,半夜躲到墙角里不出来,或者看着天发呆,再或者是悄悄蹲在后院,默默看着婢女养的小鸡小鸭小兔子。

    直到影九九出现以后,影十三才渐渐痊愈。

    影十三表面看起来温柔亲人,工作时也强大到可怕,但这个人本身却很胆小,想得也很多,九九身份特殊,却就这么让影十三卸下心防和他在一起,一旦影九九这里出了什么意外,可能会直接摧毁一个王爷费尽心思培养的影卫。

    希望那个小鬼不要惹事。免得王爷分神。影七回了自己房间。

    影九九提着澡筐出来,朝站在月门下的三哥吹了声口哨,“东西帮你带着啦,快走去洗澡。”

    影十三回过神,弯着眼睛笑笑。

    王府西边有个专门给影卫开辟出的水殿,每逢单日午后都会烧水供影卫洗浴,殿内有大大小小的水池,水池间隔着竹帘,室内水汽氤氲蒸腾,从寒冷的室外进来,顿时温暖如春。

    温热的池水暖得骨头都是舒服的,影十三泡在池水里,靠着池壁坐着,闭眼休息,散开的长发浸湿泡在水里,影九九盘腿坐在旁边,靠着影十三,低头透着水看。

    “三哥你看。”影九九晃醒三哥,指着水里。

    “无聊……”影十三瞥了一眼,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趴在池沿上。

    影九九一脸坏笑抓住三哥的手腕,往水里一塞,挑眉问,“怎么样。”

    “是不想让我捏断它。”影十三手上加了几分力。

    “啊啊啊啊疼。”影九九痛叫了一声,整个人弯成虾米栽进水里,吐出一串泡泡。

    “你这流氓劲儿到底跟谁学的……简直不要脸……”影十三气笑了,松了手,拍了拍浮在水里装浮尸的九九,“别装了,我给你擦背。”

    影九九立刻扑腾起来,乖乖往池沿上一趴,回头一脸乖笑,摇着尾巴等着三哥擦。

    半年的苦练的确成效显著,九九上身肌肉饱满紧实,摸上去硬硬的,宽肩窄腰,手臂的弧线也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夸张,身型挺好看。

    没擦一会儿,影九九就不老实了,两手在三哥身上乱摸,美名其曰:帮你洗。

    影十三皱皱眉,抓住在自己身上肆意作乱的手,按在池壁上,威胁道,“再乱来我走了。”

    “走哪去啊。”影九九混不吝地转过身,反手抓住影十三的手腕,翻身把人往池壁上一压,一手搂着腰,一腿强行伸到影十三两腿之间,把人死死锁住。

    “别闹……等会叫人听见了……”影十三小声嘀咕,“万一让王爷知道咱俩这样,肯定会很生气。”

    “他?管得着吗,他自己还跟影卫纠缠不清,根本没说咱俩的份,他自己先挑的头。”影九九轻哼道。

    “别怕他,来来小美人让爷亲一口。”影九九笑嘻嘻地凑过去。

    “我的天你真是太恶心了。”影十三捂脸笑到不行,掀起一片水花泼到影九九脸上。

    影九九被泼了一脸水,顿时咬牙把影十三按到池边,身子压上去,压的影十三动弹不得,渐渐往水里滑,水快没到了嘴边,影十三赶紧求饶,“别,不闹了,我可不想喝洗澡水。”

    影九九不依不饶,低声道,“叫相公听听。”

    “相你个头……”影十三真是被九九的不要脸所折服,“太恶心了,你怎么不叫。”

    “三,二……”影九九歪歪扬着一边嘴角把影十三往水里按,“不叫就推你下去了啊?”

    影十三眼睛一闭,誓死不妥协,一脸英勇就义的决绝。

    水没到他下唇的时候,影九九果然没下得去手,把三哥抄起来往怀里一抱,腆着脸笑道,“你不叫我叫,夫人夫人夫人夫人夫人夫人夫人夫人夫人……”

    “……”影十三认输。

    

    第二十六章 但见生情(六)

    王府大堂的屋顶上,影十三今日当值,在屋顶等待王爷召用。

    影十三靠在飞檐的青铜螭吻下,静静坐着,当值时要随时等待召用,因此不能穿得太厚,影响灵活,也有碍观瞻,影十三穿着一层单薄锦衣,一动不动地靠坐着,天上稀疏地飘着雪花,白雪把铜雕和影十三都盖上了薄薄一层。

    “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回去了。”影十三心想。搓了搓冻僵的手,在手心呵了几口热气。从前当值时总是浑浑噩噩的,现在却总盼着时间快些过去,好尽早回房,因为有个人一定正在等他回去。

    耳边传来轻叩桌面的响声,影十三一怔,抖掉身上的雪花,翻下飞檐,顺着房梁进了书房,一个呼吸间便落在王爷面前,单膝跪地,颔首听命。

    齐王身边站了一个男人,书生打扮,穿着一袭青白长衫,束发持扇面如冠玉,皮肤苍白身体瘦弱,显得弱不禁风,只是看着就觉他学识渊博,是个心有城府的。

    齐王悠然坐在雕花椅中,对那书生道,“先生此程必然险阻重重,本王派四位心腹跟随保护先生,望先生也保全自身,早日归来。”

    “王爷客气,听闻十三鬼卫均是贴身护卫王爷的,王爷一下子派给小生四位,王爷的安全如何保证?”

    “无妨,先生若能替本王做成,王府也就平安了。”

    那书生恭敬一拜,“既如此,小生在此谢过王爷,此去临州必不辱使命。”

    影十三一动不动地跪地听着,只听王爷低头对自己道,“影十三,今晚你与影四影五和九九一同护送先生前往临州,不可有差池。”

    “是。”影十三恭敬答应。

    “小生告退。”池音先生躬身退出了书房,书房里只有影十三和齐王二人。

    “王爷还有何吩咐。”影十三平静道。心里有点发紧,担心王爷是不是看出了他与九九的事。

    齐王抽出桌上一个卷轴,展开了扔到影十三面前。卷轴里是一个中年人的画像。

    “太华公主的驸马,马左元。别让他出了京城还能喘气。”齐王冷声道。

    影十三目光在那人画像上停留片刻,收了卷轴恭敬交还给齐王,应声道,“遵命。”

    “去吧。”齐王摆摆手叫人退下,影十三颔首道,“属下告退。”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原地,顺着房梁出了书房。

    齐王伏在案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影七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王爷身后,伸手帮王爷揉了揉太阳穴,用惯了剑的手满是硬茧,不知背地里练了多久,才能力道适中地做出这按揉的动作。

    “小十三最近如何,已不会再做出那些孩子气的举动了吧。”王爷顺口问道。

    “已经痊愈,没有复发的迹象。”影七淡淡回答。

    “他最近胖了些。”

    “嗯。”

    “九九如何?”

    “挺好的。”

    王爷与影七对话,向来是他问一句他答一句,若王爷不开口,影七也绝不会多问任何多余的话,今日却开口问:

    “王爷何不派属下去解决马左元,影十三轻功尚佳,更擅长刺探送信。暗杀之类,属下与影八更合适些。”

    王爷对于影七主动说了一句话十分欣慰,疲惫的心情顿时明朗了些,耐心道,“影十三已经在京城暴露过身份,索性让他在明处做事,一旦出了意外,还有影八能够接应。”

    “马左元……”提到这个名字,齐王攥紧了手中的画像卷轴,尽量平静道,“皇宫禁卫竟然对我王府的十三鬼卫弱点知道得一清二楚,好个马左元,借着本王的力当了驸马,索性成了个双面细作,见齐王府式微便倒戈向着皇帝。墙头草着实留不得。”

    “卫国公也蠢蠢欲动,王爷这么久都不处置世子,就不担心世子今后联合母家作乱么。”

    “世子……还有些用处。先留他条命在。”王爷慢慢道,“我与先帝本为堂兄弟却情同亲生,我了结先帝遗愿,尽我所能扶太子上位,今日新帝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也再顾不得那手足情义了。”

    “王爷不必有负担,世事无常,您为新帝殚精竭虑我们都看在眼里。”影七淡淡问,“只是,王爷是不想折损任何一个鬼卫的吧。”

    “当然。”齐王若有所思,“只是为大局考量,本王会牺牲一些东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尽管遗憾,也无可厚非。”

    “放心,我不会让你冒险。”齐王温和道。

    “属下甘愿为王爷肝脑涂地。”影七说得没有一丝波澜,齐王安慰地拍拍扶在自己太阳穴的布满崎岖剑伤的手,拉过来放在唇边。

    “别紧张。”王爷闭了眼,靠在影七身上,叹气道,“本王乏了。不知道还能再斗几年,齐王府还能屹立多久……放心,本王会保护你们。”

    影七怔了怔,嘴角淡淡扬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您是个好主人,王爷。”影七道。

    “你喜欢吗。”齐王无意问道。

    “喜欢。”影七恭敬回答。

    夜色已深,影十三回了寝房收拾东西,影九九也同样快速整顿,穿上墨云锦衣,脖颈围上墨锦长巾,长巾竖起可遮面,喉咙处有一段护颈铁片,紧紧护住咽喉要害,腰间佩上百刃带,摸了一圈数清暗刀暗箭匕首,抽出小折扇看了一眼扇骨中装填的毒针,小扇在掌心转了一圈又滑回袖里。

    影九九反复试了几次右手护手的钢爪机括,确定弹出时毫无阻碍,才缠上了护腕和左手的指骨护骨。

    “护送的是谁?”影九九一边戴百刃带一边问。

    “那人叫池音,王爷言语里对他也客气,想必是请出山的谋士,小皇帝频频对王府出手,王爷怎会善罢甘休,这是要反击了。”

    “池音……”影九九在脑海里搜寻半晌与这人有关的只言片语。

    出了庭院,影四影五也已穿戴妥当,四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化为黑影登上飞檐,飞快朝着王府西侧门奔去。

    西门外静静停着一辆骈驾马车,影四影五各骑马护在马车左右两侧,影十三和影九九坐在车辀旁,一人持一马鞭,驱车而行。

    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驶进晚暮林时,影四低声道,“此中易有埋伏,多加警惕。”

    影五搓搓戴着钩指指套的手,呵了几口热气,小声嘀咕,“这么冷的天还来刺杀,那真是比我们还敬业的刺客。”

    影九九侧过脸看了看三哥,影十三认真赶着马车,一手用掌心捂着膝盖。

    “我给你做了护膝你没戴吗。”影九九不动声色地伸手揽过三哥肩头,拿自己还有点热气的手扶在三哥膝头暖着。

    “戴着呢,可惜是老毛病,没办法。”影十三无奈笑笑,“你也多注意,时间久了才不会像我这样,一身都是病。”

    “回去好好养养,之后的轮值我都替你。”影九九皱眉道。

    影十三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感觉天也没那么冷了。

    影九九却在担忧三哥身体,他年轻时没人照顾,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把身子熬得千疮百孔,再加上在那所谓影宫里不知受了怎么样的对待,到了现在,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半程时换了驾车的人,影五跳上车辀,坐到影十三旁边,影九九顺势换到影五的马上,靠在马车左侧,与影四一左一右护卫。

    影五呵呵往手里吹气,用力搓了搓手脸,才缓过来刚才冻僵的劲儿,感觉嘴没那么麻了,开始小声絮叨。

    “小十三,你知道里面坐的是谁吗。”影五神秘地靠近影十三耳边悄声道,“天绝山明镜堂的池音道人啊,王爷怎么请得动他呢,那是个不问世事看破红尘的大师,已经花甲之年,却是青年容貌,神不神?我猜那就是老神仙下凡呢。”

    “他居然六十多岁了。”影十三诧异地眨眨眼。

    “可不,不过这大师多年前被迫散功,已然功力尽失,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只剩一身才华了。”

    影五正絮叨着,往影四那边看了一眼,影四摘了手套,正在低头拧紧马鞍上松动的铁钉,露出的右手上布满坑坑洼洼或深或浅的烧伤。

    “……唉。”影五回过头,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影十三只好笑笑安慰,“谁还没有些伤痕,别太在意。”

    “不在意不行啊……我哥都是为我伤的。”影五沮丧地两手托着脸,“都是我害的,我对不起我哥。他不该来这,没有我他肯定不会进影宫的。他一辈子是被我毁了。”

    

    第二十七章 但见生情(七)

    “怎么会。”影十三嘴角微微扬着,仰头望着夜空的飞雪,“可能不经历些什么你们感情也不会这么好呢,而且四哥也没有怪你。”

    “就是因为他不怪我……我才内疚。而且他真不怪我吗,换做是我,我一定把我自己踩扁了扔到茅坑。”影五用力揉了揉脸,叹了口气,丧到极点,靠着车篷。

    影四修好了马鞍,往影五这边看,看见平时热闹唠叨的影五沮丧地靠着,策马靠近了,解下披风,扣到影五头上,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退回到马车右侧。

    影五抱着还有余温的衣裳呆了呆,在身上裹紧了,用力吸了吸鼻涕。

    “多珍惜。”影十三托腮望天,眼神平静。

    有些遥不可及的情谊总是让人患得患失,恐怕一觉醒来如同幻梦一场,无衣者依然无衣,孤独的仍旧孤独。

    黎明时,马车出了晚暮林,奔波一夜,若是常人此时已经撑不住了,这四人仍旧精神集中地赶路,黎明时人易困倦,有经验的刺客会在此时进攻。

    影十三仔细聆听周围动静,并无异样。

    影四也平静如常,他向来是敏锐且靠得住的。影五无聊地侧靠在车篷上,嘴里叼着根干草枝子,摆弄着手上戴的钩指,挠车辀的木梁玩,挠掉一层又一层。

    晌午时绕过榛子镇,午后阳光尚暖,雪也停了,阳光晒着有些困倦,距临州不过一步之遥,再有一夜便能进临州城了。

    几人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精神尚好,池音先生也从未提出要休息,在马车里静静打坐入定,静如止水。

    入夜时进了榛子镇外的榛树林,夜中居然飘起鹅毛大雪,临州居北,雪比临州大得多,也更冷冽着,飘雪裹挟冷冽寒风割着皮肤,浑身血液仿佛要凝冻起来,四人屏气调息,将内息运转周身,以免真的凝成冰人。

    “三哥,还好吗。”影九九坐在车篷前,转头问策马护在左侧的影十三,“换我吧。”

    “没关系,你累了一整天,趁现在歇歇。”影十三扯着冻僵冻红的脸笑了笑。

    影四坐在车篷边静静闭目休息,影五在右侧策马护卫,时不时张望林中动静,疲劳太久,又饥寒交迫,耳朵和眼睛都没有一开始那么灵了,脑子有点麻木。

    天亮就能望见临州城。影五在心里嘟囔期盼,盼着到临州城里能赶快找个地方睡一会儿,喝点水,吃点热饭。热饭没有冷饭也行。

    影九九望着漫天飞雪自语道,“什么时辰了……”

    “寅时。”影四闭目开口道。

    四周寂静,只闻漫天飞雪声。

    “我操这啥!”

    影五一声惊恐的喊叫打破了雪夜宁静,其余三人顿时高度警惕,目光如刃望向影五。

    影五飞快地从百刃带里抽出鹿皮手套戴上,影四扫视影五全身,发现他手背上起了一个通红的水泡。

    影十三顿时会意,戴上了手套,把脖颈的长巾抻起来挡住面颊,影四和影九九也同样。

    影十三掀开车帘,对池音先生恭敬道,“先生,附近有刺客,您在马车里不要出来,我们会护您安全进城。”

    池音先生颔首轻声答应,“阁下随意。”

    影九九皱眉失神地望着自己手背,刚刚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之处,已经肿了一个血红的水泡。

    “是他……”影九九心中凛然,用长巾把自己面颊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孔雀山庄恶人榜第五位,毒林飘雪——白羽。

    四人同时武器出鞘,影九九驾车往榛树林外飞速奔去,影四攀上车顶蹲踞等待,影五和影十三仍旧分散在马车两侧,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周围动静。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林中寂静。影九九低声道,“风里有毒,雪里也有毒,尽量闭气,出了雪地再呼吸。”

    影十三毫不犹豫地屏息闭气,影四冷冷看了影九九一眼,影九九毫不退怯地与他对视,挑眉道,“想死也行啊。”

    影四冲影五比了个手势:闭气。

    风向突变。西北来向的寒风突然化成迎面直来的北风,霎时飞雪化刃,如同无数锐利暗刀,朝这边飞射而来,四人同时翻身跃起,在半空中躲过飞来的雪刃,勒马停车,飞雪刀铿铿铿铿倒插在车壁之上,顿时又化成松软雪雾,纷纷扬扬散在空中,车壁上却留下数道极深的沟壑。

    榛树林里已经堆满白茫茫一片的积雪,雪被突然隆起,无数白衣刺客破雪而出,从四面八方朝着马车冲过来,足有百人。

    影四朝周围三人摆手:分散护卫。不可缠斗。

    那些刺客此次极有目的性,进攻路线蜿蜒刁钻,竟直接绕过其他人,合力集火围攻影五。

    “不劫马车?劫我?!”影五也懵了,不出两个呼吸已经被众人围至包围中心,影五咬牙俯身,双手十指波浪律动,锐利钩指间空气颤抖,落在双手间的飞雪霎时化成白气消失。

    “让我一挑百,太混账了吧?!谁派你们来的?你们主子谁啊,简直是狗人!你们就给狗人办事的?!混蛋臭屎有病丧心病狂丧尽天良!”影五突然翻身飞踢,只听面前人脖颈一声脆响,影五借力旋身,右手五指顺势在周围划过一圈,钩指所过之处,白衣刺客双眼被划过一条血线,血流满面,顿时眼前一片血雾,再也看不见东西。

    外围的刺客则拼命牵制阻止影十三和影九九救援影五,影四被几个近战敏攻刺客围住,拖到更远处,长鞭甩开也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影五。

    影十三胸口起伏,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怔怔地望着在包围正中心厮杀的影五。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会选择围攻影五。若皇帝想要挨个剪除王爷身边的鬼卫,想要逐个击溃并不稀奇,但想要做到伤亡最小,必然是选择一人落单时解决,而在这种局面下,围攻不擅近战的影四,或是偏向控制的自己,才更合理,他们偏偏选择近战最强的影五作目标,影五的近战格斗单项评定在影宫鬼卫里排第一。

    影九九也看出了端倪,靠近影十三低声道,“怎么会这样。”

    影十三倒吸了口凉气,无可奈何道,“没猜错的话……这是……离间。”

    太华公主的驸马马左元是王爷心腹,在王府中为王爷卖命多年,对府中影卫的弱点心中有数,如今倒戈,密报泄露,他们已经完全明白情况,影四才是十三鬼卫的中心,在外所有行动由他调遣,没有影四,十三鬼卫就无法合作,而影四作为核心会受到所有人的保护,想要摧毁影四的唯一捷径只有——杀了影五。

    这时,影四的目光朝两人瞥过来,通红发狂的眼睛狠狠瞪了一眼影十三和影九九。

    影五脸颊沾着冻成冰碴的血迹,周身已经躺倒数十白衣刺客,墨云锦衣已被血迹染透,衣角的银丝牡丹绣纹染的通红,双手滴着冒着热气的血浆,两天一夜的奔波已然让他极度疲惫,近百刺客围攻任是谁也招架不住了。

    影五突然跪倒在地,后腰捅出了一把红刃,影五口中已血丝满溢,反手抓住那人脖颈,一把拧断,抓住那刀刃,双指一拧,刀刃直接断在了身体中,堵住了伤口,鲜血才未喷涌而出。

    “哥……我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影五疲惫地望了一眼远处的影四,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影四眼睁睁看着影五倒在满地尸骨血泊之中,额上青筋暴起,从百刃带上抽出两把暗刀,擦着长鞭咔嚓一声划下去。

    刀刃摩擦突然爆出火星,溅落在油脂火药浸泡过许久的长鞭之上,瞬间引燃了整条鞭子,火鞭一甩,溅落之人身上燃起熊熊火焰。

    影四径直闯过去,不管对方朝自己亮出刀刃还是暗箭,也挡不住他一步,熊熊燃烧的火鞭卷起挡路之人甩出数丈之外,烧成一个火人,影四不管不顾地冲到影五身边,把人往肩上一扛,扔下火鞭,脚尖点地飞快冲出包围,踏上马车,用力一抽马鞭,回头对影十三和影九九道,“跟上。”

    影十三和影九九只得听命,尽力脱身,攀上急速飞驰的马车车壁,大口大口喘着气。

    榛树林尽头挡了一白衣人,影九九眯眼看那人,咬了咬嘴唇。影十三拍了拍车顶传讯:“你们先走。”

    影四一扯马缰,马车急速转弯,影十三和影九九落在雪地之中,冷冷凝视对方。

    白羽眯着眼睛揣着袖子,一脸懒洋洋的表情,朝两人慢慢走过来,走路慢悠悠的,路过几块小石头堆还被绊了一下脚,停下来提了提鞋,继续慢悠悠地走过来。

    那人一身白衣,一头白发,二十来岁年纪,眼睛眯成一条线,走到两人面前十丈处,挠了挠头,慢悠悠地问,“奇…怪…了,你们…倒是没中我的雪毒。”

    “哦…是闭气了。”白羽眯眼打量影九九,“怎么会懂得闭气呢……莫非你们这里有人之前就晓得我白羽啦?”

    “还是说……这里有孔雀山庄的同僚啊…嗯?”

    

    第二十八章 但见生情(八)

    影十三微微侧目看向影九九,影九九神色自若地迎上三哥的视线,转头问白羽,“您大名鼎鼎,恶人榜排行第五的高手怎能妄自菲薄。不知来此有何贵干?我们不过护送主子出行,没由得惹着您不快吧?”

    “我是…”白羽挠挠头,从怀里抽出本草纸钉的书册,翻了翻,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是做什么的,收了册子缓缓道,“哦……你们哪位是影十三,我兄弟要我来干掉他。”

    影十三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影九九,影九九悄声对影十三道,“这人他脑子练功时候冻坏了,真的。”

    “别缠斗,送先生进城才是重中之重。”影十三手中小扇一展,猛的自下而上一掀,强劲内力裹挟一阵强风掀起了脚下的雪沙,漫天飞雪混着扬起的雪沙遮天蔽月,扇骨里的毒针穿透雪雾四散开来,影十三趁机扯着影九九跳上了榛树,越过无数带刺的枝干,消失在树林深处。

    雪沙扑面消逝,白羽静静揣手站着,眯着眼睛,数百毒针袭来,白羽轻吹了口气,身后飞雪顿时转了风向,锋利雪花迎着影十三抛来的针雨打过去,无数毒针与无数雪花相撞,爆出一片雪沙,毒针落地,白羽安然无恙,慢慢走出飘洒白雪中。

    白羽慢悠悠地自语,“咿,旁边那个遮着脸的好像九公子哦……嗯,九公子才九岁吧,应该就这么高……”

    正悠哉叨咕着,脑门突然被一块小石头砸到,砸了个大包。

    “……哎呦。”半晌,白羽才揉揉脑门,哎呦了一声。

    皑皑白雪外一红衣人从树枝间跳跃飞来,落在白羽边上。

    花犯叼着根小枝子,抱臂靠在白羽身边的榛树旁,怒道,“人呢?!”

    白羽眯眼一笑,“不晓得呀。”

    “老子不叫你拦着他?!”花犯使劲翻了个白眼,“啊……你气死老子了,公子怎么能派你做我帮手,这任务不是更难了吗?!”

    白羽眯眼奇怪道,“九公子很久不搁庄了,去哪了呀。”

    “我哪知道,七公子已经和二公子翻脸,若拿不下这个紫签,连着我们都得玩完。”

    白羽蹲在地上拿指尖画了几个圈,喃喃道,“不要怕……只要九公子回来,二公子就不会针对我们了呢……”

    “哼。”花犯轻蔑哼道,“九公子在外边躲得逍遥快活,吓得不敢回来才是真的。”

    “不造滴……”白羽眯眼笑道,“把九公子带回来就好了……”

    “别转移话题,我叫你拦影十三你干什么吃的?那王八羔子给我手背戳了好几个透明窟窿。”花犯恨恨地看着自己手上几颗毒针留下的疤痕。

    “他们有两个人呢,我不敢呀。”白羽嘻嘻一笑,“连你都吃了他的亏呢。”

    “这是雪地,你的主场。”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白羽从怀里掏出个小茶杯,舀了一杯雪,轻轻一吹,雪化成水,再沸腾出热气,递给花犯,眯眼笑笑,“那就多喝点热水吧。”

    “……”花犯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年轻人,不要太好斗了晓得么……有得是法子让他们自己分崩离析……”白羽揣着手慢悠悠地溜达走了,嘴里喃喃叨咕,“怎么才可以顺理成章带回九公子呢……让我想想。”

    花犯无可奈何地往树上一靠。

    “切。”

    马车已经出了榛树林,影四驾车朝着临州城急速奔去,身上只剩一层单薄锦衣,用披风和外袍裹着嘴唇泛白,半睁着眼睛,虚弱得半句话也说不出的影五,把人揽在自己身边,目不转睛地驾车。

    黎明已至,马车终于进了临州城,池音先生进了一家药铺,奉上齐王信物,药铺老板严肃地接应池音先生进房,影四才松下脑海里紧绷的弦,背起虚弱的影五,跑进了最近的客栈。

    进了客房,影四把房门和木窗全部锁死,挂上两层床帘保暖,把影五轻轻放在床榻上,一层一层褪下衣裳,黑衣不显血色,褪干净了才发现,影五身上尽是或深或浅的刀口,全身都是干涸血迹,后腰肉里钉着半截刀刃。

    影四犹豫地扶在那半截刀刃上,眉头紧皱,不知是拔还是不拔,拔下若不能即刻止血,无疑是在催命,若不拔,也是必死无疑。

    影五暖和了些,缩了缩身子,打了个寒颤,嘴唇颤抖。

    影四低头贴近了听他说话:“哥……你给我个痛快……我活不成了……你带我影牌回府,就说影五为王爷效命尽力了,发抚恤赏银就留给我哥拿着用,最好能一命换一命,让你出府,别再当影卫……”

    “不会的。”影四安抚地按了按他肩头,手指按在那半截刀刃上,下定决心般用力握住。

    “别!别拔!太疼了……”影五断断续续哀求,“求你别拔……我不行…”

    影四揉了揉他头,淡淡道,“没什么大不了,死了我就去陪你。”

    “哥……哥!不行……啊!!!”影五惨叫一声,刀刃脱出皮肉时鲜血飞溅到影四脸上,影四飞快扯下从药铺取的药布,紧紧勒到伤口两侧止血,折腾到影五疲惫地半阖着眼睛,趴在床头软成一滩肉。

    影四默默注视着影五后腰的那道刀伤,直到半个时辰后,伤口的药布没有再被血浸透,影四才站起身,浑身骨骼因为许久不动发出铿铿响声,手心冰凉,两腿僵硬冰冷微微发颤。

    “哥……”影五口中微弱轻唤,“过来……”

    影四拿桌上茶壶倒了杯水,嗅了嗅气息,半跪在窗前的地上,扶着影五的头给他喂水。

    影五喝了几口,猛咳出一口喉头淤血,无力地把脸靠在影四手上,影四平静道,“再喝一点。”

    “不喝了。”影五抹了抹眼睛,偏过头,低声抱怨,“你为什么一点表情都没有……你不担心我吗……”

    “我算过你们每个人的强度和极限,这种程度还在安全范围里。”影四语调一如既往平静,“身体强度最高的是影七,不刺要害,至少能承受六刀以上。”

    

    “你说的都对。”影五堵住耳朵,沮丧地趴在枕上,叹了口气,“哥……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累赘……没有我你不会干这行的……”

    “生而有命,我不知道。”影四静静坐在床下,摘下手套,一手抹掉影五额上的冷汗,“我从没觉得你累赘。”

    影五看见那布满烧伤疤痕、缺了一截小指的手时,忽然鼻子一酸,把头埋进胳膊里叹气。

    “祁煊。”影四皱眉道,“我没怪你。”

    “总要你护着我……那感觉真是太讨厌了……”影五挣扎着爬了两步,张开两手挂在影四脖颈上,在影四耳边嘀咕,“哥你快点退休,变老一点没用一点。”

    “好。”影四轻拍他后背,忽然看见影五手背上一颗黄豆大小的通红水泡。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四短四长,影四过去开了门栓,影十三和影九九立在门前。

    “甩掉那些刺客还费了些工夫。”影十三捻着小扇问,“老五怎么样。”

    影四没答话,突然伸手抓住影九九的手腕,拉到面前,扯掉套着的鹿皮手套。

    影九九偏开视线,不与影四的灼人目光对视,手腕被死死扣住,抽也抽不回来,手背上那颗水泡已经消退,留下一块细小的痕迹。

    “进来。”影四眼神微冷,把两人扔进了居室之中,砰的一声关严了门,扣上门栓锁死,从百刃带上抽出一条新鞭子,提着走到两人面前,冷冷看着影九九问,“你们同时中了白羽的雪毒,为什么你的消了,他的还没。”

    影九九扯扯嘴角,抱臂道,“人人体质不同,不过溅上了一滴,雪毒并非剧毒,又不会出人命,服些解毒丹不就行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避毒法。”影四又问。

    “知道就是知道,难道要我看着你们服毒而死。”影九九不愿多纠缠,推开影四,坐到桌旁倒了杯水喝。

    影十三怕影四是因为影五的事有点控制不住受了些刺激,轻声提醒,“四哥,九九是王爷的人呢。”言下之意是王爷不希望我们去探查九九身份。

    影四却突然怒了,手中长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到影十三背上,影十三站立不稳,单膝跪到地上。

    影九九瞪大眼睛,差点喷了口中的水,站起来一把夺过影四手中的长鞭往地上一扔,“疯了你?乱咬人?!”

    “这么多年都是你在与临州眼线交接密信和通牒,怎么这么巧,他们就知道我们最隐秘的那条路,怎么他们就知道围攻影五,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影四俯身抓住影十三的下颌,眼神幽暗:“给我个解释。”

    影十三深吸了口气,跪正了身子,凝视着影四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道:“生于影宫,忠于主上,此身不死,此誓不灭。”

    

    第二十九章 但见生情(九)

    影四冷冷看着影十三平静说出这几个字,每个影卫出影宫时,都把这几个字深深烙在心里,影卫没了忠诚就不配为影卫。

    “我若反水,你们会死的比现在更惨。”影十三反过手摸摸背上的鞭痕,扬起嘴角温和笑道,“四哥还是先冷静冷静吧。”

    王爷的暗杀令只交给了影十三过目,最多也只有影九九知道此事,影十三不可能再多透露一个字,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影卫间的离间,事已至此,可能王爷也不再绝对信任身边的任何人了。

    影九九把影四往旁边一推,蹲身揽过影十三,仰头瞪着影四恨恨道,“敌人未明先起内讧,你弟弟的命是命,我三哥的就不是命了?”

    “这没你插话的份。”影四漠然看着影九九,“十三鬼卫归我统领,别逼我用刑审问。”

    “你敢?!”影九九把影十三拢到身后里,站起身与影四对峙。

    “……都别吵了……”影五艰难地伸手扒开床帘,说完还自己惊讶了一下,他这辈子居然还有让别人别吵了的时候。

    “哥……我也觉得你……还是先冷静冷静吧。”影五煞白着一张脸,半靠在床头,说完了还累得喘了一会儿。

    “就是,自己乱了分寸还不反省,鬼卫被你统领迟早要完。”影九九冷哼一声,揽着三哥推门出了客房。

    影四默默坐在桌前扶额待了一会儿。大概,是有些焦躁了。

    影五已经精疲力尽,实在撑不住,疲惫地睡了过去。在外出任务时难得能有床睡,顾不上腹中饥饿便睡熟了。

    “祁煊。”影四叫了一声,没听见应声,走到床前坐下,把影五从冷硬的床头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之前敷了镇痛和止血的药粉,有安眠的作用,影五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又靠在影四胸前睡着了。

    在影宫里常常如此,影五毫无防备地睡着,周围危险全由影四警惕着,也因此影五的警惕性极差,感官也没被磨炼得足够敏锐,影四时常后悔,是不是自己对他的溺爱已经害了他。

    影四从很早就知道,多年的生死与共形影不离把两人绑在一起,祁煊对自己的感情一直都是敬畏而依赖的,干净纯粹,不掺杂质污垢。而自己对他的感情已经不再是那么纯粹的亲情,掺杂了一些肮脏恶心的占有和情欲,这是作为兄长的失职和不端正,是对干净的祁煊的亵渎。

    “我可以一辈子默默看着你,高兴难过,娶妻生子,可我真的怕你不在了。”影四闭上眼睛,胸口上下起伏,轻抚怀里人的脊背,只有这种时候才有理由主动触碰他,小心翼翼地爱抚,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正常的,只是在心疼弟弟而已。

    其实怎会只是心疼,心都疼得都快碎了。

    影五动了动身子,侧过身睡着,感觉哥哥在身后揽着自己,睡得更安心,一手环住影四的腰,往他怀里钻了钻,小声梦呓,“我没有跟你撒娇……别嫌我烦……”

    影四心里一颤,扫开影五额前发丝,低头亲了亲他额头。随后又愧疚地皱眉,心想,我只是试试他可曾发热而已。

    影十三找了一个避风的小墙角坐下,裹紧了衣裳披风,影九九皱眉问,“为什么不住客栈啊。”

    “客栈人多眼杂,我们不宜多露面。影五伤得太重,迫不得已避风疗伤而已。”影十三抱着腿蜷成一团,缩在墙角,风雪吹不到角落,只有这儿稍微暖和一点。

    影九九本想先去找点吃的,看三哥有点忧郁,便贴着他坐下,把衣裳给三哥裹了裹,一边抱怨道,“什么玩意,自己弟弟伤着了拿别人出什么气,谁家宝贝不是宝贝啊……”

    影十三本来有些垂下来的嘴角又扬了起来,耸耸肩,“我早与你说过,四哥平时少言,其实是很暴躁的。”

    “只是,我们出生入死十一年,到头来他竟怀疑到我身上。”影十三轻声叹气,“义气终究敌不上血缘啊,有个亲人真好。”

    影九九仰头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手揽着影十三,影十三也顺势伸过手来,搭在影九九肩上。

    影九九托腮道,“不是所有血亲都这么温馨,若是虚情假意两面三刀,我宁可不要。”

    “你……在你家里,兄弟不和睦吗。”影十三轻声问。

    “那真是太不和睦了。”影九九嘴角勉强扯了扯,孔雀山庄夺嫡惨烈,龙生九子,留龙剔螭,手足相残,没本事的就只有摘去雀羽冠,自废经脉,或是逐出家门。

    “所以啊,我就只有我娘亲和三哥是最亲的人。”影九九歪头笑道,“想了想,若是三哥受伤,我大概也会那样失控的。毕竟我那么喜欢你。”

    “我怕王爷也疑了我。”影十三垂下眼角叹气,“王爷派我来行刺马左元,大概就是因为我曾在密探面前暴露过一次,想要物尽其用,若出了意外,也免得浪费一位没暴露过身份的影卫吧。”

    “你想多了。”影九九知道三哥总是想得很多很远,攥了攥他手道,“要是王爷真疑你,我就带你走,带你回家,保证他找不着你。”

    “你家住在地洞里王爷也能找到的。”影十三低头小声道,心里暖和,偷偷想象了一下和九九一起,不用出生入死,只是每天躺在藤椅上晒晒太阳,晚上暖和地钻在被窝里说一会儿悄悄话再睡,早上也不用起早当值的日子。尽管只是想想,影十三还是很开心,忘了刚刚的不悦,温声道,“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影九九偏头看了一眼三哥背上的鞭痕,拿指尖按了按,“疼吧?你怎么不还手呢,明明是他不占理。。”

    “四哥是前辈,小时候我们都受他管教,忤逆他的下场就是一顿鞭子,抽得人爬不起来。”影十三笑笑,“我也很怂啊,现在还是怕他,刚刚那么顶嘴,还有点担心会不会又挨他打。”

    影九九无奈道,“你就是太软太温柔了,连我都想欺负你。”

    “啊,我还觉得我挺好的呢。”影十三皱眉反省了一下,影九九趁机半跪起来,一手支着三哥身后的墙壁,一手扶着他下颏,低头封住他嘴唇。

    许久,影十三脸颊微红伸手推了推九九,影九九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视线对上影十三抬起的双眸,被那双杏眼看得心头微动,忍不住亲了亲他左眼,陶醉道,“三哥,你最好看的就是眼睛了,我能盯着看一整天。”

    “……”影十三偏过头,拿掌心冰了冰自己的脸,“去吃点东西再歇歇,入夜要干活的。”

    “好好好。”影九九起身走了,影十三爬起来,脚下刚好有片凝冻的冰,影十三低头照了照冰面上的影子,指尖摸着自己左眼,舔舔嘴唇扬起嘴角道,“……嗯……还好吧。”

    入夜,雪已覆了满城飞檐,太华公主府坐落于临州城东的神越门附近,朱门前有两个侍卫佩刀伫立,围墙两侧都有提着灯笼巡视的守卫,公主府戒备森严,想要潜入,正门反而更容易突破些。

    影九九盘腿坐在对面的屋檐上,掰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豆沙包,吹了吹,递给三哥一半,自己塞嘴里一半,吃得欢快,拿出水袋仰头要灌。

    影十三拿过九九手里的水袋扔到一边,嘱咐道,“做暗杀任务不能喝水。出汗会拿不住刀,身上出汗会有白气,也会留下痕迹。”

    “……我渴……”影九九皱皱眉。

    “这样。”影十三从身边的雪被上扫开一层,捧起一小捧干净的雪沙,舔进嘴里,雪化成水润喉。

    “就吃一点点,吃多了就和喝水是一样的了。”

    “嗯。”影九九舔了两小口,抹抹嘴问,“我听说太华公主是先帝的小女儿,现在才十二岁。”

    “嗯……这么小就成了长公主呢。自幼丧父,母亲殉葬,被皇帝强行许配给马左元,不知道马左元与她如何相处。”

    “皇族贵女哪是那么好当的。不过马左元也太恶心,呸,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影九九嗤了一声,紧了紧腕上护手,用力一握,护手沟壑中弹出三寸长刃,寒光闪现。

    影十三拧紧扇骨的铁钉,拍掉身上沾着的雪沙草叶,轻声道,“走。”

    两人顺着高墙滑到地上,无声地攀上公主府的门梁,相视一眼,双腿勾在琉璃瓦的瓦缝之中,从腰间百刃带上抽出匕首,同时一仰身子,从飞檐上倒挂下去,一人抓住一个守卫的下颌,捂住他口鼻,匕首急速划过守卫咽喉,两个守卫瞬间毙命,被拖上了房檐,拿雪盖住尸体。

    影十三和影九九双手攀着檐角,轻盈荡进了朱门之中,顺着一排库房和院墙,飞快摸进公主府朗月阁前。

    

    第三十章 但见生情(十)

    太华公主府,朗月阁。

    朗月阁是公主寝居之处,天色不早,影十三猜测或许马左元会在此留宿,公主方才十二,若真同房而寝,着实禽兽。

    两人在朗月阁前的空院阶边蹲下,藏在石灯阴影里,望着空旷的庭院。朗月阁的石阶前坐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小女孩,年纪尚幼却束着夫人的发髻,冰天雪地里静悄悄一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捧雪玩。

    影九九望了望那女孩,小声道,“这是太华公主吗,大冷天坐外边也没人管,够可怜的。”

    “在玩雪……”影十三托腮静静看着,“马左元应该不在这……不对。”

    影十三愣了愣,眼见太华公主把手里的一捧雪捧到脸前,用鼻子猛吸了一下,然后浑身猛地发抖,露出极其怪异的笑容,在周围灯影照映下显得脸色惨白骇人。

    “去看看。”影九九率先顺着高出地面的石栏躬身摸过去,影十三本不想多管闲事,见九九往那边去了,也只好跟了过去。

    太华公主精神似乎不太好,脸色憔悴,眼神呆滞,捧着手里的雪沙发呆。

    影九九嗅了嗅空气问,“三哥,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影十三点头,皱眉低声道,“雪兰香。”

    近看才发觉,太华公主手里捧的并非雪沙,而是一捧白色粉末。这时,公主又捧起双手,鼻尖贴近手中的粉末,用力一吸,浑身像打寒颤似的猛抖,却不停地吸,发出嗯嗯的怪异声音。

    影九九看了看周围动静,突然扑了出去,一手捂住太华公主的嘴,一手钳制住她手腕,影十三无奈之下也悄然翻身滚过去,把公主手里的粉末倒进了自己小折扇的扇骨里封住。

    公主眼神仍旧呆滞无神,两个陌生人突然袭击,她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乖乖坐着,也不吵嚷也不乱动。

    “她吸了雪兰香?”影九九诧异道。

    “雪兰香是剧毒,没理由吸了那么多还不死的。”影十三也十分不解。

    影九九试探地松了手,她还是动也不动,脖颈僵硬地转过来,呆呆看着影十三,目光在影十三和他手里的小折扇上来回游移,慢慢朝影十三伸出手。

    影十三本能地抗拒任何陌生人的靠近,即使只是一个无害的小女孩,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料这小女孩竟突然扑过来,抓住影十三的手,不由分说啃了上去,用牙齿狠狠咬住,咬出血痕还不肯松口。

    影九九吓了一跳,抓住突然发疯的太华公主往回拉,影十三手背吃痛,啧了一声,伸手掰住太华公主的下颌骨,把手从她嘴里拿了出来,手背上留下一排带血的牙印。

    “她疯了……居然咬我。”影十三轻轻皱眉,翻过手中小扇,拿扇柄在太华公主身上封了几处穴道,太华公主昏了过去,倒在影九九身上。

    “你没事吧。”影九九紧张地看着影十三,影十三攥了一把雪从手背伤口上抹了抹,“没事,小孩能有多大咬力,她是用鼻子吸的雪兰香,牙上应该没有。不过这太奇怪了,办完事回禀王爷罢。”

    影九九托着这小女孩腋下,把人拎进朗月阁的羊毛毯上放平了关了门,朗月阁周围既无守卫也无巡察,看来这孩子被冷禁幽闭在此许久,时间久了精神不正常也不无道理。

    顺着朗月阁绕到摘星堂,远远便听见了房中舞乐笙歌,灯火辉煌,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房顶的琉璃瓦上盖了一层遮雪布,瓦片掀不开,只得透过窗子看,窗前却摆着几扇薄纱屏风,把屋内光景挡得朦朦胧胧,只看见一男人正斜坐在方榻上饮酒,怀里搂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时不时开怀大笑。

    “要进去吗?”影九九拿口型问影十三,“离得太远,暗器够不到。”

    影十三拿小扇挠了挠发间,“不知道屋内有何机关,贸然进去太冒险了,王爷的意思是暗中解决,不能动静太大。”

    正在此时,一位琴女抱着筝琴踏着小碎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护送的小厮,一个小厮对那琴女道,“姑娘,大人就在摘星堂中,您请。”

    话音未落,只觉脖颈一疼,两个小厮软软倒在地上,琴女吓得脸色煞白,扶着心口险些叫出声,被影十三从背后捂住嘴,小扇敲在她穴道上,琴女昏了过去,手中筝琴落到了影九九手上。

    影十三把那琴女拖到角落里,开始脱自己衣裳。

    “干嘛啊,色诱?”影九九瞪大眼睛抓住三哥手臂,“别啊,大不了等他出来就是了,你这……”

    “那你来。”影十三把从琴女身上扯下的薄纱裙递给九九。

    影九九一脸苦相,“马左元说不定还没我个高。”

    “一点儿用都没有。”影十三嗔怪地看了九九一眼,兀自和那琴女互换了衣裳,散下长发,薄纱遮面,露出一双顾盼神飞水光流转的杏眼,抽出衣襟里的香帕,缠在手上,挡住刚刚被咬出的牙印。

    “三哥……不,三姐,不行啊,被吃豆腐怎么办。”影九九咽了口唾沫,手往三哥胸前捏了捏,“屁股挺好看的,就是这儿……还差点意思。”

    “臭贫……把这几个人拖到厢房去,我进去看看。”影十三从影九九怀里接过筝琴,提着裙摆踏着细碎小步进了摘星堂。

    三哥刚走,影九九中箭似的扶着狂跳的心口往门柱上一靠,眯眼感叹,“啊,救命,我不行了。”

    两人分头行动,影十三抱琴颔首款款而入,没对不起之前在影宫学细作时受的苦,步步生莲摇曳多姿,面纱和长发随风朝后拂去,把筝琴放于斜靠饮酒的马左元下首,规矩地跪坐在琴后,双手抚弦,修长指间倾泻出琴音。

    影宫对于王爷看中的人更加严格,这些人想活着出影宫,一张面皮得做到三教九流扮谁似谁,影十三当初在受训细作时抽到了“乐伶”,不懂乐理,可以,打到你懂,错一音,穴道上扎一针。

    影十三被迫记住这些晦涩曲调,完全靠手指的记忆,不过脑子地弹奏而已。

    这屋子也有一股雪兰香的气息。

    马左元曾经是齐王府的侍卫,后被提拔为王爷心腹,备受信任,当年王爷命他在京中注意着二皇子的动向,后来尘埃落定,马左元便如愿成了啸狼营督察,因为懂得逢迎为人圆滑,短短几年就成了营中掌事,地位仅在将军之下,掌管营中要务,后被新帝赐婚,尚了太华长公主。如今见齐王受新帝猜忌,暗中投靠了皇帝,出卖齐王,以为齐王老眼昏花,远在洵州就拿不住他。

    一曲罢,堂下舞女缓缓退下,又一群舞女翩翩而来,伴着琴音起舞。

    影十三目光若有若无地瞥着离自己不远的马左元,指间毒针缓缓伸出来,对准马左元的咽喉,只需一弹手指,中者必然毙命。

    堂中的雪兰香弥漫在周身,影十三有些纳闷,这香出自自己之手,本应是齐王府独有的,若是被马左元盗用,他离府已久,应该早就用完了,更奇怪的是马左元把一种毒药当做香料,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忽然影十三感知到头顶的动静,微微抬眼看去,影九九侧身靠在房梁上,双手都捏着暗刀,对影十三比手势:动手吗。

    醉眼朦胧的马左元端着酒杯打了个酒嗝,似乎也感觉到异样,下意识抬头去看屋顶,影十三一惊,右手猛然用力一挑,琴弦铿的一声绷断,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把马左元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

    断弦把指尖崩出了一道口子,几滴血滴到琴身上,影十三见马左元正醉醺醺地看着自己,无奈之下只得娇哼一声,细着嗓子呜咽道:“大人,奴家手伤着了。”

    噗。房梁上躲藏着的影九九差点直接吐了血。翻了个身一脸警惕地盯着下边的动静。那个畜生要是敢碰三哥一个手指头,绝对剁了他,剁了他!

    马左元一向有怜香惜玉之心,见身边小美人受伤了,赶紧把人往怀里一搂,醉醺醺地哄着,“哎呦,这么不小心呢。”

    影十三侧身嗅了嗅,发觉刺鼻的酒气和汗味中果然有一股雪兰香气息。

    马左元打了个嗝,鼻尖贴着影十三的衣裳嗅闻,“小美人……你好香啊,让我想咬你一口。”马左元醉眼迷离,笑着调戏道。

    影十三总觉得这看似色眯眯的话说不出的诡异。

    房梁上的影九九快要气得翻白眼,手掌一翻,一把暗刀直取马左元后颈。影十三耳尖微动,右手伸到马左元身后,袖中小扇滑到手心半展开,轻轻夹住了飞来的暗刀,收回了袖中。

    “先别动手,有问题。”影十三悄悄比了几个手势,影九九气得半死还无可奈何。

    

    影成双·镜花水月篇

    第三十一章 无可奈何(一)

    “大人……”两个字语调拐了七八道弯,影十三微微颔首,眼中秋波荡漾,扫开额前发丝时腕生媚意,风情万种,半张脸挡着面纱,马左元从前在府中也不过是看守花园库房的侍卫,因为背景干净才被王爷看中,两人无甚交集,也没照过几次面,理应不会被认出来的。

    影九九一脸吃了苍蝇般生无可恋,腊肉似的挂在房梁上,冲着影十三比划: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吊死在这。

    影十三比划叫他闭嘴。

    马左元迷离之中被这位琴女迷住,伸头欲一亲芳泽,被影十三伸手挡在唇前,轻声嗔怪:“大人……给奴家留些脸面……我们……进内室。”

    马左元怀里的几个侍候女子顿时为这突然杀出的狐狸精惊讶了一番,满眼妒意地酸溜溜看着影十三。

    “好好好,听宝贝的。”马左元晃晃悠悠起身,影十三有眼力见地起身扶着,跟着他进了内室,马左元一直贴身戴着内室的钥匙,开了门又放回衣襟里。

    影九九飞快攀住门梁,在房门关严的一瞬贴着墙缝钻了进去,仍旧在细窄房梁上轻轻靠坐,注视着底下两人的一举一动,努力深呼吸,冷静,冷静。

    内室里雪兰香的香气更甚,影十三微微侧开目光,在内室中扫视,发现桌上果然铺了张纸,纸上堆了一小撮白末,散着淡淡的香气。

    马左元一进内室,挂上了门栓,把影十三按到墙壁上,凑着一张酒气扑鼻的嘴要啃上来,影九九要动手,被影十三瞪了一眼,咬了咬牙,无奈地翻身回去郁闷地坐着。

    影十三抬手挡住马左元,轻笑道,“大人您……那个……不会不行吧?”

    马左元吐着酒气紧紧按着影十三双手,含糊笑道,“小骚货,这么急着让爷给你试试?”

    “那大人怎么还用情药呢……”影十三看了看桌上那小撮白末,疑惑道。

    “这可不是情药。”马左元松开影十三,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捏起一小撮捻了捻,陶醉道,“这是让人欲仙欲死的东西,我们叫它‘狼食’,美人儿,想不想试试?”

    影十三眼中期待又胆怯,小心地走近了几步问,“喂狼的东西么。”

    “是喂狼的东西,不过我发现人也能用,可惜,太容易成瘾了。”马左元扔下手里的白末,拍了拍手,淫笑道,“反正你今天也得成喂狼的肉,先让我好好疼疼再说吧。”

    马左元很少带人进内室,若真有看上眼的,便带进来行事,只是进来的女人就没有还能出得去的了。

    “怎、怎会……大人说笑了……”影十三怯懦地提着裙摆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墙壁,无路可退,马左元就喜欢看着受惊的猎物惊慌失措的模样,慢慢逼近影十三,影十三害怕地提着裙子贴着墙走,“大人……大人!饶奴家一命……”

    话音未落,藏在背后的手忽然按到了一处空心的暗格,哗啦一声响,一道暗门轰然中开,两人皆是一惊。马左元冷笑一声,“这暗室都被你找出来了,那就更不可能让你活着出去了。”说罢扑了过来,抓住影十三往软榻上一按。

    影十三忽然笑出了声,“这暗室都被奴家找到了,大人也就没必要活着出去了。”

    “什么?!”马左元瞪大眼睛,好在是侍卫出身,反应不算慢,在影十三袖中小扇滑出的一瞬按住了他手腕,发狠道:“还学刺客刺杀?爷今天非操死你个小贱人,说,谁派你来的。”

    “齐王殿下命我转告你,见风使舵,脚不生根,只好送大人去见阎王了。”影十三温柔平静道。

    “你是那个影卫……”马左元话还没说完,颈间已伸出三道钢爪,被一把捞走,钢爪在他咽喉划下三道极深的血痕,马左元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断了气。

    影九九甩了一把爪上的血,收了护手上的钢爪,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扶着脚腕盘着腿坐在一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影十三松了口气,摘了面纱,往边上一靠,一腿踩在床榻沿上,揉着眉心歇了一会儿,挠了挠头遗憾道,“你动手太早了,我想应该还能再问出些什么的,或者是抓回去拷问一番。”

    “王爷只是叫你杀他而已,是你自己事多。”影九九低头顶了一句嘴。

    “我事多?”影十三皱皱眉,“事关王府安危,我不该多查一些吗。”

    “像你这种总是想到主子前边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影九九偏头不看三哥,埋怨道,“你也多顾着些自己,你看你们像什么样啊,再问下去他都要亲你了,他、他都快扒光你衣裳了。”

    “又不是小姑娘……还怕人看吗……”影十三有点纳闷九九到底在别扭什么事,影九九转过头皱眉问,“你之前出任务的时候有没有和人上过床。”

    影十三哼笑,托着腮,一手拿小扇戳九九气成包子的脸,“要是有,你就嫌我脏了吗。”

    “倒也不是……”影九九蹭过来,双手揽住三哥的腰,贴在他耳边喷着热气,“我不管,我要和你上床。”

    “咱俩?”影十三在这方面确实有点单纯,推拒道,“哎呀亲个嘴都很够意思啦,那是男女之间的事……”

    “瞎说,那是爱人之间的事。”影九九说得理所当然。

    “是嘛。”影十三皱眉转移话题,“事还没办完,我要进密室看看。”

    “人都死了,密室又跑不了,齐王府都找不出比这儿再隐秘的地方了。”影九九越说手上越过分,把影十三推到了软榻里,拽上了厚重床帘,光线一下子变得黯淡,微弱烛光照映下,三哥身上的薄纱半裹,长发低垂,杏眼里仿佛有一层迷蒙水雾。

    影九九不由分说欺身压了上去,捧起三哥的脸,低头深吻,舌尖强硬撬开紧闭的牙关,吸吮索取,恣意妄为,引得影十三把持不住,下身硬立起来,把腿间薄纱顶起一块。

    “能不能别在这儿,能不能不穿这个。”影十三喘气声都粗重了不少,双手抵在九九胸前,为难地商量,“太难受了,我厌恶这个。”

    “你不是影卫吗,影卫还有厌烦的事吗,王爷让你去侍候别人,你是不是也得听话啊。”影九九惩罚般按住三哥想要脱去薄纱衣的手,三哥对自己总是很包容,不论自己对他做什么,他最后都不会拒绝。影九九内心深处是有点好奇的,想知道什么程度会惹得三哥不快。

    “你怎么能这么说……”影十三的眼神略微凝滞,一直微微扬起的嘴角僵了僵,解释道,“我从没和别人有过肌肤之亲,你不信我吗。”

    “信了信了,但我喜欢这个啊,好三哥。”影九九满意多了,伸手顺着三哥大腿摸到了腰线,再顺着向上。

    影十三没再抗拒,勉强忍着。

    胸前的乳粒被隔着一层纱衣捻弄,磨得又红又痛,从未经过情事的身体还没到能立即入戏的地步,只能感觉到乳粒被九九吸咬得酥麻刺痛,影十三难耐地挺起腰腹,本能的动作却引来一阵更嚣张的折磨。

    两人喘息都粗重起来,影十三硬立的下身被九九的手隔着衣物攥住,上下套动,突然发散至全身的快感让影十三抖了一下,双手在九九腿间摸索着,扶到顶在自己小腹的硬物上,同样揉动起来。

    “三哥今天好主动啊。”影九九受宠若惊,埋头到三哥颈间亲吻,享受着三哥主动送上来的侍弄。

    影十三脸颊浮上红晕,哑声道,“我只给自己解决过。”

    “你经常自己解决吗三哥?什么时候啊,居然背着我?太坏了。”影九九嘴角扬起来,微微用力攥了一把,调笑道,“三哥,太硬了,够用,绝对够用。”

    “不背着你还当着你面吗……”影十三舔舔嘴唇,眯着眼睛小声呻吟,“啊……快一点……你别攥太紧了,攥疼我了。”

    “三哥刚刚千娇百媚的样子看得我心里痒得很。”影九九含住三哥发红的耳垂,“三哥对我也浪一个,快点。”

    “那是迫不得已……嗯嗯……”影十三呼吸急促起来,“嗯……九九……”

    “啊,真好听。”有点变了调的呻吟听在影九九耳朵里就成了勾引,扯开自己腰间的百刃带,扒掉三哥腿间的薄纱,把两条绷出青筋的滚烫阳物攥在一起,带着硬茧的掌心和指尖上下摩擦茎身。

    “哎、太、太、太刺激了,不行了……”影十三双眉紧皱,痛苦地仰起脖颈,露出不断上下吞咽的喉结,影九九手上动作半点不停,低头含住三哥的唇舌,深深吮吸交缠。

    “三哥喜欢我吗。”九九松了口,轻喘着问身下人。

    “喜……欢……”影十三喘息着勉强回答,双手扶在九九腰间,下身完全在九九掌控之中。

    “想不想跟我过一辈子。”影九九继续问道。

    “想……”影十三双眼半睁着,断断续续道,“想……一直跟你好,想跟你过好久,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我们就好好过下去。”

    影九九心中一片温暖,俯身抱紧三哥,两人紧紧搂在一起,唇舌相缠,两股热流混杂在一起喷洒在两人小腹之间。

    

    第三十二章 幻梦成空(二)

    室中粗重喘息渐渐静了,影九九从三哥身上栽下来,一脸飨足地趴着,影十三仰头喘了口气,赶紧提上衣裳,遮住下身,又发觉这是那琴女的纱衣,一时本就微红的脸更加烫热。

    影九九从怀里抽出一件黑衣扔到三哥胸前,呲牙一笑,“衣裳我给你拿来了其实。”

    影十三微微一怔,不自在地铺开墨云锦衣,脱了纱衣披在身上,默默系上衣带,低声道,“下次别这么捉弄我。”

    “哎呀只给我看过一次嘛,别生气啊,下次不了。”影九九见三哥有点不舒服,坐起来抱着三哥撒娇,“别生我气,我错了,我是喜欢你嘛。”

    影十三轻轻叹气,一听九九跟自己耍赖撒娇,实在冷不下脸给他看。

    “爽够了没,先办正事。”影十三系上百刃带,穿戴妥帖,翻身下了榻,腿间腹上都沾着冰凉黏糊的东西,刚刚两人一上一下,那些污物大多淌在影十三身上。

    影九九懒洋洋爬起来跟上,一边系腰带,一边回味刚刚享用不够的滋味,一边挑眉戏谑道:“没够,这才哪到哪啊。”

    说得影十三咬了咬有些干燥的嘴唇,拿着小扇避瘟神似的进了密室。

    “哎,你慢点,不怕有机关啊。”影九九追着跑进密室,室中雪兰香的香气扑鼻,同时弥漫着一股血腥骚臭的猛兽气味,混合的味道更加恶心。

    密室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呼吸声,幽暗尽头尽是莹绿光点。

    “我的天,什么怪物。”影九九捂着鼻子四下扇了扇,“臭得要命。”

    “狼目。”影十三慢下脚步,取下挂在百刃带上的火折子,吹着了,举着那簇微弱火星照亮,借着微弱光亮,看清这密室全貌。

    堆满了整面墙的兽笼,大约有几百个,有的是空的,有的里面躺着一只死狼,吐着泛着白沫的口涎,有的还在苟延残喘,仅剩的活着的几头呲着獠牙,瞪着泛青光的狼眼恶狠狠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影十三略微靠近一点,那几头狼像疯了一般在兽笼中扑腾,用流着涎水的巨口啃咬铁笼,大约是饿急了,忍不住撕咬猎物的冲动。

    “在密室里养什么狼啊。”影九九被血腥骚臭熏得犯恶心,影十三平静如常,认真打量每一座兽笼,一边道,“大承有三大军营,驻守四方边关的天威营,把持皇城禁卫的神鸢营,最后就是马左元参与军务的啸狼营,是只听从皇帝调遣的精锐,配以驯服的野狼为副兵,号称三营之首。”

    “马左元大概在给这些狼喂雪兰香,所以称那香作‘狼食’,他拿了我的雪兰蜜配方,换了几味致命的毒,改成了几味药,配成了狼食。”影十三微微皱眉,拿小扇挠了挠发间,“研磨得太细,一时嗅不出,我回去仔细查查再说。”

    两人在密室里仔细绕了几圈,确定没有其他暗门才退了出去,把马左元的尸体拖进密室里,关紧暗门,擦净了地上残留的血迹,悄悄出了内室,顺着房梁爬出了摘星堂。

    天已几近黎明,此时又纷纷扬扬落了薄雪,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公主府,消失在街巷尽头。

    公主府朗月阁上,影四静静站着,目光冷漠,望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手里攥着一个白玉药瓶,手中长鞭滴血,脚下踩着一个人。

    白羽眯眼趴在屋顶的琉璃瓦上,被影四踩得站不起来,索性不挣扎了,把手揣进袖口,趴得好好的。

    “这位爷,解药您也拿了,什么时候可以不踩我了。”白羽问话的时候也慢腾腾,换个急性子说话能被他憋疯了。

    “我手里还接着几份齐王殿下扔的赤签呢……王爷大概不会想我这么快就死了。”白羽心安理得地趴着,眯眼笑道,“你的同行在公主府里待了这么久,不晓得在做什么呢……不过公主府的点心确实好吃。”

    影四松了脚,漠然道,“滚吧。”

    白羽悠哉坐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雪,抱腿坐成一团,“被你追了太远,我忘掉了怎么回去了,等人来接我。”

    影四不再与他纠缠,跳下朗月阁,消失在公主府连绵府邸之中。

    白羽果真眯眼悠然坐着,掏出个小茶杯,舀了一杯积雪,吹了吹,雪化成沸腾滚烫的水,滋溜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花犯跳上朗月阁屋顶,拎着白羽后颈把人提溜起来质问,“老子打个盹你怎的跑这么远,带你出来一趟丢三次了都。”

    “只是带那小影卫过来转转。”白羽捧着茶杯滋溜又喝一口,“他能看见什么我就不晓得了。”

    “你能知道个屁,脑子里全是水。”花犯扔下白羽掸了掸身上的雪,哀叹道,“无功而返,七公子恐怕要气死。我尽力了,这一道儿没把你给弄丢老子真是积了大德。”

    “哎呀和你个孬娃讲不清楚的。”白羽不再解释,眯眼摇摇头,“花花,你说,九公子有希望成庄主嘛。”

    “年存曦手段毒辣,咱们七公子也顶多自保而已,九公子至今不归,恐怕是直接放弃了吧。”

    “你说,万一我们得罪了九公子,哪天他得了势,会搞死我们的呀。”白羽眯眼担忧道,“干脆先瞧瞧哪个公子胸襟宽广再说。”

    “胸襟宽广就能饶你这根儿墙头草?”花犯嗤笑。

    “胸襟宽广,发的工钱多呀。”白羽滋溜了一口热水,“我要找个好老板养我,最好什么都不干,躺着就给我发钱的。怎么,你还真想给七公子卖一辈子命呀?”

    “……”花犯挑挑眉。

    “七公子……我觉得不行。”白羽眯眼微微笑道。“啊对了,我听说沈家小少爷被下了黑签,最近逃命逃得紧,公子可要邀他入庄呀。”

    花犯:“你倒是耳聪目明。”

    “这些雪……”白羽捧起一捧积雪,微笑道,“都是我的耳目。”

    “回去吧。”

    清晨,洵州雪停,日头一晒,薄雪化水淌得满地泥浆。

    洵州有个白石街,因为当初新帝登基抄斩了几个官员全家,白石街空了几座鬼宅,都说不干净,住家搬的搬走的走,这街便空了,荒废已久,杂草都生了三尺高。

    一座废墟干堆杂的空宅庭院里,枯井里蜿蜒爬出一条蛇。蛇身通体灿金,吐着血红信子,一人紧随其后,爬出了枯井。

    沈袭坐在枯井沿上歇了口气,狠狠踩了一脚身边的废石,低声骂道:“追得真他妈紧,哪个死玩意下黑签子阴我,让我逮着弄死他。”

    一阵阴风拂过,沈袭猛然朝旁边一滚,短刀出鞘反手挡去,对面是两位黑衣高手,身手至少在青刚玉斗者上下,身形极快,几乎一瞬间已经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沈袭右手和脖颈被控,另一人一拳打在沈袭小腹上,沈袭嘴角溢血,挣脱不开,浑身被那两人锁上铁链,强行带走了。

    洵州齐王府,王府大堂。

    影六和影十押着嘴角带血的沈袭强行拖进大堂,单膝跪在一旁,颔首恭敬道,“王爷,沈公子带到。”

    沈袭眼都瞪圆了。

    妈的,王爷?

    齐王转着两枚青玉核桃,坐在堂前正座,温和道,“给沈公子松绑。”

    身上铁链松开落在脚边,沈袭揉了揉手腕,扯扯嘴角冷笑道,“我该自称什么?草民?”

    “你随意。”齐王倒不在乎这些虚礼,淡然道,“本王请沈公子来是想……”

    “不是请,是抓,”沈袭用力指着地上铁链强调,“肋骨差点给我打折两根儿这叫请?”

    影七上前两步按住沈袭肩膀,面无表情警告:“不得无礼。”

    “……”沈袭感觉到自肩膀传来的压迫警告的内力,咬咬牙,不再说话。

    齐王见他安静了,缓缓道,“沈公子被下了黑签,被追杀多日,孔雀山庄多少高手你也心里有数,躲藏下去,能撑到几时?”

    沈袭不耐烦地轻哼,“有话直说。”

    齐王一笑:“本王知道,沈公子名义上脱离金池镖局,其实还暗中掌控着几家不小的镖局,本王十分欣赏沈公子的能力,有趟物件想请公子出手,押一趟镖。”

    沈袭也不缺心眼,堂堂齐王居然要用这种手段寻人押镖,这趟货肯定不简单,甚至是趟“无名镖”。

    走无名镖是镖局大忌,不知出处,不知何物,风险实在太大,一旦出了事,轻则名誉受损,重则得罪贵人,株连性命。

    “是,我手里是有几个马队,不过王爷若是让我替您担这个风险,那恕小人能力有限,帮不上王爷了。”沈袭耸耸肩,又道,“再说,我若为王爷冒这一趟险,能有什么好处?”

    “若事成,沈公子将成为齐王府无条件庇护之人。包括朝廷杀头之罪。”齐王缓声道。

    沈袭怔了怔。本以为不过是许诺金银爵位,这条件着实足够诱人。

    像沈少爷这种出身,家里要银子有银子,要派头有派头,真正能让他动心的,还真就是这种免死金牌和皇室官场的大靠山。

    沈袭正在心里权衡,王爷轻敲了下桌面。

    一道黑影倏地落在王爷身边,今日影八当值。

    齐王淡淡道,“影八,带沈公子先去客房休息,仔细考虑一番。”

    沈袭微张着嘴,木然愣着,一脸懵然看着忽然落地,站于王爷身旁一身墨云锦衣的影八,影八的视线投在堂下人身上,眼神一沉。

    沈袭果断一拍桌面,“不考虑了!接啊!王爷的镖怎么能不接呢?!”

    

    第三十三章 幻梦成空(三)

    齐王还有些诧异这小子突然变得爽快。

    这批货确是趟无名镖。绝不能以王府名义走,也绝不能以那女人的名义走,想把数千斤的货物顺理成章运往临州,找沈公子帮忙才是上策。

    沈袭虽顽劣,流传市井大多污名,说他混迹赌场,嗜杀好斗,方才十七已恶名昭著,却不知他暗地里架空了他亲爹手里一半的大小镖局马队,每日在玉楼春里以比武之名暗中搜罗高手入自己麾下,与他爹明面上断绝关系,脱离金池镖局,实有另立门户之嫌。

    只可惜他阅历尚浅,不知自己在玉楼春的一举一动已经在齐王掌控之中,像沈袭这种有手段有价值的少年,对王府的帮助不会比九九少,若是收不进手中,就只能在还能控制的时候先让他永远消失。

    不过,他也算从善如流。

    齐王还算满意,瞧着沈公子斩钉截铁地答应,再瞧他看影八那眼神,这就不得不斟酌斟酌了。

    沈袭忽然开口:“王爷,我有几个条件您得答应。”

    齐王:“说来听听。”

    “现在世道乱,我没了容身之处还到哪都被追杀,您得让我住府里。”

    “那是自然。”齐王府占地广阔,不缺那几间客房。

    沈袭一样一样细数,露出惯常的痞坏笑容,“我功夫不济,得有个人护卫我出行,顺便伺候我衣食。”

    “你功夫不济。”齐王轻哼,“怎在赌武台赢得本王三万两银子。”

    “王爷不答应?”沈袭抱臂道,“您身边这么多高手,分一个照顾我有何为难的,再说我也不向您讨人,不过是护卫我一阵子,而,已。安排走镖,我总得有出府的时候吧。”

    “嗯。”齐王倒也不觉得这要求太无理,“还有么。”

    “等我想起来再跟您提。”沈袭混不吝地挑眉。

    “本王身边个个精英,沈公子中意哪一位。”齐王淡然看着沈袭,手里两颗青玉核桃轻轻转动。

    影八眼神一暗,果然,下一刻沈公子就把手指了过来。

    影八看向齐王,换来齐王一束深沉目光,齐王淡淡道,“听见了就去吧。”

    “是。”影八颔首答应,走下堂去,抓住沈袭的小臂生硬地把人往外拖,沈袭被攥得骨头铿铿直响,面上不好发作,若无其事地被拖了出去,拐出大堂,两人拖拽到千鲤池,沈袭敲敲影八攥得死紧的手,“嗳,不得无礼,小影卫。”

    “你别来劲。”影八松了手,嫌弃地拍了拍掌心的灰,兀自往前走。

    沈袭忙不迭跟上去,一脸小人得志的笑意,“孔大侠,孔大人,孔老板,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当人侍卫。不过也对,伺候皇族,多荣耀,待遇又好,你这身料子,蜀地的吧,墨云锦,啧,跟了个好主子。”

    “与你无关。”影八不耐烦推开一扇客房门,“就这,进去。”

    王府的各项事宜都被影四安排得井井有条,久无人居住的客房每日收拾得一尘不染。

    沈袭舔着嘴唇笑着进了房,踹上房门,存心要戏弄影八,伸开胳膊,“喏,给爷更衣。你主子把你送我了,你怎么伺候他的就怎么伺候我,会吧?”

    影八拉开门走出去,砰一声带上。

    “你算个屁。”

    “我算你爹。”沈袭脱口而出的话被关门的巨响拍了回去,揉揉耳膜胀痛的耳朵,轻蔑嘁了一声,懒洋洋往软榻上一躺。

    他居然是影卫,还是王府影卫。当了那么多年杀手,改行当屠夫还能信,当影卫,护着人,我的天,他别是来卧底刺杀的吧。

    还是说他当初就在骗我。沈袭恨恨咬牙。

    “谁他妈给老子下的黑签,我算是知道了。”沈袭拿胳膊挡着眼睛感叹,“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想逮谁就逮谁。”

    叛逆如沈袭,也知道这次是在劫难逃,反抗齐王的下场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有点后悔之前锋芒太盛,让齐王盯了稍。

    不过,若真能事成,齐王可就成了他沈袭稳如泰山的靠山,以后谁敢得罪,别说在洵州,就是方圆千万里,谁还敢轻视沈公子一眼。

    “到时候,我老爹还不是哭着求我回家。居然嫌我败家,我不稀罕说他那老古董,早就不是他风光的年代了,这世道,不狠不奸,拿什么赚钱。”沈袭跷起腿,枕着手想。

    腕上的小金蛇顺着沈袭手臂爬到颈间,冰凉蛇吻贴在沈袭唇角,睁着一双金灿灿的圆眼睛。

    “你说是不是,娇娇。”沈袭拎起那小蛇问。

    小蛇嘶嘶吐着信子。

    影八回了王府大堂复命,打远处看见影十三和影九九并头回来,影九九往住处去了,影十三往大堂这边过来,想必是回禀临州见闻。

    却见影十三停在大堂不远处,微微蹙眉,不知在犹豫什么。

    影八没再迈步,静静看着。

    影十三确实在犹豫。

    手中小扇扇骨里就灌着从公主府拿到的雪兰香,可这东西原本出自自己之手,当年培育数月,终于育出了那奇花,若这香真会令人上瘾,王爷也随身带着此香,经年累月,自己岂不是成了企图弑主的罪人。

    再说解药,雪兰香作为毒而言发作极快,并无解药,影十三当初配它出来就根本没想过去解。

    影十三想到闭口不提,王爷的命令不过是去杀了马左元,谁也不说,怎么会有人想到公主府里有雪兰香。

    想到这,影十三掰开扇骨,想把灌在扇骨里的白末倒掉,倒了一半又忽然收手,若这东西对王府而言是个灾难,不查清楚良心难安,何况那更是欺瞒主上之罪。

    若现在就说出来,影十三不敢想后果,府中秘毒配方被盗,此事是自己失职,轻则遣送影宫重新受一遍折磨重造,重则直接上酷刑惩罚熬到死。

    若放在从前,影十三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刎谢罪,可现在,影十三回望了一眼九九离去的那条路,手指微抖。

    割舍不下。有个人让他割舍不下,二十多年来唯一照进心里的阳光,让他怎么舍得放手。

    九九也不能没有我……也许不能吧。影十三胸口起伏,平静了一会儿,神色如常走进大堂。

    影八慢慢走过来,在影十三站过的地方徘徊一阵,嗅到一股既熟悉又莫名陌生的雪兰香气,地上零落些粉末,影八冷淡扫了一眼,内息聚于掌心,升起一小团气流,把那些粉末吹散了,这才走进大堂。

    影十三单膝跪地,呈上一截断指,指上有一枚戒指,证明马左元的身份。

    “王爷,办妥了。只是长公主精神不大好,无人照管。”影十三唇角如往常般微微扬着,“已与我们的人交接,影五负伤,已无性命之虞,大概会晚些回来。”

    影十三最终还是隐瞒了雪兰香之事,至少先等他把这香毒的配方查明,以证明自己清白。

    “嗯。”王爷听完禀报,挥手叫他退下。

    影八微微扬起下颏,垂眼看了看影十三,影十三神态自若,并无破绽之处。

    话说回来,想看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影卫是不是在做戏,即便是同行,也太难。

    影十三回了住所,松了口气。推门便看见九九在室中挽着袖子把烧开的水提下来,桌上已经摆了几道简单小菜,腾腾冒着热气。

    “我还怕王爷再找你有事,菜没凉,喝点水免得呛风。”影九九递过来杯刚沏出来的热茶,三哥是爱喝茶的,柜里存着些齐王独赏的碧螺和君山雪叶。

    影十三默默接过温热的茶杯,看着水里起伏的茶叶,喉头一紧,略带哽咽道,“谢谢。”

    影九九本在往手盆里倒开水,觉得三哥不太对劲,放下水壶,手在身上蹭了蹭水跑过来,低头问,“怎么了三哥,王爷怪罪你什么事了?”

    影十三放下茶杯,伸手环抱住影九九,两人胸膛紧贴,呼吸相闻,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影十三声音带了一丝喑哑:

    “谢谢。”

    影九九第一次被三哥主动抱住,身子僵了僵,再回抱住三哥,掌心在他背后摩挲,“出什么事都没关系,挨罚我也陪你一起啊。”

    “不用你陪我挨罚……”影十三皱眉道,“我明天回来还能吃你做的饭吗。”

    “有什么不能的,三哥想吃什么就吩咐。”影九九揉揉他肩膀,“你喜欢就好。”说完便按着三哥坐下,挨个菜给他夹了一遍,影十三面前的碗堆出了一个小包。

    

    影十三抿抿嘴唇,夹起两片青菜放到九九碗里,嘱咐说,“别挑食。”

    影九九从来不爱吃菜,但高兴了好久,三哥吃饭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自己吃,能给自己夹个菜实在太难了。

    “三哥给我夹我就吃,你夹多少我就吃多少。”影九九托腮笑笑。

    

    第三十四章 幻梦成空(四)

    约摸过了两天,两人一同去接池音先生递到淮安的密信,路不远,也好走,回来时才傍晚。

    影十三放下衣裳,趴到桌前,把这两天磨的药粉取出来,继续埋头研究。

    影九九看着三哥甩给自己一个背影,撅撅嘴,酸不溜丢抱怨道,“你这两天这么忙啊,不是自己跑出去溜个没影,就是回来一动不动地配药,一眼也不看我。”

    影十三心里焦急,总想尽快查明这雪兰香的异常之处,经九九一提才想起来,最近有些忽视他。

    “最近常出门,是想给你这个。”影十三转过身,从怀里拽出一条蓝银腰铃。

    比之前给九九作交换的那条精致百倍,仍旧未放铃心,每一颗银铃都圆润漂亮,花纹整齐繁复,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镶嵌的青金石散着淡淡微光。

    “我给你重新打的,之前那个不够好。”影十三微微扬着嘴角,温和看着九九。

    影九九讶异接过,捧在手里端详一会儿,欣喜地把腰铃盘绕在自己腰间,美滋滋欣赏许久。

    “三哥你怎么这么好。”影九九凑到影十三面前,牵起他手,低下头靠近,影十三闭上眼睛,一手扶在九九腰间,两人缓缓靠近,唇齿交缠,影十三感受到柔软灵活的舌尖侵入自己口中,肆意攫取甘美汁液。

    影十三也渐渐享受回应着,感觉到九九抻开了自己腰间的百刃带扔到一边,温热掌心贴着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游走上来,带茧的粗糙掌心磨蹭着自己皮肤平滑的小腹,影十三轻声喘气,脸颊浮上一层霞红。

    影九九半搂半抱地把三哥拖上了床榻,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唇舌分开,唇间拉出一道涎水银丝。

    “白日……宣淫……”影十三胸口微微起伏,伸手抚摸九九鼓胀撑起衣裳的下身,温柔的动作让影九九爽得粗声喘气,望向三哥的眼睛已经蒙上一层难耐的情欲,双手伸进影十三衣襟里,用力一扒,把影十三从墨云锦的黑衣里剥出来,在他胸前吮吸啃咬,留下一串红印。

    入骨的酥麻让影十三抑制不住地低喘,细长手指埋进九九发丝间,胀痛的下身被九九一把握住,摩擦茎身和红嫩的眼口,影十三双腿微抖,浑身绷紧,忍耐不住的呻吟隐忍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哥,让我试试进去,行吗。”影九九压低嘶哑的声音在影十三耳边请求,“我难受得快不行了。”

    “……进、进去?”影十三瞳孔一缩,咬着嘴唇犹豫,“别……玩太大了吧……”

    “我们都这么久了,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还差这个吗。”影九九轻咬着三哥耳垂吸吮,手摸向影十三腿间,影十三的衣服已经被九九剥得七七八八,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被九九试探地分开,露出股缝中若隐若现的红润穴口。

    “直接进去吗。”影十三皱眉问,“不行,肯定不行啊。”

    “可以的,让我来……”影九九单手解开腰带,双手把影十三两条腿分开压到他胸前,下身对准红嫩穴口,慢慢顶进去。

    影十三半靠在枕上,两手轻轻扶着自己双腿,后穴被突然楔进一个滚烫硬物,撕裂般的刺痛让影十三痛苦地偏过头,断断续续道,“别来了,这就不是做这个的地方,再弄会裂开的……”

    “好三哥,你忍忍,再让我进一点。”影九九被紧致得过分的穴口包裹住前端,身体里冲撞的情欲克制不住,又正是情窦初开初尝情事的年纪,一时按捺不住,不顾三哥的推拒,缓缓挺进。

    影十三只得紧紧咬着牙关,忍耐着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羞耻的剧痛,手在床头胡乱摸索,摸到一个药瓶,拿下来看了一眼,是之前上药时一起用的消肿止痛的川脂,影十三咬开盖子把黏滑药液倒在两人结合的下身。

    有了药液的润滑,挺进的动作变得顺利多了,影九九俯身压住三哥双手手腕,下身慢慢抽出再推进,黏滑脆弱的肠肉努力裹合着在其中来回蹭动的粗物,穴口的褶皱完全绷得平滑,挺进最深处时,影九九舒爽得吐了口气,影十三痛得双腿发抖,额角冷汗打湿了头发。

    “九九……太疼了……”影十三断断续续几近求饶,“真的疼……”

    影九九见三哥痛苦的模样也有些心疼,俯身亲吻三哥眼角和额头,安慰道,“可我听说他们都是这样做的啊,我轻一点好不好……?”

    “……还要继续吗……”影十三下身的茎身已经疼得软下来,垂在腿间,这种对于承受一方几近受虐的情事实在体会不出任何快感,可九九在自己耳鬓厮磨请求又让影十三舍不得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忍耐,等待着九九尽兴好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反正再痛的刑影十三也熬过,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影九九俯身抱紧三哥的身子,在他眼睛上轻轻亲吻安慰,“等会就不疼了,一会儿就好,等会儿会舒服的。三哥,你夹得好紧,快夹断我了,我也疼着呢。”

    影十三闭着眼睛,仰起头,努力放松身子,好让九九进得容易些。九九身下这物事尺寸有点令人难以承受,影九九趁着三哥放松,猛然一挺身,把下身捅进了最深处的花心,影十三浑身突然发抖,突然袭进全身的快感让他忍不住低声呻吟,本已软下来的茎身眼口渗出清液,又缓缓挺立起来,被九九一把捉住,上下套弄。

    “啊、啊……九九,放开我……疼……不行了……”影十三语无伦次已不知口中说的什么字,只感觉后庭抽插的硬物更加猛烈急促地在肠肉里横冲直撞,阳物被九九紧攥着律动,凶猛的前后夹击让影十三快要失了神智。

    影九九喘着粗气,居高临下看着被自己操弄到失神讨饶的三哥,指尖抚摸着他身上胸前每一道伤疤,这个人,明明那么强大,他是齐王的贴身鬼卫,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可他现在就雌伏在自己身下,掰开双腿甘愿被自己插得浑身发抖,却一点也不反抗,温柔顺从,就算自己再过分他也会迁就纵容。

    他是我的。

    三哥是我一个人的,绝对不允许与别人分享,也绝对不允许他离开我,否则要惩罚他,要弄疼他,要折腾得他哭出来。

    影九九深吸气,压下自己心头可怕的占有欲,下身动作不停,贴近影十三耳边道,“三哥,快说,喜欢我。”

    “喜欢……你……”影十三口中断断续续重复,两手挂到九九脖颈上,紧搂着九九。

    影九九愈加兴奋,下身顶弄抽插得更快,引得影十三急促喘息,突然身子绷紧,握在九九掌心的前端喷出一股白浊,喷了几股,影十三整个人软了下去,声音也软得一塌糊涂,“……你快射出来,再搞我就受不了了。”

    影九九故意欺负人,低声问,“三哥让我射在哪啊,射里面行吗。”

    影十三皱皱眉,难为情地闭嘴不说话。

    “不说我就射里面了。”影九九用力挺动下身,几十下以后,忽然俯身压到影十三身上,下身抖了抖,温热液体泼洒在影十三肠肉之中。

    “啊……”两人一起轻轻喘息出声,九九啵的一声抽出半硬的阳物,翻身倒在影十三旁边,精疲力尽地和三哥并排躺着,歇了一会儿才从刺激里缓过来,提上棉被,八爪鱼一样缠上三哥的身子,紧紧抱着他问,“舒服吗。”

    “还好。”影十三胸口起伏,显然还没从剧烈的刺激里缓回来。

    “只是还好啊。”九九失望道,“我活很差吗。”

    岂止差,你三哥差一点就被操死在床上了。影十三碰都不敢碰肿痛不堪的穴口,侧过身无奈地想着,口上却道,“确实还好。”

    此时,谁也想不到,门外已经站了两人。

    “岂有此理……”影四刚欲抬手敲门,被影五一把捂住嘴,拖拽着出了庭院才松开。

    “哥你干嘛呀,人家就是相好了嘛,小十三脸皮儿最薄了,你捅破这个让他以后怎么做人,你忘了他刚出影宫,都‘那样’了,好不容易现在痊愈了,就别管他了。”

    影五小声唠叨,“再说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又没违反训条,俩人这样不正常吗?这王府里我们十几个男人住一起,连个女人香都闻不着,这注定就得出问题,怪谁啊?”

    影四一怔,“你觉得这样正常?”

    “我觉得没什么不正常的。”影五反驳,“像我们这样无情无欲的才不正常呢!”

    影四沉默片刻,推开影五,“我去见王爷。”

    影五小声嘱咐,“哎,你别和王爷提这事啊。”

    “不提这个。有别的事。”影四漠然离去。影五只好扶着之前的伤回房歇息继续养伤。在洵州养了几天,还好体质不差,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走动了,再养些时日就能痊愈。

    

    第三十五章 幻梦成空(五)

    王府大堂,影七立侍王爷身侧,几个鬼卫尚未离开。影四单膝跪在堂前,颔首漠然道,“回禀王爷,影五伤重行走不便,属下与他在临州耽搁了两日。”

    “好。叫医殿拿好药治,不必节省。”齐王仍旧翻看着刚得的密信,手中转着青玉核桃。

    “还有一事。”影四扫了眼四周几人,王爷却未屏退旁人,“说。”

    影四缓缓道,“属下有疑,影十三是否已向王爷禀报,公主府出现大量雪兰香,太华公主已经染上药瘾性命攸关。”

    大堂忽然寂静。

    啪啦两声,齐王把手中青玉核桃放到了案上。

    “继续说。”齐王淡淡道。

    “雪兰香是影十三亲手所制,整个大承绝无仅有,他隐瞒不报,是为别有用心,王爷明察,属下请求搜查影十三住处,将危害王府之人尽除以绝后患。”影四语调平静冷漠,公事公办的神情就像在陈述一件普通任务。

    维护齐王府的安定也确实是影四最正常不过的工作,从二十多年前,接受老齐王的交易开始。

    影八正靠在角落里掀着片衣角擦拭匕首刃,听罢嗤之以鼻,当即道,“影四警惕心够高的,用不用也搜搜我们的身?”

    影四面色如常,静静等着王爷命令。

    影六和影十默不做声,心里担忧自己有没有不妥之处,也一同被怀疑,忠诚齐王十数载,今日有些寒心。

    “本王知道了,都退下吧。今日之事不可外露一字。”齐王轻声叹气。

    “是。”

    大堂里只剩齐王和神色如常的影七。

    “你怎么想。”齐王问。

    影七如实道,“影十三错在隐瞒。通敌之事,还需再商榷。”

    “属下以为,影十三没有理由背叛王府。”

    齐王哼笑,“本王知道。”

    “本王只是没料到他会隐瞒此事。”齐王重新拿起青玉核桃在掌心盘着,“看来他是动了真心了。”

    影七颔首应声,“王爷明鉴。”

    “为了顾全大局,本王只能舍弃些东西。”齐王缓缓问,“鸟尽弓藏,你也会觉得寒心吗。”

    “大局为重。”影七恭敬道,“若王爷要属下牺牲,属下也愿为王爷奉上性命。”

    “我……尽量留他一命。”齐王声音疲惫沙哑,起身按着影七肩膀道,“别对我失望。”

    影七微微抬眼,“您很在意属下的想法吗。”

    “当然。”齐王揉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转着青玉核桃回了书房,叹道,“放心,齐王府不会倒。”

    影七望着王爷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看着关紧的屋门自语,“有您在,没什么可怕的。”

    薄雪落了一夜,齐王府青瓦挂白冰,庭院冷寂,房中一片暖软。

    影十三醒时天还没亮,一动身子,浑身酥麻无力,腰间更是酸痛不堪,腿间还残余着昨日荒唐的痕迹,轻轻一碰疼痛难忍。

    一想起昨日两人种种淫乱行径,影十三感觉自己脸上发烫,抬头看看,九九就睡在自己身边。

    影十三往九九身边蹭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搭在九九的手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交在一起,撑起身子,扶开九九额前的发丝,低头靠近,悄然在九九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从背后抱着九九,闭上眼睛。

    影十三心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他什么都不要,其实也什么都没有,只要有九九,活着的灰暗的日子都有了颜色。

    影九九渐渐醒来,发觉手被三哥牵着,三哥蜷缩在自己背后睡着,轻轻从背后抱着自己的腰,像个安静的小孩子。

    他看起来温柔又软弱。影九九转过身,把缩成一团的三哥抱进怀里。影九九见过不少奢华昂贵的东西,却从未生出过一种喜爱到非拥有不可的感情。

    如果我能早生十几年就好了。影九九心想。

    清晨,天仍旧阴沉着,薄雪下个不停,落了又化,化开又落,王府庭院里湿滑阴冷,出了门,浑身骨头都在疼。

    今日本不该影十三当值,王爷还是叫影十三进了书房。

    影十三单膝跪在王爷脚下,静静等候命令,最近与临州书信往来密切,影十三外出的次数更加频繁,不知这次又是什么任务。

    只听齐王云淡风轻地吩咐了一句:“最近若有孔雀山庄之人接九九回家,你不必阻拦。”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在耳边炸响,影十三猛地抬头,脱口问道,“回家?”

    齐王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影十三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失神地低下头,声音颤抖应道,“……是。”

    “退下吧。”

    影十三半晌才回过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书房,出门时撞上正要敲门的影七,影十三微微抬起眼睛看他,一双杏眼含泪。

    “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影十三笑容悲哀,推开影七转身离去。

    影七感到手背一热,一滴尚有余温的水渍落在手上。

    进了书房,齐王正抬头看着自己。

    影七行了一礼,淡淡道,“他大概很伤心。他本来是个很出色的影卫。”

    齐王抬眼望着窗外暗沉的天,“从前我以为,影宫训条里有句话实属多余,它说,影卫不可有情,我一直觉得那是苛责,人生非圣贤,情欲难自已,我若不许你们有情,实在是个没人情味的主子。”

    “现在看来,那训条其实是为了你们好。”

    影七沉默不语。

    庭院又开始飘下零星小雪,影十三默默坐在千鲤池边,颓然靠在石拱桥的石栏旁,一颗一颗捡小石子扔进池里,水花翻起,冰凉的池水溅到脸颊上,冰得人直打寒颤。

    扔了一会儿,影十三双眼无神靠在石栏下,头埋进双臂,待了许久,结成小块的雪落到脸上化成水,再缓缓顺着脸颊滴进水里。

    “为什么要抢我的九九。”

    ……

    直到半夜,影九九绕着齐王府找了一大圈,才在石桥上找见靠坐在冰凉石栏疲惫睡着的三哥,靠近他,他一点也没有警觉,仍旧垂着眼睑睡着,眉头轻蹙,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锦衣,冷得缩成一小团儿。

    “这是怎么了……”影九九褪下外袍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衣裳给三哥裹了裹,紧贴着他坐下,默默陪着。

    影十三感觉到动静醒过来,身上裹了件带着余温和熟悉气息的黑衣,身边多了一人,九九正靠在身边打瞌睡,影十三一动,九九也醒过来,揉揉睡眼,打了个喷嚏。

    “三哥,王爷又训你了啊。”九九搓了搓冻僵的手,贴着三哥眯眼笑道,“没事儿,别放心上啊,王爷嘛,心情不好也是常事,拿咱们出气而已。”

    “嗯……”影十三勉强笑笑,“没什么大事。”

    影九九站起来扳了扳肩骨,“三哥回去睡会儿,我先去训场了啊。”

    影十三抱着九九的外袍愣了一会,望着九九拐进训场的小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跟了上去。

    影九九照常在训场里脱了上衣往木桩上一扔,双手紧缠的护腕绷带已经旧得发黄,蹭着斑驳血迹,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艰苦训练已经让九九浑身肌肉成型,年轻有力的身体弧线惹眼。

    影十三没回住处,就坐在训场角落里默默看着九九,眼睛里只他一人,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盏茶工夫过去,影九九浑身渗出汗滴,右臂挥出做一个虚招格挡时,被木桩上的倒刺扎了一下。

    “娘的。”影九九停下来,刚要随手扯出扎在皮肉里木刺,手腕被轻轻拉住,影十三皱着眉仔细看了看,小心地把那木刺摘出来,摸出怀里随身带的伤药,给九九涂了点。

    “……就是扎了个刺,哪有这么夸张。”影九九重新缠了缠护腕,把影十三往旁边推了推,“三哥你挡着我啦。”

    影十三把怀里抱着的衣裳递过去,“你出汗了,披上点,天气太冷了,晾着对身体不好。”

    影九九愣了一下,“我也不是就今天一天这样啊。”

    “那是我从前没管你,”影十三咬咬嘴唇,“……你听我话。”

    “三哥,你今天好烦啊。”影九九从三哥手里拽过衣服搭在自己肩头,推着影十三到了训场门口,“累了就回去歇歇,我等会再去找你。”

    “我……”影十三话还没说完,影九九一把关上了训场的木栏门,把影十三隔在外边。

    “三哥在一边看着,我练不好。”影九九回头朝三哥摆了摆手,“这么冷,快回去暖和着。”

    影十三扶着木栏,踮脚看着九九走远,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自语:

    “……我只是想你了。”

    

    第三十六章 幻梦成空(六)

    待到天明,影九九肩上披着外袍从训场溜达回来,像往常一样轻车熟路推开三哥住处的门,看见三哥正在窗边抖衣裳上落的雪,桌上摆着一碟糯米黏糕,东街有家糕点铺子,九九小时候常拖着影十三去吃这个。

    影十三看见九九回来,扔下没抖干净的衣裳,拿着布巾过来,递给九九拿去擦汗。

    “这么冷的天怎么特意去买这个。”影九九一边涮湿了手巾擦身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你从前很喜欢吃这个。”影十三不自在地偏过头。

    影九九:“那都是几年前的事啦,小孩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影十三欲言又止,“……哦。”

    影九九擦干了身子重新披上衣服,戴上百刃带就要出门。

    “你去哪?”影十三问得有点着急。

    “九七九八他们叫我一块吃饭,之前我跟你说过的。”

    影十三轻声问,“我今天难得不用当值,你不和我待一会吗。”

    “好了好了,三哥你今天磨磨唧唧的是怎么了啊。”影九九走过来低头亲了亲影十三的脖颈,“我早点回来就是了,你等我啊。”

    影九九收拾整齐跑出去了,影十三微微叹气,无奈坐在床榻沿上,靠着床头心事重重。

    “看来就算没有我,他也不会很难过。”影十三勉强笑笑,这也挺好的。

    他居然是孔雀山庄的公子。那个恶人层出不穷的杀手院,不论江湖还是王室,提起孔雀山庄众人总是谈虎色变,对其敬而远之。

    影十三拿了一块黏糕咬了一口。应该是甜的,但影十三吃不出,调毒多年,味觉早就变得和常人不同,其实他吃任何东西都是苦的,味同嚼蜡。任何时候。

    影十三从枕下摸出九九送给自己的那串红翡珠链,在心口摩挲半晌,钻进被窝里把头也埋起来,安慰自己。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这个,九九说这个对他很重要,他贴身戴了那么久,珠链里都有他的影子。

    影十三庆幸地把珠链贴近心口衣襟,眼皮沉重,慢慢阖上眼。

    晌午过后影九九才回来,习惯先来推门看一眼三哥,就见他缩在棉被里睡着,嘴角微微向下垂,看着不大高兴。

    影九九脱了外袍随手一扔,坐到影十三身边,手指戳戳软软的脸肉,把嘴角向上弯起来,小声嘀咕,“三哥今天好像不高兴。”

    影十三早已醒了,只是不想睁眼,他现在很惧怕与九九亲昵,只看九九一眼,心里就像最珍视的宝贝马上要被别人抢走一样失落,自己还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

    整整一天,影十三浑浑噩噩,影九九莫名其妙。

    傍晚,影十三趴在桌前调毒,影九九歪头看着,感觉三哥生气了似的,便主动献个殷勤,沏了杯茶递给影十三,影十三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接,手指触了个空,滚烫热水都泼洒在影九九手上,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啊,烫着你了。”影十三像突然回神似的给九九擦手,影九九皱眉抽回手,奇怪地问,“三哥,你怎么了,跟我说说。”

    “我……”影十三犹豫半晌。

    “……九九,你以后不要忘了……”

    不要忘了我。话未说完,只觉门外杀意凛然,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

    “我等奉命恭迎九公子回孔雀山庄。”语调慵懒缓慢。

    影十三眼瞳一缩,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影九九眉头突然拧紧,披上外袍踹门走了出去,影十三满眼不舍地跟了出去。

    门外站了两个人。

    花犯看见影十三站在门边,戏谑吹了声口哨,“又是你,小影卫,身手不错,落花镖的滋味怎么样?”

    影十三没像之前那次一样把话顶回去,甚至袖中小扇都没滑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花犯,默默看着九九的背影。

    白羽眯着眼睛揣手站在一边,慢慢道,“二公子问,九公子是不是已经放弃夺嫡了呢……”

    影十三这时候才注意到,远处还站着两个男人,静静观望,只看那一身冰冷杀气,就知也是榜上有名的杀手。

    影九九不耐烦地揉揉眉心,“别来烦我,我现在不想见年厉云,更不想看见年存曦那个小人。”

    年厉云是孔雀山庄庄主,九九的父亲。

    “我们也是奉命办事,没办法呀,真是得罪了……”白羽眯眼笑笑,“快带公子回去。”

    影九九脚跟微抬,手腕钢爪出鞘,右手忽然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鬼魅一般飘忽不定的黑衣男人抓住,花犯按住九九肩膀,把影九九压在两人之间。

    影九九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心里一纠,轻而易举挟制自己手臂的,是排在恶人榜第三的那位,杀伐鬼咒——楚心魔。

    恶人榜上高手连十三鬼卫应付起来都捉襟见肘,更别说尚未成人的影九九。何况影十三也没把握独斗楚心魔尚能全身而退。

    “放开!放肆!你们敢绑我?!”影九九抬头求助般望向影十三,“三哥!我不能走!我要见王爷!”

    年存曦心狠手辣,内息修为都在九九之上,九九现在回去根本活不成。

    影十三无动于衷,扶在抄手游廊的木栏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九九在那几人手里挣扎,被慢慢拖出庭院。

    “三哥?!你在想什么啊?!”

    影十三咽下痛苦,唇角勉强扬起,轻声道:

    “你不过是我的任务,是去是留与我无关。既然家人来迎,就回去吧。”

    影九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影十三的眼睛,猛力挣扎,目眦欲裂,脱口而出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疯狂,“三哥!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说,为什么?!是不是王爷!啊啊啊!!!是不是!”

    影十三摇摇头,回了自己住处,轻轻关上门。

    影九九怔然望着缓缓关严的木门,再多的话全咬在了牙缝里,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扇门,吼道,“三哥!影十三!雁三琏!你别后悔!”

    白羽晃晃悠悠溜达过来,慢吞吞道,“九公子……息怒息怒,一个下贱的小影卫而已,哪配得上您这般尊贵的人,当务之急可是九位公子夺嫡之争,您若赢了,齐王殿下也得巴结您呀。”

    “白羽……”影九九挣脱花犯的手,一把攥住白羽的脖颈,手腕青筋暴起,恶狠狠警告,“想让我割了你舌头吗。”

    “不说了不说了。”白羽缩了缩脖颈,眯眼笑着退开两步。

    楚心魔拖着影九九转身离去。

    花犯与白羽相视一眼,白羽傻呵呵地笑笑,各自跟上,旁边另一人倏地化成黑影消失在庭院。

    嘈杂声渐行渐远,庭院逐渐寂静,影十三眼神呆滞盯着手中的红翡珠链,靠坐在阴冷幽暗的墙角,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整个人像座冰雕,冷寂而绝望。

    心头镶嵌的朱砂,被他们生生用刀子剜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房门走进来。影五打量了一遍黑黢黢的室内,一边摸索着去点灯,一边叨咕说,“小十三哪去了,灯也不点,九九也不在……”

    烛光一亮,影五吓了一跳,墙角蹲了一个人,影十三双目无神跪在墙角,左手紧紧攥着一串翡翠珠链,右手拿着一块木炭,墙面上已经写了一大片“九”字,他还在不停地写,像疯了一样,越写越多,手指被未凉的木炭烫出血红印子。

    “我的天哪……”影五跑过去拖住影十三,掰开他僵硬冰凉的手把木炭抠出来扔到一边,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小十三?听见我说话没?醒醒,怎么了这是,九九哪?”

    九九这个名字像一个巨大的刺激,影十三突然咬紧牙关,狠狠瞪着眼睛,袖中小扇滑进手心一展,露出扇骨的刀刃,狠狠往自己小腹扎下去。

    影五眼疾手快,抓住影十三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咔两声骨骼脆响,影十三嗯了一声,小扇当啷掉在地上。

    影十三像木雕一般怔怔跪了半天,僵硬转头看看影五,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笑容,声音嘶哑:“找我什么事。”

    “……别,我看你不太舒服,明天再说吧……”影五迟疑地往后退了两步,影十三突然捡起地上小扇,手指一捻露出扇骨刀刃,接着一丝微风一跃而起,那刀刃直指影五心口要害,步步紧逼,影五慌忙躲闪,腰腹重伤初愈,又怕动作太大会引得伤口裂开,一时被影十三逼得节节后退。

    “小十三?!是我!你看清楚是我啊!”

    影十三此时什么也看不见,忽觉脖颈一紧,骤然窒息,脖颈被一条长鞭缠住,长鞭用力一甩,影十三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狠狠扯了出去,砰的一声后脊重重撞在冷硬墙壁上,喉头一热,嘴角渗血。

    影四不知何时已经走进来,拿着手中长鞭的铁杆指着影十三的咽喉,冷淡问道,“你想干什么。”

    影十三眼神渐渐清明,后背贴着墙壁缓缓滑下去,无力地抱着头蹲在地上。

    影四单手扶起影五,冷声命令道,“七天后,与影六影十一同护送世子入京。”

    影十三疲惫地垂着眼睑默不作声,影四一扬手中鞭子,影十三身子骤颤,肩膀和腿上立即出现一道血痕。

    “我在传达王爷命令。”影四漠然垂眼看着影十三。

    影十三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单膝跪在影四脚下,深深喘了几口气,“是……”

    说完已经精疲力竭,影五还想说点什么,被影四拖着走出影十三的住处,房门一关,影十三无力地倒下去,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倒在冰凉地面上,无奈阖眼,就这么睡了一整夜。

    一连三天,薄雪在阶下铺了细细一层。

    影十三疲惫无聊地靠在抄手走廊下,修长苍白的指尖拢着薄雪,拢成一团,堆成一个茶杯大的小兔子,再插上两片叶子作耳朵,按上两颗红豆作眼睛。做好了就握在手里,等着冰冷刺骨的雪块把掌心冻得麻木,雪水一滴一滴顺着指间滴到脚下。

    偶然抬眼,庭院月门下站着一人。

    像九九。

    影十三睁大眼睛望着他,那影子越来越模糊,又渐渐清晰,一袭墨云锦衣,是影八朝这边走过来。

    影十三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用僵冷的手堆下一个雪球。

    一片卷起的深蓝布帛掉在影十三面前。

    影十三慢慢抬眼,迟疑地看着那卷布帛。

    影八不屑地瞥了一眼影十三堆在脚边的雪球兔子,抬脚迈过去,走前轻蔑道,“有个小孩在门口非要把这东西交给三哥,估计也就你能跟小孩扯上关系了吧。”

    影十三一怔,飞快捡起那卷布帛拆开,眼瞳骤然缩紧。这是片衣裳上扯下来的布料,是封血书,定然是咬破手指写了上去,寥寥几字,鲜血淋漓:

    “三哥,我快死了,救救我。”

    影十三抓着那布帛双手筛糠似的发抖,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挣扎许久,突然起身,捡起零落在地上的小扇跳下游廊,脚尖一踮,双手抓住飞檐的边缘,用力一荡,跃上房顶,几个呼吸就没了踪影。

    薄雪渐密,影十三踏着晚暮林的霜枝在林中急速穿行,攥着那片血书布帛的手骨节发白,快要把手心的布料攥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影十三出了临州,在目越山山脚感受到了极强的杀意,一股奇异淡香弥漫周围,影十三调毒多年,对毒药香料也有些敏感,即刻闭气潜行,隐进干枯灌木之中观望。

    很快,一路人马自目越山峡谷之中冲出来,领头一人是个冷艳女子,穿着紫衣戴着银饰,一身飘舞长裙,薄纱飞扬,胸前纹着一条悚人蜈蚣,低声对周身几人道,“见到九公子杀无赦。”

    影十三攥得拳头铿铿作响,这女人他知道,孔雀山庄恶人榜上唯一的女子,调毒圣手,排行第七,枯骨霓裳——聂漪兰。

    “九九是逃出来了?”影十三四处张望,九九唯一可去的地方只有齐王府,他大概是逃回去找自己了。找不到九九,只好帮他争取些逃脱的时间,若能找到他,就带他走,远离王府,远离所有人,藏进深山角落,再也不出来,就算一辈子与世隔绝,只要有九九,影十三心甘情愿。

    聂漪兰同时感觉到周身的气场有异,身为百毒谷谷主,嗅觉奇佳,鼻息间嗅到一股极其寡淡的药香,突然抬手示意后方人马停下,纤细手臂用力一勒马缰,身下黑马长嘶,马蹄踏起飞扬尘土,缓缓停下。

    尘土褪去,远处白雪纷飞,天地相接处站了一人,一身墨云黑衣,指间一把合着的半尺小扇,静静伫立,挡住唯一去路,面上温和,嘴角微翘。

    聂漪兰冷眼打量挡在面前的影十三,冷声问,“何人,报上姓名。”

    影十三捻着指间小扇缓缓道,“索命的鬼,哪来的名字。”

    聂漪兰冷冷偏头对身后几位黑衣蒙面的杀手道,“干掉他。”

    几人遵命飞快翻下马背,亮出匕首冲向影十三。

    影十三眼睑微抬,指尖轻捻,半尺小扇突然展开露出扇骨的利刃,脚下一动,身形飘忽影绰,以一个难以置信的速度带出一串残影,右手小扇一翻,耳边便是刀刃入肉血液迸飞的噗声,手起扇合,身后一人喉咙横上一道深深的血线,轰然倒地,发出沉重闷响。

    聂漪兰坐在马背上冷冷观战,这突然挡路之人竟是个从未见过的狠角色,既不是孔雀山庄恶人榜上的杀手,何处还能寻到这等神乎其技之人。

    转瞬之间,几个黑衣人已经有三位倒地气绝,聂漪兰缓缓抽出背后弯曲如蛇的暗紫细剑,一撑马背,朝着影十三飞身冲过去。

    背后杀意沉重,影十三敏捷转身,小扇夹住直指自己后心的紫剑,擦着剑身推至剑柄之处,与聂漪兰僵持,剑身淬满莹紫毒液,刀刃相接之时毒液迸飞,落在衣襟便烧出一个冒烟的小洞。

    第三十七章 幻梦成空(七)

    聂漪兰与影十三僵持了三个呼吸,纤细手腕有些抖动,对方内息浑厚,臂力惊人,乍看下温柔的眼睛里能看出孤注一掷的狠意。

    “你是什么人。本座与你有何仇怨。”聂漪兰冷冷质问,声线清越冰冷,如幽谷深壑中冷冽冰潭水鸣音。

    “你也调毒。”聂漪兰细眉微挑,语带欣赏道,“若是江湖散人,不如拜入我孔雀山庄百毒谷,本座亲自向庄主举荐。”

    冷艳华贵如聂夫人,从不主动收徒,更难以对旁人露出欣赏眼光,开口拉拢,堪比铁树开花,百年一见。

    “拜入你门下?”影十三微勾嘴角,“若许我作谷主,倒还能考虑。”

    “狂妄。”聂漪兰眼神一冷,对着手中紫剑轻吹了口气,蜿蜒如蛇的细剑之上忽然蒸腾出一片浓郁雾气,雾气触到影十三把着小扇的手,皮肤像被火烧灼般剧痛,不得不撤手退开。

    手背的皮肤被毒雾燎出一片血红脓疹,渗出的血液顺着指尖淌到玄铁小扇上,影十三用力甩了一把扇刀上的血迹,脚步微移,俯身在后脚的石块上借个力,离弦般再次冲向聂漪兰,这次转守为攻,步步紧逼,扇刀指向之处尽是致命要害。

    聂漪兰没想到这人竟缠着自己不放,咬紧贝齿,全身内息汇于右手,手中细剑毒雾弥漫,迎着影十三劈头砍下,影十三丝毫不惧,翻身跃起,在聂漪兰剑尖上猛得一踩,双腿钳住她执剑的手臂,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用力一拧,只听一声骨骼折断的脆响,聂漪兰痛苦闷哼,被一股力道狠狠摔到地上,落地的一瞬间,见影十三表情平静扇刀朝下,迎着自己心口扎下来。

    聂漪兰眼瞳骤然缩小,左手抓起落在地上的紫剑抵挡,架住影十三劈下的扇刀,左手之力哪抵得上一个男子的臂力,扇刀的尖端离着自己心口越来越近,影十三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冷静又无情。

    “哼。”聂漪兰眉角微微一扬。

    架着影十三扇刀刀刃的紫剑竟突然炸裂,爆成一片莹紫毒液,四处飞溅的毒液烧焦了雪被下的草梗,影十三飞快撤身,却还是慢了一步,一滴毒液不偏不倚落进左眼之中,左眼突然像针刺一般剧痛难忍,视线被一片血红渐渐覆盖,最终变得一片漆黑。

    “啊……”影十三一手扶着汩汩流血的左眼,低声痛吼,剧痛麻木了一切感官,踉跄几步堪堪站住。影十三居然还没倒下,闭上左眼,持着扇刀就地一滚,扇刀深深没进聂漪兰小腹里,聂漪兰痛苦地低吟,口中溢出血丝,此时早已无心恋战,咬牙用尽全力抽身撤开,连跃几步翻身上马,这扇刀刃上淬毒,须臾间小腹伤口已经黑了一大片,聂漪兰浑身染血,狼狈不堪地拖着断骨的右臂策马离开。

    影十三跪在地上,痛苦地喘着气,一手扶着剧痛难忍的左眼,眼睛里汩汩冒出的血渗出指间,一滴一滴落在皑皑白雪里。

    远处红梅正盛放,炽烈刺目,引得影十三头晕目眩,天地间布满了血雾,看任何地方都是一片模糊艳红。

    “九九……等我……”影十三手指僵硬地捡起染红的小扇,挣扎站起来,扶着寒冰跗骨的枯树踉踉跄跄离开。

    “九九,别怕啊,我会好好护卫你的。”

    影十三拖着重伤的身体飞奔半日,几乎摔进了王府西侧门,扶着墙喘息着朝庭院走,隔着住处庭院的月门,恍惚间看见自己住处门前跪坐着一个少年,身上是件染血蓝衣,遍体鳞伤,无助地跪着,对着住处紧闭的房门喊得声音嘶哑:

    “三哥!你出来见我!三哥……你骗我……我求求你出来看我一眼,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影十三心里抽疼,挣扎着走过去想抱抱九九,他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一定吓坏了。

    “九九我在这……”影十三手指触到庭院月门时,双臂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两人押住,影六捂住了影十三的嘴,影十三惊恐回头,茫然看着压住自己的两人。影六无奈低声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小十三,跟我们走吧。”

    影十扬手切在影十三后颈,影十三骤然昏厥,倒在两人搀扶之下,被悄悄拖走了。

    耳畔还能听到凄凉无助的嘶哑喊声。

    “三哥……你对我……那些全是你的任务吗……没有一点儿是真的吗。”

    影十三缓缓醒来,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被捆在木柱上,周围幽暗,左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东西,只有右眼能勉强视物,几个影卫都在室中,影五沮丧地拿着药布沾水给影十三擦净脸上的血污。

    “五哥……让我去看看九九行吗。”影十三几近乞求,手脚被死死绑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神恳求,低声下气地求影五。

    “你哪来的脸面说这话。”影四走过来,手中长鞭一扬狠狠抽下来,“你的命是王爷的,不是你那小情人的。”

    影五有点不耐烦地抓住影四抽下来的鞭子,“哥!你好好说话行不行啊,都伤成什么样了你还打他。”

    影十三认命地偏过头,听着外边隐隐约约的九九的喊声,眼神呆滞,无奈叹气苦笑,“他会恨死我的。抢走九九就够了……还要让他恨我……”

    “难道你要王爷辛苦培养的人去恨王爷么。”影四道。

    影十三哽咽着笑起来。

    “我没爹也没娘,没有哥哥,也没有王爷青睐,为什么,我都放手了你们还要他恨我,我就那么该死吗?当初为什么捡我回来,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弄死我!我在影宫里熬那么久,我为王爷出生入死十几年,怎么我就不配有喜欢的人吗?!”

    影十三越来越失控,身体剧烈发抖,哽咽道,“你们什么都有了……我只有九九啊……”

    影五皱眉,“别这样。”

    “我恨你们。”影十三疲惫的眼神凝视着影五,哑声道。

    影十三一直被绑到傍晚才放下来,铁链一松,影十三滑落到地上,挣扎爬起来,跌跌撞撞推开门,往庭院走去。

    住处的游廊阶下已经空无一人,地上零落着一件染血的蓝衣,旁边的雪地留下一行血书。

    “从此天涯陌路人。”

    影十三俯身跪在地上,用手抹掉那行血书,抱起已经冰凉的蓝衣紧紧搂在怀里。

    “你们看,没有我,他都流血了。”影十三默默自语,“我从不让他受伤的。”

    影五站在影十三身后,看着快要崩溃疯魔的影十三,心中不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劝慰,影十三惊慌地回头,抱紧怀里血迹斑驳的蓝衣,警惕地问,“这个你们要拿走吗?”

    “你收着吧。”影五皱眉无奈道。

    影十三小心地揣起那件蓝衣,跑回自己住处,关上门,靠着木门缓缓坐下,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用力嗅闻,被残存的九九的气息淹没,直到自己泪流满面。

    夜中风雪刺骨,影九九站在一道山谷断崖前,眼神阴冷,身上只着一件破碎单衣。

    领口隐约露出胸口尚且红肿的纹路,一只金蓝孔雀刺在胸前,以化尸水沾着蓝石金粉在身上生生刺了六千三百二十一针,那钻心剧痛堪比地狱酷刑,整整熬了两天两夜,两天两夜让人生不如死。

    身后站了几人。

    白羽一改从前懒洋洋的疲态,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认真,恭敬作了个揖,眯眼笑道,“九公子,您也晓得,七公子身为庄主嫡妻之子颇受宠爱,但娇纵跋扈,无甚手段,想赢二公子实在是以卵击石。”

    “二公子早就把我们几人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可我们也想择佳木而栖,您若进了百绝谷仍能生还,我等愿为九公子驱策,助您夺得庄主之位。”

    影九九扯下腰间盘绕的蓝银腰铃,本想扔到谷底深壑中,盯着银铃上的精致花纹犹豫了一瞬,还是收回了衣襟。

    脚下断崖峡谷便是百绝谷,孔雀山庄处决折磨叛徒之处,毒虫遍地,陷阱随处安放,把抓住的叛徒扔进百绝谷中,让他在无尽未知的恐惧里慢慢死去。

    这大概是一个不亚于影宫的可怕地狱。

    影九九闭了眼睛,踮脚一跃,坠入深谷,连影子也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

    白羽花犯率先对着影九九站立之处躬身抚肩行礼,楚心魔静静凝视幽深阴暗的百绝谷,一言不发。

    日升,云蒸霞蔚,百绝谷一片死寂,偶有秃鹫展翼掠过,凄厉的尖鸣划破苍穹。

    齐王府的后院也没了往日的热闹,影十三侧身靠坐在抄手游廊的木栏上,一脚踩着横栏,一脚蹬着石柱,慵懒摆弄修补着自己的小扇,之前与聂漪兰那一战折损不少东西,一根玄铁扇骨,一件墨云锦衣,一只左眼。

    其实也没什么。

    终于和七年前一样了,幽静的庭院,死寂的一颗心。

    庭院的樟树枝头落了几只寒雀,叽喳尖鸣。

    影四踏进庭院月门,朝影十三走过来,才至他一丈之外,一个黑黢黢的东西猛然坠落到脚下,原来是只死雀,双眼被一根淬毒铁针贯穿,一针毙命。

    “你什么意思。”影四淡漠看向慵懒靠着的影十三。

    影十三温柔一笑:

    “因为它太吵了。”

    

    第三十八章 欲罢不能(一)

    “今晚护送世子入京。”影四原话传达王爷命令。

    “嗯。知道。”影十三扬扬小扇,“七天前就说过一遍了。”

    “对了,为何要我护送世子?”影十三漫不经心笑道,“我那么记仇,说不定直接放他被野狼咬……”

    “住口。”影四略微皱眉,“别坏了规矩。”

    “我只是好奇,影五近战比我强得多,为何不叫他去?”影十三杏眼含笑,翻身跳下游廊木栏。

    影四面无表情地看着影十三,他的左眼眼瞳灰白,被剧毒腐蚀浸泡到无药可医,就算他调毒多年,身体已经有些抗毒的能力,却也只能让这眼睛完好保留,视力大概是无法再恢复了。

    影十三抬手半展小扇,扇骨挑逗地滑过影四脸颊,凑近影四问,“因为太危险了,舍不得影五去,是不是?”

    “你真宠他。”影十三哼笑,“所以他才那么天真,对我这种人心怀怜悯。”

    鼻息间忽然充满素淡的雪兰香气,让影四一瞬间略微目眩,本能抽出百刃带上的长鞭,鞭梢被影十三轻轻握住,在指间卷了几圈,与影四僵持对峙。

    影十三挑眉诧异道,“四哥不会是对自己亲弟弟心怀不轨吧。”

    影四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纹。一向波澜不惊的那双眼睛眼神颤抖。

    “啊,我居然猜对了。”影十三笑得肩膀耸颤,松了握着鞭梢的手,拿小扇掩嘴皱眉道,“影四,你真恶心。”

    “你给我闭嘴。”影四暴怒,长鞭扬起抽落,即将触到影十三身体时,被影十三一把抓住,九节鞭子在两人手里绷得铮铮作响,谁也不肯让步。

    “晚上还得送世子入京,四哥忙着,我先不伺候了。”影十三随手扔下那长鞭,转身走了两步,回头朝影四挑眉道,

    “你迟早害死他,你记着。”

    影四冷冷望着影十三不紧不慢地走回住处,轻轻关上门。庭院里只剩下影四一人,下意识朝影五住处走,走了两步又戛然停住,指节攥得发白,转头回了自己住处。

    影十三独自缩在房里,小桌上摆了一小块白色粉末,影十三数十日来昼夜不停地调配炮制雪兰香,费尽心血终于一一查明马左元拿走的配方里抽换了哪些药材毒物。

    原来,雪兰香原本就是一种致药瘾的花,但作用微乎其微,马左元蒸去了雪兰香的毒性,并辅以龙清百目子和其他药材,用以激发致瘾作用,一旦大量吸食,即可染上药瘾,整个人被药物控制,停药即生不如死,继续吸食则渐渐不知不觉死去。

    影十三拿起桌面上一沓散纸手记端详,所有关于雪兰香的东西全在这沓纸里,七天前就已经整理齐全,本打算交给齐王戴罪立功,求王爷赐一痛快死法。

    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一抹冷笑挂在嘴角,手指一松,那一沓手记尽数落进炭炉里,火焰越烧越旺,把数十页密密麻麻的整齐楷字烧成一炉灰烬。

    夜半子时,影十三与影六影十聚于王府西侧门静待,身旁停了一架华丽精致的马车,车篷车窗上嵌着玛瑙玉石,周边也停了几架偏小的马车,丫鬟婢女侍童一个不差,乌泱泱站了一大排。

    稍后,影七领着世子李间宁到了西侧门。

    世子今年十二,个头方才到影十三胸口下,面相清秀,眉眼里总有些躲闪的懦弱相。

    李间宁是卫国公的小孙子,当年被强行塞进齐王府作了世子,王爷后来查明,当初与卫国公亲近的并非二皇子,这些假象全是太子做的障眼法,太子借二皇子之手挟制齐王,又借齐王之手助自己上位,最后除掉二皇子,再除掉齐王,夺下影宫,把这江山稳稳攥在手心里。

    太子登基,二皇子一党被暗中剿杀殆尽,覆巢之下,卫国公府竟完好如初,一切都证明,卫国公正是当初的太子一党,强行塞世子的主意,就是太子授意,正是当今圣上的意思。

    如今,一切归于平静,皇帝准备对齐王府动手,大概是卫国公按捺不住,暗中请求皇帝把世子接入京中保护,皇帝才下旨,要齐王世子进京请安。

    按说若是如此,卫国公投鼠忌器,怕圣上龙颜大怒连累了他家小孙子,齐王就绝不会轻易放世子这个挡箭牌出府,可齐王答应得轻松,二话不说,令身边影卫护送世子入京。

    目越山周边山匪猖狂,时常拦截过路旅者,杀人越货,这帮悍匪里有几人功夫了得,连附近知府也拿他们无可奈何,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撒手不管,任小镇百姓自生自灭。

    护送世子的车队刚好经过目越山旁的大道,这车队走得讲究,最华丽的主子的车在中间,前边是开路的马夫侍者和护卫,后边是婢女丫鬟老妈子,连带着几架拉着沉重箱货的马车,小镇里的老百姓没见过这好排场,纷纷挤出来凑热闹。

    排场是给皇帝给卫国公看的,总不能太寒酸叫齐王府落人口实。

    影六和影十在世子马车上,护驾加赶车,影十三自己一人骑马行于马车右侧,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背上,缓缓而行。

    忽然,马队前方骤停,只听领路护卫大喊,“山匪拦路!保护主子!”

    顿时山林之中乱箭狂飞,数十头耳垂打着银环的狼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扑进马队中见人就嘶咬,一时人仰马翻,马队被冲得七零八落,乱成一团。

    影六影十正欲起身,影十三晃了晃小扇,“你们保护世子,剩下的交给我。”

    几人合作多年,已经生出一种默契,一瞬间便交流部署结束,影十三站上马背,踩着马头翻身一跃,迎着拦路山匪冲过去。

    影十三身上散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腾腾杀气。他从前不会在护卫时杀气外放,把情绪压制得完美无缺。

    影十三独自一人闯进山匪包围之中,玄铁小扇在手心打个转儿握紧,刀刃向外,闪着森森寒光,呼吸间周身几人倒地,表情惊悚,像看见了恐怖的鬼魅,身上五脏六腑被锋利刀刃剜碎,血肉模糊,有的肚肠被剖出,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影十三手持鲜红淌血的小扇,浑身染血,墨云锦衣被浸透,脸颊也溅了几滴粘稠血液,仅剩的完好的右眼弯着,像在笑,笑得惊悚可怖,眼神冷漠残忍。

    这完全变成了一场屠杀。

    影六影十护在世子马车左右,望着在一众山匪中肆意杀人的影十三,仿佛在残忍玩弄无力反抗的猎物。

    “他疯了……”

    这个影卫已经被极度悲伤和无底仇恨吞噬,再过一阵,他会彻底变成与影宫出来的失败品一样的影卫,无心无情,只为杀戮和服从而生。

    远方极隐蔽处,有人静静站着观望。

    影七眉头微皱,轻声叹气,转身走了。

    十日后。

    世子入京,影卫回府复命。

    影十三满身血污回了住处,没想到,王爷正站在庭院里,望着樟树上嬉戏的寒雀,仍旧转着他手里那对青玉核桃。

    “参见王爷。”影十三走过去,单膝跪在齐王面前,嘴角微微翘着,眼神则如一潭死水,冷漠、无动于衷。

    “辛苦了。”王爷随口安抚了一句,又道,“有个事,本王想了想,还是得托付给你。”

    “谨遵王爷吩咐。”

    齐王身后走出来个白净的小男孩,三四岁年纪,大眼睛忽闪忽闪,藕段似的白胖小手怯怯地抓着王爷衣摆,小心地打量跪在对面的黑衣人。

    影十三也低头看着他。

    他站着还没有影十三跪着高,纤细的小手小腿,扎着一条小辫子,长睫毛上下抖动,眼睛清亮。

    齐王俯身推了推这小宝贝,小孩朝齐王眨了眨眼睛,松开抓着齐王衣摆的手,撒开腿乖乖跑到影十三面前,脆生生地叫他:“师父!”

    影十三身子猛的一震,看着那小孩的眼神都在发抖。

    齐王淡然吩咐道,“这孩子父母死于山匪之患,无人照料,影七带他回来,本王想了想,刚好王府空缺了一个影卫,你好好教他,将来好填补空缺。既入了王府就起个新名,叫慕雀吧。”

    “是……”影十三怔然答道。

    慕雀乖乖弯下小短腿,跪在影十三面前,有点笨拙地学舌,说,“师父在上,受弟子慕雀一拜。”

    影十三下意识伸手去扶,看见自己手上干涸的血污,叼下墨锦手套,拿干净的右手扶起慕雀。

    齐王静静看着影十三的眼睛,冷漠阴狠的眼神荡然无存,左眼灰暗,右眼渐渐清明,温柔如水一如曾经。

    慕雀把小豆包似的手放到影十三手心,影十三轻轻握住,恐怕攥疼了这个易碎的小宝贝,轻声温和道,

    “慕雀……我会好好护卫你的。”

    我会好好护卫你的,九九。

    九九。

    我会好好护卫你的,九九……

    此去一年,物是人非。

    孔雀山庄万人空巷,九公子出百绝谷,雀羽冠,羽翎裳,鲜衣怒马,气势凌人。

    九死一生,风云变幻,年九珑果真回来了。

    齐王府也仍旧寂然屹立。

    满地散落的红翡珠,影十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胸前刺着尾羽华丽的血红孔雀。

    

    第三十九章 欲罢不能(二)

    孔雀山庄,议事堂。

    近日山庄无事,庄主携几位夫人出游,山庄事宜全权交给二公子年存曦掌管。

    庄主的主座空着,年存曦坐于次座,把一道赤签扔到堂下长桌上,清了清嗓子,“诸位兄长贤弟,庄主出行,由我代管山庄事宜。”

    年九珑仰头靠在椅背上,冷哼一声。

    年存曦瞥了眼一脸轻蔑不服的九弟,这个年九珑,自从回来就不停地找自己麻烦,却还能莫名躲过无数次暗杀,孤身一人跳了百绝谷还能活着回来,既看不惯又干不掉,始终是心里的一根倒刺。

    就算他亲娘是百药谷谷主又如何?他娘早死了,还能给他什么助力,不过是留给他几个百药谷的药师,手无缚鸡之力,能掀什么风浪。

    “今日有位贵客托付给山庄一支赤签。”年存曦碍于兄长风度,不想与幼弟纠缠,继续道,“这赤签的报酬比往常的昂贵十倍,且不过是取一人性命而已。”

    在场诸位公子有了些兴趣,报酬比往常高十倍,不知是雇主财大气粗,还是目标着实难缠。

    年存曦对诸位公子的反应挺满意,当即扔出手中赤签,缓缓道,“齐王府十三鬼卫之一,影十三。”

    未等众人诧异,年九珑仍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开口道,“心魔,帮我取签。”

    一直静悄悄隐没在年九珑座椅后的黑衣男人倏地出现。楚心魔一言不发,静静站在年九珑身侧。

    年存曦皱眉道,“小九,你这个月签子已经接满了。”

    “那行。”年九珑眼都没睁,“谁还有本事拿下他?”

    七公子年有常一拍桌面,“年九珑,你别太嚣张。白羽,取签。”

    年九珑凤眼微眯,“哦,还真有不怕死的。”

    白羽眯眼挠挠头,既不能违逆七公子,又不敢得罪九公子,犹豫着没敢迈步,眼睛发直揣着手望着房梁发呆。

    六公子年有华与年九珑平日里接触多些,知道那影卫是小九看上的人,在中间好言好语劝架,“二位,不就是个赤签嘛……别伤了和气,给二哥留点面子吧。”

    年有常在孔雀山庄颇受庄主宠爱,自幼养成个飞扬跋扈的性子,最看不惯年九珑在自己面前横行霸道,推了一把白羽,“愣着作什么,取签。”

    白羽赔了个呆笑,揣着手慢腾腾趟过去取签,手指刚触到那道签,一道劲风吹来,指间一凉,一把切水果的银刀卡进花梨木桌面,将将楔在白羽两指之间,再偏一分就能直接剁下他手指。

    白羽眯起眼又朝九公子讪讪笑笑,年九珑扔下手里没切完的苹果,走下座位,随手捞过那根赤签,扬长而去。楚心魔静静跟上,倏地消失在大堂。

    年有常气得牙根痒痒,掀了桌子冷着脸走了,年有华被那掀桌的巨响震了个激灵,连忙退开给这位大爷让路,年有常把六公子推到一边,气势汹汹地走了。

    议事堂里几位公子似乎也习惯了这场面,议论了一会儿就静下来,等着二哥说下文。

    年存曦无奈叹气,“年轻气盛的弟弟们唉……罢了,最近京城来人放签,诸位暂时别接。”

    “怎么说?”

    “京城出了点麻烦。啧,这麻烦还挺大的。”

    年九珑出了议事堂,把赤签随手扔给楚心魔,楚心魔面无表情问,“做了吗。”

    “先放着吧。”年九珑低头拿拇指的指甲抠着签子上朱砂染的“影十三”三个字,“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还盲了一目,不值得我兴师动众。”

    楚心魔没再附和。

    时维九月,三秋时节,黄叶西风。洵州寒得晚些,早晚也生潮凉气,拂在身上微凉。

    影十三最近越来越闲了。之前是因为精神不大好,又伤重,王爷体谅,让他安稳养伤,可如今已经十多日未召用过他了。

    慕雀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颠颠跑进庭院,吹了吹热气端给影十三,脆生生地说,“师父,您该喝药了。”

    这孩子才四岁,却比同龄的小孩懂事得多,乖巧听话,也尊敬爱护师父,每天按时去熬药,再端回来看着师父喝。

    他知道他有个师兄在孔雀山庄,之前师父很爱他,每天都在想念他。师兄不喜欢师父,从不来看望师父,好不容易来了一次,还让师父那么难过。慕雀讨厌师兄,现在师父不再提他了,不伤心了,也不会每天看着那件旧衣服伤神,慕雀很高兴,师父终于长大了。

    影十三疲惫地靠在抄手走廊的木栏上,抬眼望着飞过天边的大雁。他清瘦了不少,本就没什么肉的手渐渐能摸到骨节,从前顾盼生采的杏眼眼角也生了半丝细纹,余晖落在身上如同嵌了一层金箔,他像飞檐上眺望的青铜螭吻,目断书鸿,沧桑而孤独。

    “雀儿,到我这来。”影十三扬起小扇招呼小孩。

    慕雀理了理衣裳开心地跑过去,乖乖站在影十三面前,等着听师父说话。师父说话慢慢的,很少大声训话,长得也很好看,像小人书里画的人,师父很厉害,什么都会,除了不太会钉扣子缝衣裳,钉出来歪歪扭扭,慕雀只好拿来自己钉。

    “银子都在床头的柜子里,压在衣裳底下。”影十三揉着慕雀头上的几根小呆毛,缓缓交代道,“我放在桌上的毒药都拿去扔了,免得不当心碰着。”

    “是……”慕雀疑惑地撅起小嘴。

    “影六和影十为人宽厚,是值得信任的人,影八身手极佳但脾气不好,遇到麻烦找他八成不会理你,尽量别出现在影四视线里,和影五交往倒没什么,但别走得太近,影七性格有点内向,但你要多接近他,若真不当心犯了错,惹恼了王爷,就去求他帮你。”影十三缓缓细数交代。

    慕雀有点害怕了,扯着影十三的衣裳着急地问,“师父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师父要去哪?不回来了吗?办事久一点没关系的,雀儿等着师父回来……”

    影十三伸手抬起小孩的下巴,拿拇指按住他的嘴唇,不让他再说话,轻声嘱咐,“还有,遇上再喜欢的人,也别把心都交出去。”

    “影卫不可有情,记着这训条,大概不会过得太幸福,至少不会太难过。”

    “我晓得了师父,可是……”慕雀紧紧拉着影十三的衣角,委屈地快哭出来,“师父你要去哪?”

    影十三没再回答,目光扫了一眼庭院的月门,远处几道黑影快速接近,为首一人正是影四,身后跟着几个影卫,进入庭院以后围成半圆,把影十三和慕雀围在中心。

    影四冷漠道,“京城爆发雪兰香之患,众多重臣贵胄染上药瘾,危在旦夕,影十三,王爷要你给个解释。”

    慕雀紧张地抓着师父衣角,强忍着害怕哽咽说,“我师父什么都没做!”

    影十三捏捏雀儿的小肩膀,把他推到一边,半举双手,缓缓走到游廊阶下,慢慢拆开腰间百刃带,解下来扔到地上,墨云锦衣散开,顺着影十三肩膀手臂褪下落到脚边,身上只着一件墨色里衣。

    影十三缓缓单膝跪下,低头平静道,“我……不配为影卫,愿听凭王爷处置。”

    影四挥手道,“带走。”

    慕雀抹着眼泪哭着跟上去,抓着影十的衣袖哀求,“十哥哥,我师父怎么了,为什么抓他,师父很好的,他不会做坏事,你救救师父……”

    影十无奈叹气,抱起慕雀送回了影十三的住处,把嚎啕大哭的小孩放到床榻上,蹲下身给他抹眼泪,安慰道,“王爷在生气,你再添乱会让你师父受更多苦,听见了吗。”

    慕雀抽噎着抹眼睛,呜咽着点头,断断续续地“我师父会死吗?”

    “……”影十不知如何回答,答必死无疑显得对这小孩太残忍了。

    “坚强点,你不是影卫吗。”影十拍了拍小孩的肩头,见小雀儿不哭了,便转身飞快去跟上押送队伍。

    “呜哇!师父会死!”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准得惊人,慕雀已经感觉到了影十在隐瞒什么,抿了抿嘴,趴在床榻里哭湿了半个枕头,哭到喘不过气,累得再也哭不出声,才渐渐安静。

    余光瞥见师父伏案调毒的桌上放着收在盘子里的红翡珠,珠链已经断成了一颗一颗的珠子。

    “……”慕雀抹了把眼睛,跳下床榻,踮着脚爬上凳子,从盘子里拿了一颗鲜红的翡翠珠装进衣襟,又爬上床,在柜子里翻出那件陈旧褪色的破旧蓝衣,又翻出几块碎银子,都包进一个小花包袱里背上,悄悄跑出了庭院。

    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能注意到一个小屁孩的去向,慕雀从西侧门偷跑出了王府,跑到街巷里,看见一架停着等接活的马车,蹭蹭蹭跑过去,把银子往车夫手里一塞,严肃地低声对那车夫道:

    “我要去孔雀山庄!”

    

    第四十章 欲罢不能(三)

    车夫看这小宝贝一脸认真严肃,噗地笑了,“崽崽,快回家玩去。”

    慕雀看车夫以为自己在闹着玩,赌气地撅起嘴,小胖手抓着齐自己鼻尖高的车架,吃力地连滚带爬上了车,一字一句认真说,“我哥哥是那的人,哥哥见不到我会生气,崽崽给了银子就是大人了,快带我去。。”

    一听这小孩跟孔雀山庄有关系,车夫也不敢拒绝了,无奈上车赶路,回头道,“那杀手院我可不敢进,只能送你到外边的紫竹林。”

    “好的。”慕雀坐在座位上严肃点点头,像个小大人——若不是两只小脚够不着地只能在半空晃着的话。

    马车颠簸,慕雀趴着车窗望眼欲穿,生怕再晚些师父就已经丧了命。

    马蹄踏地渐缓,行至一处紫竹林。

    尚未停稳,慕雀着急跳下马车,没站稳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四处张望,看见远处竹林尽头的大门,撒腿颠颠跑了过去。

    孔雀山庄外围用镂空紫竹作门栏,放眼望去,能看见庄里的景色和来往的婢女小厮,江湖上有人说,孔雀山庄像个巨大的金丝笼,圈养着九位华贵公子,任他们厮杀相斗。

    慕雀跑到门前,扶着镂空的竹枝踮脚向里巴望。

    门口的守卫看见了这个行为奇怪的小孩,过来抓住他胳膊往外拖,“哪来的野孩子,快走,不然要你小命。”

    慕雀皱眉挣扎,“哎呀不要拉我我要找人!”

    “你要找谁。”守卫冷冰冰地问。

    “我……”慕雀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师兄的名字。

    守卫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拎起这小孩后领就要扔到一边去。

    慕雀小手小脚乱踢腾着,忽然看见院里正有位穿暗蓝织银缎服的年轻公子路过,慕雀眼前一亮,脱口大喊:“师——”

    兄字还没说完,慕雀戛然住了口,万一这儿的人不知道师兄和师父有关系,不就更麻烦了吗。

    年九珑听见了门栏外一声清脆童音,下意识抬眼望过去,便看见了那个小崽子。

    “他来这儿做什么。”年九珑不耐烦地转头,只当没看见。三哥收他为徒,这小孩粉雕玉琢的多招人疼,当然比我这出身杀手院的惹人喜欢,三哥本就偏宠小孩子,喜欢他也不意外。

    年九珑听见了自己咬牙的咯咯声,抬脚便走。

    慕雀见师兄不搭理自己,小嘴一撅,大喊一声,“爹爹!”

    年九珑一愣。

    什么?!

    拎着慕雀的守卫也愣了愣神,没想到这小孩继续喊:“爹爹!你抛弃我和我娘亲!我和娘亲相依为命,小阿雀每天都在找爹爹,娘亲她每日以泪洗面,爹爹你是不是有新欢啦!”

    周围几个守卫和路过的丫鬟悄悄拿看畜生的眼神看着九公子。

    啧,这九公子有点禽兽啊,看着人模狗样的,果然败絮其中,出去那么多年,居然撇下人家孤儿寡母自己回山庄逍遥来了。

    “……”年九珑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推门走出来,慕雀趁机在拎着自己的守卫手上用力啃了一口,那守卫被咬痛得撒了手,慕雀掉下来,飞快跑到年九珑身边,一把抱在他大腿上,说什么也不松手,抹着眼泪可怜巴巴,呜咽道,“爹爹你不能那么心狠啊!”

    “我哪有你狠啊。”年九珑咬了咬牙,把慕雀从自己大腿上撕下来,拎着回了自己住的胧明阁,砰的一声关上门。

    因为九公子暴躁阴狠喜怒无常的脾气,胧明阁里无人伺候,此时只有年九珑和慕雀两人。

    年九珑往门上一靠,抱着手臂低头看着那小不点,冷哼道,“你还真有本事,能找到这儿来。说,想要什么?”

    “师父被王爷抓去,肯定会死的,求师兄救师父。”慕雀眼巴巴看着年九珑。

    年九珑皱了皱眉,又恢复了事不关己的表情,无所谓道,“他都不管我死活,我凭什么救他?”

    慕雀揉揉眼睛,端正跪在年九珑面前,把小花包袱里的东西都抖出来,整齐摆在地上,一样一样解释。

    “这是师父一直不让我碰的珠链里的珠子,”慕雀胖乎乎的小手指捏着那颗翡翠珠放到地上,瞥了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师兄一眼,自顾自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坏东西弄断了它。师父最喜欢这个珠链了,每天都带在身上,师父眼睛不好,串了很久也没穿好。”

    年九珑淡淡看着地上那颗翡翠珠,咬了咬嘴唇。

    “还有,这件衣服是师父一直放在自己枕头下的,落一点灰尘师父就拿去水边洗,洗得都旧了,我比过这件衣服,和师父一贯穿的尺数不一样,肯定是哪个坏东西的衣服。”

    “呵……他还留着这个吗……”年九珑缓缓蹲下身,指纹比从前更加粗砺的手拿起那件旧衣,衣服被洗得发白,散着极淡的雪兰香。年九珑忍不住去想,夜里,三哥抱着这件衣裳安静蜷缩睡着的样子。

    慕雀义正言辞地指着年九珑说,“我觉得你得对我师父负责。”

    年九珑冷笑,“负责?”

    “师兄,雀儿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在说师父不要你了赶你走了,雀儿看着,明明就是你先走的,你先不要我师父了,你让他好伤心,我不管,就是你。”

    慕雀说完,把有点吓得有点发抖的手藏到了背后,脸上依旧理直气壮,面对这个差点把自己活活掐死的师兄,小阿雀气势不能输。

    “……”年九珑无话可说。

    不知为何,心里隐隐作痛。

    在暗无天日的百绝谷里,每受一次伤,他对影十三的恨意就加深一层,对三哥的恨和无奈成了支持他活下来的东西,若这么长时间三哥也同样在痛苦着,年九珑还觉得爽快了些。

    这个人不能死,就算死,也得死在自己手里才行,凌虐折磨得他后悔当初,再占有他。他会伤心吗,笑面鬼怎么会有心,他全是为了他的任务,为了他主子什么都能做,就算弄伤弄残弄瞎自己,他全是为了齐王!

    年九珑胸口激烈起伏,扶着手边的屏风,努力让刺痛的心缓缓平静,却发现徒劳无功。

    慕雀看着师兄有点不对劲,上挑的凤眼眼角发红。

    这时,年九珑靠着的门外传来两声叩响。

    年九珑把坐在地上的那坨软小孩往旁边屏风里踢了踢,拉开门,楚心魔把一个锦盒递到年九珑手上,再次悄悄隐没在门外。

    年九珑用力攥着那长条的锦盒,这是齐王书房里装镇纸的那个金丝盒,他记得很清楚。

    犹豫半晌,还是翻开了锦盒。盒中放了一物,年九珑手指一僵。

    里面放了一缕染着凝固污血的头发。

    慕雀从屏风后爬出来,看见那盒里的头发,小嘴一抿,大眼睛里扑簌簌掉眼泪。

    盒里还有封折成长条的手书。

    “三日后,玉楼春赌武台,美人局。”

    年九珑咬牙撕碎了那张手书,连那锦盒一同狠狠摔到地上,低声骂道,“齐王真是混蛋得可以……”

    慕雀不明所以,委屈问,“师兄会救师父吗?”

    “救不救没有你求我的份,你算他什么人?!”年九珑拎起慕雀拉开门往外一扔,“滚!滚回你齐王府!滚!”

    “呜……”慕雀揉着眼睛趴在门上敲,委屈地哭起来,“呜呜,师兄你救救师父……为什么你们都不爱师父,师父那么好那么温柔,你们都欺负师父,你们都是坏人!你会后悔的!我讨厌你!”

    年九珑被烦得进了里屋,趴进床榻里,拿枕头蒙住头,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原是那串蓝银腰铃。这么久了,银子没了光泽,暗淡乌蒙。

    连银铃都这么憔悴,他还好吗。

    “我真贱。”年九珑用力挠了挠头发。

    夜晚,年九珑拉开门,那小孩还在门前没走,趴在门槛上睡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看来是哭累了。

    年九珑蹲下身,手掌托着慕雀小屁股把这小崽子抱起来,回了自己寝房,把小孩往被窝里胡乱一塞,戴上护手披上外袍,走出胧明阁。

    楚心魔从黑暗中忽然现身,落在年九珑身侧。

    “去趟玉楼春赌武台。我自己去。”年九珑系上衣带,指了指自己寝房,“别让那小崽子乱跑。”

    楚心魔听了九公子的话,没再跟着。听说里面那个是公子流落人间的儿子,公子真是厉害。

    

    第四十一章 欲罢不能(四)

    洵州小巷里的破旧小酒馆仍旧开着张,门可罗雀。那脏兮兮懒洋洋的跑堂坐在门前,脚边放一筐核桃。

    不多时天降微雨,雨势渐密,身上陡生寒意,跑堂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感叹道,“一场秋雨一场凉呐。”

    一位身穿暗色织银蓝衣的公子出现在小巷尽头,在斜风细雨里缓缓走来。肩膀淋湿,束发的孔雀羽冠上挂着零落雨珠,偶尔折射一缕恍若蓝绿宝石的光泽。

    衣着华丽之人大多世家纨绔,可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让人感到难以接近,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年纪尚轻,仍旧能看出举手投足间的躁动之气——他在忍耐着什么,可能是仇恨,也可能是因为无法反抗。

    跑堂见的高手众多,他只是其中一位而已,并不稀奇,只是他那股与年龄不相称的颓丧气息让人记忆犹深,或许在别人眼里管这叫“阴狠”,但跑堂阅人无数,这其实是强行掩藏的悲伤。

    年九珑从跑堂手里接过一枚核桃,反手“啪”的一声,那核桃已经深深嵌进门柱的兰幽石里,完好无损,整个没进石中。

    跑堂递上了一块蓝石斗牌,悄声道,“公子多留心,我们金主在里头。”

    “我见的就是你们金主。”年九珑抽过兰幽牌放进衣袖,抬脚迈进了空无一人的破旧酒馆,留下门外一脸懵然的跑堂。

    顺着阴暗石阶缓缓下行,青苔还在,物是人非。年九珑径直下到窖底,进了如从前一样喧嚣吵闹的大堂,半步也没驻足,径直分开人群朝赌武台所在的内堂走去。

    周围赌台上有眼尖的赌客,停了手,望着那位年轻公子离去,小声议论道,“瞧见没,孔雀山庄的人。”

    “应该是位公子。不知道是哪位。”有人附和应声。

    赌客见年九珑走了,听不见自己说话了,才放大了些声音叹道,“可悲。那山庄规矩冗杂,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从那里长大的公子,活像孔雀,空有一副华丽皮囊,内里都被手足相残的邪念蛀空了。”

    “还是咱们乐得逍遥,想怎样怎样,哈哈哈哈。”

    年九珑进了赌武台的大门,有侍者等候多时,一见年九珑,匆忙迎上去行礼,“公子,王爷吩咐,请您在雅间静待。”

    年九珑攥紧拳头,面上淡淡应道,“好。”

    侍者恭敬领着九公子进了雅间。

    雅间极为宽敞,足以容下几十人,中间摆了张鬼脸黄花梨的长桌,长桌对面是一座规模不输大堂的斗台。

    “公子稍等,王爷稍后就到。若无吩咐,小的就先退下了。”

    “嗯。”年九珑摆了摆手,褪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坐进长桌前雕莲花的木椅里,闭眼静待。

    手心微微汗湿。雅间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得见年九珑的心跳和呼吸。雅间深处还有一扇门,不知通向何处。

    砰的一声,那扇门被猛然推开。几位身着墨云锦衣的影卫陆续进入雅间,无声地行至长桌前,飞快站成两排,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一同沉声道,“恭迎齐王千岁!”

    年九珑凤眼微睁,望着远处,齐王一身青白蟒纹袍,转着手里两枚青玉核桃走来,气定神闲,在年九珑对面坐下。

    年九珑攥了攥木椅把手,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躬身拜礼。

    “九公子请坐。”王爷悠然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两颗青玉核桃,一边慢悠悠地说,“请你过来,是本王听了件有趣的事无人分享,想找人说道说道。”

    “哼。”年九珑抬眼哼道,“何事那么有趣,让王爷屈尊到这乌烟瘴气的赌武台来。”

    “嗯,是件有意思的事。”王爷伸手接过影七双手奉上的七分烫的君山雪叶,慢慢抿了一口,“京城雪兰香之患,你可有耳闻?不知为何,雪兰香流入京城,让一众重臣权贵染上药瘾,命在旦夕,而最初染上药瘾的,正是太华公主。当年你也去过公主府,是否知道这事?”

    年九珑一怔。

    京城,雪兰香之患?

    “我……”年九珑咬了咬牙,“不知。”

    “那可就更有意思了。”王爷微微一笑,淡然道,“雪兰香出息自本王府上的影卫影十三之手,天下独一份,不明缘由传入京城恐怕是别有用心啊。”

    年九珑藏在桌下的手用力攥了攥。

    “本王只是来给你证明清白的,他承认也用雪兰香迷惑过身边人,与你无关就好,免得坏了孔雀山庄的名声。”王爷温和道。

    年九珑扯了扯嘴角,“怕不是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也是招啊。”王爷道。

    年九珑明白了。王爷是在帮他与雪兰香之患撇清关系,免得影响他在孔雀山庄的声誉,若一位公子有染上药瘾的嫌疑,恐怕会直接被摘了雀羽冠,就地处死吧。

    只是撇清关系竟要用影十三屈打成招的口供来换吗!

    年九珑冷声道,“他现在在哪。把他交给我,我来处置。”

    “也行。该招的都招了,他也没什么用了。”

    王爷轻敲了两下桌面,几个侍卫抬着一人进来,不管死活地扔在长桌上,顺着他脖颈上扣的铁环摸出一根细铁链,拴在桌腿上。其实这种防备实数多余,他早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爬起来。

    影十三身上未着半件衣裳,只用一条半尺宽的漆黑缎带缠在脖颈和腿间遮挡着,一身鞭痕淤青,双手被铁链绑在身前,可怜地侧躺着,长发垂在长桌下,一条细窄黑缎挡着眼睛,胸前是之前刺上去的血红孔雀纹,奄奄一息。

    年九珑猛地站了起来,狭长凤眼里满是血丝,瞪大眼睛盯着几乎只剩一口气的三哥。

    明明已经很恨他了,年九珑幻想过许多次与他相遇的情景,要怎么折磨他,可终究没想到是这种样子,年九珑一言不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手指都在发抖。

    影十三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息,徒劳地蜷缩起身子,不想把身体曝露在众人眼光下,尽是刑具痕迹的身体微微抖动。

    影七看着像物件一般摆在长桌上瑟瑟发抖的影十三,再看看仍旧气定神闲的王爷,忽然心口有些闷。

    影八不屑往这边看,偏头望着不远处的斗台。

    小十三从小脸皮就薄,小时候动辄害羞,不好意思和哥哥们一起洗澡,影五知道这对小十三来说比酷刑还难熬,碍于王爷在这,只得硬着头皮站着,影四仍旧冷漠站于一旁。

    “把他解开,我要带走。”年九珑冷冷看着齐王道。

    影十三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循着声音来向慢慢挣扎看过去,无奈眼上遮着一条黑缎,什么也看不见。

    他开始发抖。遮目的缎带下能看见两行裹着血丝的眼泪。

    年九珑看见了。毕竟那是照顾了他七年的三哥,就算再恨……何至于此。年九珑想尽办法说服自己,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拿过椅背上自己的外袍,手腕却被影四握住。

    “九公子。”影四出言提醒。

    “滚开。”年九珑一把甩开影四的手,走到影十三身前,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年九珑控制不住自己,明明就没法放下他,在心里恨了他那么久,如今见了他无助的模样就只有心疼。很想抽优柔寡断的自己一巴掌,骂一声贱得慌。

    忽然听到三哥口中微弱嘶哑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你给别人看。”年九珑咬牙低声在他耳边道,“因为我是个坏东西。”伸手抹掉他颊上泪痕,“现在不笑了?改哭了?哭什么,丢不丢脸。”

    影十三无力地侧躺着,胸口微微起伏,疲惫喘息。年九珑咬咬嘴唇,固执地没去牵他,又后悔没去牵他。

    王爷有些不悦,眉头微皱看着年九珑。果然还是孩子,只会意气用事。

    年九珑要带影十三走。

    “等等,这就无趣了。”王爷叫住他,“这就是美人局的彩头,赢了,你就带走。”

    “若输了……”王爷缓缓道,“就扔出去给那些人玩,玩到死为止。从前本王还没多留意,今日发觉,小十三的样貌确实没得挑。”

    “我身边没带人,王爷是要我亲自上场?跟谁比?您身边的鬼卫?”年九珑按捺不住反问道。

    影十三身体颤了颤,慢慢缩起来,藏进九九的衣裳下。

    这些小动作都落在年九珑眼里。他确实是个十分保守的人,这种话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恐吓。

    王爷敲了敲桌面,影八出了雅间,把沈袭领了进来。

    “这大场面……”沈袭混不吝甩着他那条小金蛇走进来,看见年九珑时还愣了一下,转而挑眉戏谑笑道,“年九珑?你这是也被逮来了吗。”

    “呦,赌注可以啊。”沈袭斜眼打量台上被捆着的那人,“这谁啊?眼熟啊,这不你三哥吗,漂亮漂亮,我赢了就送我玩两天呗?”

    影八嗤了一声,回到自己位置。

    年九珑冷冷看着沈袭,“直接认输,饶你一命。”

    沈袭扬起下颏,甩甩手中小蛇,“上斗台。刚好我还差一局就上青刚玉台了。”

    王爷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淡然看着两人。

    九九,让本王看看你的功夫到什么地步了。

    

    第四十二章 欲罢不能(五)

    玉楼春赌武台占地极广,此处仅是冰山一角,整个洵州底下,像贯通的蚁洞,雅间所在正上方,正是金池镖局坐落之处。

    管家领着几个差事抬着三个一尺高的木箱子进了镖局大堂,放在沈镖头面前,打量着沈镖头的脸色,讪讪道,“老爷,这是……少爷托人送回来的。”

    沈镖头脸色阴下来,“那个逆子又耍什么花样,开箱看看。”

    “好嘞。”管家挥挥手,“听见老爷吩咐了没,快开箱。”

    几个差事手忙脚乱把钉死的木箱拿撬棍给撬开了,箱子盖儿咣当掉在地上,露出里边儿金灿灿满腾腾码着的金元宝,最上层摆了熔铸成蟒蛇形状的一块金子,眼睛拿红珊瑚珠镶嵌着。

    “……”沈镖头先是一惊,随即皱眉自语,“这是又惹了什么祸……这死小子,是盗了钱庄还是走了黑镖?!”

    所谓走黑镖,即走镖时与劫匪串通故意失镖,再与劫匪分赃,沈袭那混小子有什么干不出的。

    “那逆子在哪?还有脸回来?”

    “老爷莫急,”管家搓了搓手劝慰道,“小的也是才听着消息,孔雀山庄里已经挂了咱家少爷的黑签,孔雀山庄派出来几人想对少爷不利,却都折在了少爷手上。少爷现在临州一带极有名,道上人多称他‘金蛇公子’。”

    “孔雀山庄……”沈镖头气得心口发涨,“他还惹上孔雀山庄了?!”

    “他哪来的靠山,还在外边鬼混。”

    “回老爷……听说是位皇族贵胄。”

    却不知,此时脚下的深窟蚁穴,就是他家少爷斗武之处。

    雅间里,王爷坐在席间品茶观望,沈袭单手一撑齐脖颈高的斗台沿,翻过护栏落在斗台上,小金蛇吐着信子蜿蜒爬到他脖颈上盘绕着,沈袭趴在木栏上挑衅地朝年九珑勾勾手指,调笑道,“你三哥可撑不住你磨磨蹭蹭。”

    年九珑紧了护手欲上台,忽觉衣角微动。

    影十三无力地侧躺在长桌上,捆绑着的双手藏在盖着自己身子的外袍里,在只有年九珑能看到的角度比了几个手势:

    “当心那条蛇。”

    年九珑咬咬嘴唇,本就烦躁的心里更像浇了一勺滚烫热油,这算什么,示好吗。

    “用不着你管。”年九珑低声道。

    影十三手指一僵,停滞许久,才疲惫地比划:

    “对不起。”

    年九珑垂下眼睑,转身往斗台走。

    我跟你顶嘴的时候你就不会骂回来吗,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骂回来?什么时候?!

    年九珑轻轻吸了吸鼻子,踮脚一跃,跳上斗台与沈袭对峙。

    沈袭上下扫了眼对方,戏谑笑道,“九公子,我要是给你打残了,得挂我多少黑签啊,就我知道的你们家就挂着我四五根儿。”

    “你也得有那能耐。”年九珑挑眉道,“你是大人物,有王爷给你撑腰,怕什么。”

    “怕你?”沈袭甩着那条小金蛇,往王爷那边望过去,“诶王爷,我要是赢了给我什么啊,不会真把那人送我吧?是他是挺好看,但我多世俗啊,我哪有九公子会玩啊。”

    王爷抿了口茶道,“要什么都行,别废话了。”

    “那就好。”

    年九珑斜靠在木栏上,摩挲着手腕上的精钢护手,催促道,“快点。”

    沈袭右手扶到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背上浮雕一支梅花,镂了三个比手指粗两圈的圆孔,刀一出鞘,原本缠在沈袭脖颈上的金蛇顺着他手臂游走下来,蜿蜒钻进刀背的圆孔中,盘踞在刀背和沈袭手腕之间。

    铿的一声,年九珑腕上护手钢爪伸出,静静站在沈袭对面,余光忍不住瞥向长桌,三哥仍旧侧身躺着,一动不动。

    “……”年九珑一直用余光盯着影十三,心想等他再动一下我就回过头对付那小子。

    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影十三一直静静躺着,手指也僵硬地搭在桌沿上。

    怎么不动了……

    年九珑心里烦躁,忍不住一直往那边看。

    突然,年九珑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杀意,小腹猛痛,被沈袭横扫来的腿狠狠扫了出去,猛然撞在背后的石栏上,刹那间缠绕着金蛇的短刀已经指着咽喉扫来,年九珑悄然撤步,扶着剧痛痉挛的小腹退出了沈袭刀锋之外。

    “年九珑?”沈袭耸肩一笑,“能别走神吗?你是老头吗,发个几把呆。”

    齐王撂下茶杯,淡淡道,“九公子半点诚意也无,影四。”

    影四:“属下在。”

    “去把他扔出去吧。”

    “是。”影四表情冷漠,走到影十三跟前,解开他脖颈上的铁链,伸手去扯他胳膊,要把人拖出去。

    影十三还有些意识,被攥住胳膊时身子僵了僵,本能抗拒地往后挪了一点,然而这反抗实在徒劳。

    年九珑彻底急了,抽下自己发冠上一根雀羽,甩手扔出去,羽毛像钢针一般插进影四手边的桌面上:

    “别他妈碰他!我他妈说不比了吗?!”

    影四停了手,抬眼看向王爷,王爷摆了摆手,影四才收了手退到一边。

    影十三似乎也被这声警告震着,身子蜷缩得更厉害,完全缩进九九的衣裳里。

    年九珑顿觉失态,缓了缓情绪,再看已经禁不住任何伤害的三哥,此时万千思绪全化成心酸。

    我是不是答应过他什么。年九珑喉结上下动了动。百绝谷,绝相思,好多事情都淡忘了。三哥果真有害怕的事,他太胆小了,他什么都怕,也什么都不怕。

    我得带他回去。

    年九珑转过头,看着沈袭,双腿微弓,眼神平静。

    “您可终于调整好了,年大爷。”沈袭反握短刀,嘴角勾起来,“你老子我都快睡着了。”

    话落之时,沈袭已踏地翻身,在空中翻了个转,双腿微分一前一后迎着年九珑面门落下来,劲风拂面,年九珑脚下微移,躲开沈袭这一招锁术,腕上钢爪已经迎了上去,沈袭见他应对挺快,顿时改了套路,凌空翻身,落地之时右腿横扫,改攻下盘。

    沈袭天赋上佳,尤擅近战强攻,力量在年九珑之上,而年九珑一向以速度配合,偏向敏攻,更适合野外追逐战,在斗台方寸之地优势不明显。

    年九珑固然从百绝谷生还,可沈袭也从没闲着,他押的尽是刀尖上滚的无名镖,每一趟都仿佛在悬崖上踮着脚走悬绳,一着不慎,就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年九珑就地一滚避开那足有百斤力道的腿鞭,就着速度的优势飞快近身,一手卡住沈袭握刀的手腕,左肘背靠着他狠狠一击,直扫在沈袭肋骨上,骨头咯咯作响,年九珑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左肘连连猛击一处,任谁也撑不住这般猛攻。

    肋骨处传来难堪的剧痛,沈袭嘴角溢出血丝,用力一挣,没有被控的左手抓住年九珑的上臂,短刀上的金蛇顺着三个孔洞游走,转眼爬到年九珑右手上,张大嘴吻,露出两颗滴着毒液的獠牙,一口咬在年九珑手臂上。

    “啊!”手臂上传来诡异的针刺感,年九珑顿觉手臂发麻,右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这是不是太无耻了……”年九珑低声咬牙质问。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无耻的吗?”沈袭无辜眨眼。

    金蛇游回刀背的孔洞里盘卧,沈袭挑眉哼笑,短刀迎着年九珑咽喉而去,年九珑右手麻木动弹不得,一时被逼得节节败退,直到背后靠上斗台的木栏,那短刀横在脖颈,年九珑就只靠左手的力量撑着,不让刀刃触到自己要害。

    这场斗武大家心中有数,一边是孔雀山庄的九公子,一边是金池镖局的沈少爷,王爷不可能让他们其中的谁丧了命,点到为止,挂个彩即分胜负。底下众多功夫高深的鬼卫看着,若有失手也能及时制止。

    对九九来说,这场斗武赌的是三哥的命,对沈袭而言,胜了这一场,就能晋升他心心念念的青刚玉斗者,就有了挑战那人的资格。

    众影卫默默盯着场上两人,影八漫不经心地靠着墙壁,掀起一片衣角擦拭自己那把匕首,对场上战局不屑一顾。就跟看着两个小孩抢糖似的无聊,只是当沈袭被年九珑控住猛攻肋下时,影八才往台上瞥了眼,轻蔑哼道,“废物。”

    影五趁着旁边人目光都落在斗台上,悄悄倒了杯水,扶起影十三的头,偷偷喂给他。

    影十三被拖进大牢以后水米未进,还受了不少刑罚,再不喝水恐怕会挺不过去。

    影四注意到影五的小动作,默默看着,没制止,也没说话,回过头继续望着斗台。

    第四十三章 欲罢不能(六)

    影十三已经虚弱到饮水也困难,影五悄悄托着他头喂了一点,却从另一边嘴角混着血水滴在桌面上,影十三轻声咳嗽,更多的淤血从嘴角淌出来。

    王爷听见影十三这边的轻微声响,偏头看过来,影四漠然迈了一步,用身体挡住王爷视线,低声问,“王爷有何吩咐。”

    “没事。”齐王回过头继续观战。

    影四退回来时扯了扯影五胳膊,影五回过头埋怨地看了眼影四,放下茶杯,悄悄退回来。

    影十三多少饮了点水,略微缓了些。蒙着眼睛也知道是哪个家伙这般好心肠,心里抽疼。影五他轻信又怜悯,任谁都知道他虚长年纪,就是个天真的小傻子,却在这幽暗世道里活得好好的。影十三以为他的好运是因为善行,曾让自己一度温和待人,以为如此便能收获一分善待,可回报他的只有更深的伤痛。

    同样的笑容,换做别人便是天真可爱,换做他便是笑里藏刀。

    世俗偏心为善之人,独他被剔出世俗之外。只能安慰自己,是你杀孽太重。

    影十三侧躺着,蒙眼的缎带浸湿。时至今日,无可期盼,还扯什么公不公平,如今再称忠心也无人相信,再回住处也不见旧人,被所有人抛弃,还不如去死,也没人在乎,不过荒冢多座孤坟而已,不,那太奢望了,死后能有件蔽体的衣裳吗,可九九这件衣裳太贵了,他可能不愿意留给我的。

    影十三觉得自己身子发轻,头脑里朦胧起来,仿佛思考什么都隔着一层雾气。浑浑噩噩伸出双手,心知斗台这么远,他一定看不见,却还是挣扎着比划:“别管我。别受伤。”

    斗台上已经战至第三柱香,影七又点了一柱,这是最后一柱香,必须分出胜负。

    年九珑时常用余光往三哥那边瞥,不经意间注意到三哥手指在动,忍不住分心去辨认手语,看懂三哥手语时,眼眶陡然湿润,一时忘了怨恨的缘由,只想过去抱着他,给他安心。

    年九珑咬了咬嘴唇。

    左手化解沈袭的攻势,麻木的右手渐渐恢复知觉,沈袭那条金蛇似乎并无剧毒,不过是让人肢体麻木一阵,可右手是年九珑的惯用手,右手软垂在身侧无法进攻,左手只慢了一瞬,脖颈就被刀背重重砍上。

    那一瞬间几乎血流骤停,脖颈的动脉快要鼓胀破裂,年九珑失神片刻,肩膀再次被沈袭控制,沈袭毫不留情地抬膝顶在他肋骨之上,年九珑招架不住,撤身时沈袭抓着不放,一腿扫出,年九珑竟被扫下了斗台。

    赌武台的规矩,一旦掉下斗台直接判为输。

    

    影七站在沈袭所在的方向观战,见年九珑掉下斗台,转头向王爷禀报,“王爷,沈少爷胜。”

    齐王用力攥得青玉核桃咔咔响,唏嘘感叹,“果真人外有人。”

    影八对这结果半点不惊讶,理所当然一般,继续无聊地擦匕首。

    影四影五刚好站在斗台另外一侧,正看见全部情况。

    影四:“他脚未落地。”

    影五:“喂喂影七别判啊!快快把香点回去!”影四皱皱眉,把影五拽了回来,低声训道,“别在王爷面前失礼。”

    此时斗台上只剩下沈袭一人。沈袭揉揉手腕,拇指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丝,挑衅笑着朝年九珑掉落之处走过去,“九公子,劝你省省吧,别回孔雀山庄了,就你这两下子,想跟你二哥年存曦斗……”

    台沿边上竟还挂着四根手指,用力攀挂着,还能看见手指上绷出的青色血管。

    沈袭一惊,年九珑右手钢爪伸上来,用力一扳台沿,翻身跳了上来,那石筑的斗台被生生抓出三道极深的沟壑,身形未见一丝停滞,钢爪顺势朝着沈袭眼窝掼下,此时撤身已然太晚,沈袭只得硬接这灌注年九珑整个重量的一击,钢爪穿进短刀背后的孔洞之中,火星迸发,金蛇绕出刀背顺着沈袭臂膀爬走。

    他竟一直在这台壁侧面蜷身挂着,静静等待着右臂的麻木褪去。

    两人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汗湿透,钢爪短刀之间发出刺耳铿锵之声,牢牢卡在一处,谁也不肯再松一分。

    年九珑额头青筋暴起,狠狠道,“世家多败类。”

    “世家多败类……这儿……可不光我一个。”沈袭咬牙架着他快戳至自己眼窝的爪刃,喘了口气冷笑。

    “说的就是你们。”年九珑脚下忽变步法,脚跟微抬,细小的气流汇聚于脚跟下,借力翻身,仍旧用钢爪架着他短刀,顿时撤到沈袭身后,右臂顺势锁住他脖颈,左臂用力猛击他后背腰窝脊梁。

    后脊剧痛难忍,沈袭痛苦低吼,险些跪在地上,年九珑完全是控制不住杀气,用尽了全力,再来几下就能断了他脊骨。沈袭咽下喉头腥甜,死不认输。

    两人中间被一道浑厚内力猛然隔开,几近失控的年九珑被影八扣住了手腕和脖颈,拖到沈袭三尺外。

    “九公子胜。”影八似乎对战局结果并不在乎,看了眼年九珑,顺口道,“还凑合,不像从前是个拖油瓶了。”

    年九珑摸了把咬出血的嘴唇,腹上肩上的伤这时候才显得有点隐隐作痛。他什么也没说,跳下斗台,朝长桌走过去。

    沈袭痛苦地弓着身子跪在台上,额头抵着台面,拳头用力砸了一把地面,低声骂道,“操了……十一局又他妈得重来……噢……气死我了。”

    “起来。”影八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袭,“别耽误清场。”

    沈袭额头抵着地,偏头抬眼看他,“清个屁,有本事把老子给清下去。”

    影八招呼了声正准备拿扫帚清扫斗台的侍者,“过来,把他扫起来倒出去。”

    “好嘞好嘞!”侍者傻不拉几答应一声,拿着扫帚簸箕就跑过来。

    “好好好,算你狠。”沈袭扶着抽了筋的手臂站起来,跳下斗台,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

    影八看着他走出去,无意低头发现,沈袭之前跪的那处流了一滩血。

    “……废物。”

    “一个比一个废。”

    ……

    年九珑走到长桌前,毫不在意别人的诧异目光,伸手抱起昏迷不醒的影十三,把衣裳给他裹严了,搂进怀里。

    众影卫自觉低头不看。

    “王爷不会食言的。”年九珑低声道,“希望从此以后世上没有影十三这个人,望王爷成全。”

    “那倒无所谓,你高兴就好。”齐王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心不静,谈何取胜。”

    年九珑横抱着影十三,对王爷道,“我做不到像您一样为了自己漠视所有人,我大概真不是这块料。”

    齐王闭目养神,“本王也是在赌石啊。”

    “众生皆苦,别把旁人想得太顺遂,九九。”齐王轻声叹息。

    年九珑出了雅间。

    影十三昏昏沉沉中发觉自己被抱着,挣扎抬手推拒着那人胸脯,轻声喘着气哀求,“……让我自裁也好……”

    他很害怕被扔出去。

    “没事了。”年九珑低头拿鼻尖蹭了蹭三哥的脸,“我带你回去治伤。”

    影十三精疲力尽,眼前模糊,面前隐约浮现九九的脸,手指抖得不像话,颤颤抓住他衣襟,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

    “我没原谅你。”年九珑咬了咬嘴唇,偏头道,“先治好伤再说。”

    影十三嘴唇翕动,轻声问,“伤到了,痛吗。”

    “这算什么,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出了玉楼春赌武台,已经是半夜,街上空无一人,秋夜凉风冷嗖嗖的,年九珑扯了扯三哥身上的衣裳把他裹严实,绕过几个街角,有架马车在隐蔽处静静等着。

    年九珑抱着人上了马车,一直在信阳城茶楼看场的年闻正在喂马,见公子回来,恭敬作揖问道,“公子先回兰香居小住,还是直接回山庄。”

    “先去兰香居,叫百药谷的药师过来,带着好药。”年九珑吩咐完,合上了车帘。

    “是。”年闻坐上马车,马鞭啪得一声震响,吹了声口哨,马车行路时,一只灰色尖尾的小雀鸟振翅飞来,落在年闻肩膀上。

    年闻偏过头,口舌动了动,灰雀也叽叽回应,交谈一阵,灰雀展翅飞走,往山庄方向飞去。

    “公子,交代妥了。”

    “嗯。兰香居里还有伤药吗。”

    “有,但恐怕兰香居里的药也只能减轻些痛苦罢了。”

    “能镇痛也是好的。”

    车篷里传来一声叹息。

    年闻专注驾车,刚刚瞥了一眼公子怀里那人,若不是面容熟悉,还以为是位美貌女子,只是从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个武功奇高的影卫,居然落魄到经脉大损。

    看来九公子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影卫。年闻想到之前奉命对他用刑之事,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年九珑把车窗都给关严实,免得透进凉风,让三哥横躺着,枕着自己膝头,后来又觉马车颠簸,只好把人扶起来,揣进怀里,双臂裹着他。

    第四十四章 欲罢不能(七)

    手触到他肩膀时摸着一个尖锐的凸起,手指上沾了几块已经干涸的血渣,年九珑皱眉查看他双肩,看见每个关节骨缝接合处都插着根难以分辨的跗骨钉。

    “这是什么。”年九珑下意识去拔其中一根,影十三痛得额头汗如雨下,身子弓起来,喃喃道,“跗骨钉……”

    年九珑从未进过刑堂,只对跗骨钉有所耳闻,犯错的影卫受刑前要以跗骨钉插进四肢关节之中,以阻隔内力流转,以防他暴起反抗或是自断经脉。

    跗骨钉针身带倒钩,钉进去以后很难再取出来,就算取出来也会让人筋骨大损,除非用上乘的接骨药养护数月,否则阴天下雨,浑身关节都会痛痒难忍。

    扫视三哥全身,才发现他肩膀、膝盖都钉着跗骨钉。

    “……”年九珑心里猛然揪紧,哑声问,“你怎么不说?”

    “带我回去……不是还要折磨我……”影十三气若游丝,“杀了我吧……求你……”

    “我……”年九珑快把自己嘴唇咬出血印,嘴硬道,“那我也得治好你再玩,半死不活的有什么意思。”

    影十三仿佛被戳到痛处,再不肯多说一句话,缓缓闭上眼。刑堂大牢里没日没夜地轮流换人审讯他,影十三身心俱疲,经脉被封,求死不能。

    年九珑轻轻拍拍他的脸,“别睡。”

    影十三勉强半睁开眼,一双杏眼里黯淡无光,身子动也动不得,又被搂着,头只能靠着九九肩窝,微张着唇喘气。

    猝不及防,车篷里爆出一声骨骼脆响,年九珑手一使劲儿,一手把影十三手臂猛的拧脱臼,另一手把钉在影十三肩膀上的跗骨钉快速抽了出来,再以最快的速度把脱臼的手臂接了回去,取出的挂着几丝鲜红血肉的跗骨钉叮铃一声扔到地上。

    “呃!”影十三身子顿时弓成了虾子,身体筛糠似的抖得吓人,顿时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刷地顺着脸颊流下,滴到年九珑衣襟前。

    年九珑右手上沾满了三哥的血,一手扶着他刚接上的手臂,三哥在自己怀里剧烈发抖,本就苍白的脸色一下子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到脖颈。

    “别动。”年九珑低下头,嘴唇贴着三哥额头,抱紧他让他好好缓一会儿,低声解释说,“这法子已经是对筋骨伤害最小的了。”

    影十三头脑一片空白,所有感官全部没了作用,只剩下痛,朦胧中下意识觉得这是九九的报复,更加抗拒九九接近自己,恍惚中又回到了刑堂大牢,影十三用尽全力往别处挪去。

    “咳咳咳……”影十三急火攻心,又惊惧交加,一口热血溢出嘴角。年九珑不敢再取其他跗骨钉,只能把他抓回来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静静扶着他,脸颊贴着他安抚,“不疼了,好好待着。”

    这四枚跗骨钉共同封住了全身经脉枢纽之处,取下了一枚,影十三体内内息由滞涩渐渐流转起来,缓缓修复着遭受重创的身体。

    苍白如纸的脸颊才有了一丝红润色。

    孔雀山庄里还无人发觉九公子突然不知所踪,因为他平时就孤僻,喜欢在自己房里独自待着。

    胧明阁里。

    慕雀半夜被噩梦惊醒,揉了揉眼睛,借着烛光看见地上有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黑衣男人正闭目盘膝打坐。

    慕雀吓得赶紧钻进被窝,从被褥缝里露出一双大眼睛暗中观察。

    楚心魔缓缓睁眼吐息,随后看向偷偷打量自己的那个小孩。

    观察许久,慕雀胆子大了些,从床头小桌上拿了一张纸,撮成球,试探地朝楚心魔扔过去。

    楚心魔一动不动活像座雕像,被那小纸团砸到了脑门,仍旧一声不响冷漠地盘膝坐着。

    “……”慕雀小心地爬下床,爬在床沿上小短腿晃了半天才触到地面,颠颠跑到楚心魔旁边,眨着眼睛仰头看他。

    这个人好高哦,像个小山丘。

    楚心魔脸庞棱角分明,更显威严冷漠。

    “我师……爹爹呢。”慕雀险些又脱口而出,第一次扯谎差点圆不回去。

    楚心魔沉默不语,他只负责不让这个小不点乱跑,并无与他交谈的义务,这是九公子的孩子,又要格外保护。

    仰头仰得脖子酸痛,慕雀见他不理自己,又一直木讷地坐着,看起来没什么威胁,胆子更大,光着的小脚丫子一抬,踩着楚心魔大腿,站高了一点,凑近他脸脆生生催促,“叔叔!”

    楚心魔才有了反应,身子微动,慕雀本就踩着人家大腿,一个不稳跌下来,一屁股坐下去。

    小屁股刚好坐在楚心魔扶过来的手掌上。

    楚心魔用宽阔的手掌托起这小孩,托到与自己视线持平,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回答:“公子有要务出行,请小公子耐心等待。”

    师兄肯定是去救师父了。慕雀心里乐开花,坦然坐在楚心魔手掌上晃荡着两只小脚丫子,满意道,“那好啵。”

    “我能吃饭吗。”慕雀问。

    楚心魔:“……”

    慕雀:“这里有糯米藕吗?”

    楚心魔:“……”

    慕雀:“那有小年糕吗?”

    楚心魔:“……”

    身为一个生而独为杀戮之人,并不知道糯米藕和小年糕是什么东西,他从来只为了维持生命而进食。

    楚心魔放下慕雀,起身出了胧明阁,出去以后栓了门。

    孔雀山庄里有专门照料公子吃食的小厨房,负责九公子饮食的皆是百药谷之人,九公子生身母亲的旧部,极为可靠。

    小厨房里,一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手忙脚乱地跟楚心魔解释,“楚大人,咱们公子说不吃甜食,就从没准备过糯米藕和年糕……”

    “什么?您问小孩子吃什么?”小丫头指着一屉刚蒸好的奶香四溢的白兔小馒头说,“这是给百药谷药师夫人们的小孩儿蒸的点心,您……”

    “哎?您别都端走啊???好几十个呢???楚大人?!楚大人?!”

    小丫头拦都拦不住,眼看着楚心魔端着一笼屉热气腾腾的小白兔拂袖而去。

    此时,九公子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信阳城兰香居门前,马车行了一整天,此时借着夜色,年九珑横抱着影十三跳下马车,飞快跑上茶楼,把人抱进了一间客房,临走前吩咐年闻:“热水和伤药,最好还有麻沸散,准备好了拿上来。”

    年闻恭敬答应,只是看着九公子一脸紧张担忧的神情,就知道他与那影卫交情不浅,没想到,那么喜怒无常的九公子,居然对一个男子,还是个有主的男子关切体贴入微。

    客房收拾得一尘不染,年九珑踹门而入,把影十三仰面平放在床榻上,闭了所有帘子门窗免得透风,小厮端着热水和伤药上来,放在年九珑手边低头退了出去。

    年九珑端起那碗麻沸散,抬起三哥的头,掰开嘴要灌。之前已经拔出一根跗骨钉,内息缓缓汇聚,此时三哥的身子应该能撑得住了。

    影十三嗅出气味,昏昏沉沉中偏头拒绝,“我不能用镇痛的药……”

    这是影卫的规矩,不论多惨烈的伤都不准用麻沸药,免得影响感官的灵敏。

    “你不是影卫了,你听我话,喝了。”年九珑按着他头催促道。

    “我是……我是影卫……我还能护卫,我没有废……也没有老……”影十三挣扎推拒,被年九珑强行掰开下颌,把麻沸散灌了进去。

    “三哥,我带你走,你再也不用当影卫了,别为他们卖命,你没废,也永远不会老,就是歇下来,退休了,和我一起好好的。”年九珑原本有一肚子冷嘲热讽的话等着见了三哥落魄的样子同他说,此时却一句也想不起来,连想折磨他给自己出气的想法也烟消云散。

    这时候才能觉出自己一颗真心来。果真还是深爱他,见不得他脆弱,见不得他受委屈,此时此刻,再深切的恨意也抹不去期盼看见他平安睁开眼睛的心情。

    影十三渐渐安静,躺在床榻上呼吸渐渐平稳。

    年九珑剥开裹在他身上的外袍,扯掉缠在脖颈和腿间的那条长长的缎带,把这具心慕已久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他消瘦了太多,肋骨清晰可见,胯骨也变得明显。他安静闭目睡着的时候眉宇间仍旧藏着难耐的悲绝,短短一年,三哥憔悴抑郁了不少。

    尽管三哥就躺在面前,这时候也实在生不出旖旎心思,年九珑尽量用疼痛最轻的角度取其他三处的跗骨钉,每次下手都要在半空中描摹几遍,确保自己动作能够一气呵成、不会给三哥徒增痛苦时才敢下手。

    等到卸去跗骨钉,给三哥重新拿热水擦了一遍身子,在有外伤之处都仔仔细细上了一遍药以后,年九珑精疲力尽地往床榻下一坐,双手因为太过紧张隐隐发抖,忽然又觉得口干舌燥,爬起来倒了杯水,跪在床边,扶着三哥喂了几口,见他咽下去,这才就着这杯子喝了口水。

    “以后没有影十三这个人了。”

    “你不乐意也好,是我自作主张。”

    “三哥,从此以后,你是我的人了。”

    第四十五章 欲罢不能(八)

    折腾到半夜,麻沸散药效未褪,影十三睡得很熟,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睡得最熟的一次,只有完全麻醉之下才能让他放下戒备心,安心睡一觉。

    年九珑坐在床边守着他,脸色也有些差,惫懒靠在床头,小臂环着自己腹部,胃里烧灼似的疼痛,之前被沈袭扫下斗台时踢的那一脚,不偏不倚踢在他胃上,胸口也闷痛,郁结难忍,忽然喉头一甜,趴在床边呕出一滩血。

    “沈王八袭。”年九珑抹了一把嘴角血迹,喝了口茶水漱口,随手把描金烫彩的空茶杯往桌上当啷一扔,靠回床头,静静看护着身边毫无防备睡着的三哥。

    影十三的头被年九珑扶着侧过来,面向他睡着,睫毛温顺垂着。他憔悴了太多,年九珑伸手去抚平三哥眼角的一丝细纹,却发觉其实岁月刻下的任何东西都抹不掉。

    他渐渐从床头滑下去,侧身躺到影十三身边,手几次抬起又犹豫着放下。最终还是把三哥紧紧拥入怀里,心疼又庆幸地抱着。

    “你把我当任务我也喜欢你。”年九珑突然特别委屈,把头埋到影十三胸前,像小时候钻进他被窝里一样,那时候三哥会笑着给他腾个地方,再拿手臂圈着他,相互暖和着。

    “你对我不会一点感情也没有的……”年九珑额头靠在影十三胸前,吸了吸鼻子,哑声道,“都说日久生情,七年不够就一辈子,你哪也不许去。”

    年九珑轻轻捧起三哥的脸,亲了亲早已失明的左眼,再覆上他唇瓣亲吻,闭着眼睛虔诚吸吮描摹,间歇时早已满脸泪痕,还不够,他更深地吻他,哽咽着与他唇齿相缠,“三哥……我恨你,你骗我……呜……我恨你……”

    直到自己也精疲力竭,年九珑固执地搂着三哥睡着,他知道三哥对他没有什么感情,却还是自私地要霸占他,就算心不是属于自己的,至少人是。这已经很好了,从前填满他一颗忠心的是齐王,他再也不用去见王爷了,也不会满心都想着王爷了,真好。

    自从回了孔雀山庄,年九珑从未像今天一般睡得安稳,没有陡然惊梦醒来,也没有抑郁失眠彻夜胡思乱想。

    直到第二日上午,影十三才渐渐醒转,眼前模糊,身上疼痛减轻了许多,也有了些力气。稍微缓了一会儿,影十三大概想起这处是九九强行带他来的住处,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双手,发现自己竟没被锁着绑着,身上换了干净的浅灰薄衣。

    倒不觉得饿,只是很想方便。

    影十三缓缓爬起来,忍着关节疼痛下了地,刚拔出跗骨钉的双腿绵软无力,撑起身子时剧痛难忍,膝窝一软扑通一声摔到地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年九珑听到这边的动静快步推门进来,见三哥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一时又来了火气,走到他身边低头道,“你还想跑?也不看看自己都什么样了,你跑得了么。”

    影十三怔了怔,挣扎爬起来,靠在床边,眸间一暗,垂下眼睑轻声问,“我什么样了……站都站不起来了,是这个意思吗。”

    年九珑被三哥有点自暴自弃的话噎了一下,沉默半晌,自己给自己码了个台阶下,“我请了药师过来治,晚上到。”

    影十三不肯再说话,侧身靠在床边,一言不发。

    “我昨晚喂你喝……你昨晚喝了不少水。”年九珑见三哥不下自己台阶,也有点恼意,走过去背对着他蹲下,拿命令口吻道,“去方便。”

    影十三对于九九忽冷忽热的示好难以相信,也不敢相信,他曾经无比期望九九回来,听他解释,两人再回到从前。可九九真回来了,影十三又没勇气再相信他,既然被抛弃了那么多次,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年九珑等烦了,转过身强硬地把三哥往自己背上一拽,背起来就走,痰盂就在门外。

    “……我可以走。”影十三浑身不自在地趴在九九背上,感受到他暖和的体温,犹豫地紧咬嘴唇,悄悄把脸颊贴在他背上,再抬起头,无奈垂下眼睑。

    年九珑把他背到了门外放下来,把他一条胳膊挎到自己脖颈上,撑着三哥大半重量免得他站得腿疼。

    “……用不用我帮你扶啊。”

    “……不用……”影十三别扭地偏过头不看他。

    待到解决完,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年九珑又把他背回去放到床榻上,两人安静半晌,气氛尴尬又寂静。

    年九珑踌躇许久问,“你能看得清我吗。”

    “看得清长相。”影十三平静道。左眼瞎了,右眼还好好的,只是看不清心罢了。

    “你长高了。”影十三问,“十七岁了吧。”

    “嗯。”年九珑只是嗯了一声,两人又安静下来。

    从前两人只要在一起就有聊不完的话,从东平道小店的烧麦聊到西林街王大人家养的藏獒,从皇族秘闻谈到市井杂事,如今只分别一年,就已对面无言了。两人境遇天差地别,一人贵为公子,一人为人奴役,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不对我用毒了吗。”影十三如往常一般翘起嘴角,“这次要用哪一味毒,是痛还是痒?”

    年九珑皱眉道,“什么也不用。我只想把你扣在我这。”

    “好。”影十三缓缓躺回锦被里,蜷缩起来,轻声道,“我不走。不用担心。”

    “你走不了。”

    “我无处可去。”

    ……

    傍晚时分,一架马车停在兰香居外,几位药师在侍女搀扶下下了马车。年九珑原本坐在大堂里,听见外边马蹄踏地的声响便循声出去,几位药师小姐屈膝行礼:“问九公子安。”

    年九珑唯独对这几位药师小姐毕恭毕敬,躬身作揖回礼道,“姐姐们客气。我有位亲密无间的前辈无辜受刑,我的医术半吊子登不得大雅之堂,担心影响他经脉,请姐姐们过来实在是迫不得已。”

    母亲在世时在百药谷有好几位亲近的姐妹,这些年来夫人们也有的殁了,有的老了,留下她们的孩子继续守护九公子,年九珑平日里确实高傲无礼,却始终对她们敬重有加。

    “难得九珑承认自己半吊子。”有位小姐掩面笑道。

    “什么前辈呀?男前辈还是女前辈呀?”另一位小姐激动万分地问。

    “男的。”年九珑无奈道。

    “……”几位小姐失望地闭了嘴。

    沉默半晌,那几个姑娘又妥协地摊摊手,“男的也行,男的也行……不要太挑剔。”

    “……”年九珑揉了揉眉心,“还是先上楼吧……”

    “上楼?我们赶这么久呢,歇都不给歇就要干活啊?”

    “小九是关心则乱。”

    “就是就是。”

    “你看他一脸快急死的表情。”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议论着上楼,后边是帮着拎药箱的小侍女。

    影十三这两天没精神,整日嗜睡,这时又静静睡着。

    几位药师小姐轻轻推门进了房间,陆续围到影十三床前,年九珑殷勤地搬了凳子给她们,一位小姐先坐下给影十三把脉,顺手撩开他挡着脸颊的发丝。

    “哦,天哪。”把脉的姑娘大惊失色。

    年九珑心里猛然揪紧,“武功会废吗?伤得很重吗,以后会不会站不起来?”

    把脉那姑娘扶着心口道,“天哪,他好帅。”

    围观的几位药师小姐纷纷捂着心口表示附议。

    “……”年九珑额头上青筋跳了两下。

    “哦。”

    影十三早就醒了,只是身边女孩子太多,于是阖眼假寐,却听见了九九满是焦急担忧的问话。

    心里蓦地一酸,霎时心里不知是难过还是欣喜,九九至少心里还记挂着自己。

    有位小姐朝年九珑努努嘴,“九珑先出去,我们要给他治伤了。”

    年九珑略微迟疑,影十三听见这帮女孩子要让九九出去,顿时更加难为情,忍不住睁开眼,往九九那边望过去。

    这男人倏忽间睁开眼睛,一双杏眼格外勾人,只是左眼一片灰暗。

    有位小姐脱口说了句,“哎,他的眼睛竟然这样。”

    影十三极少极少与女子接触,一直在心里把女孩子当成一种干净美好的事物,从来不去接近,免得让善良美好的女孩子们沾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冷不防听到有位姑娘这么说,顿时一怔,缓缓忍痛抬手挡住自己左眼,面带歉意道,“对不起,吓着小姐了。”

    年九珑忽然不乐意了,本来往外走的脚又收回来,一屁股坐在影十三枕边,拿开他遮眼的手,忿忿道,“怎么就吓人了。”

    他又不好当面说人家姑娘一惊一乍,只好安慰一下如履薄冰的三哥,又不想他听出自己偏袒的意思。

    其实在座各位都听出来了,九公子现在护短护得要命。

    “我就在这坐着,姐姐们就治吧,我也顺便学学医术,免得以后给百药谷丢脸。”年九珑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口是心非。

    影十三微微皱眉,把头偏到另一边,静悄悄的不说话。

    

    第四十六章 欲罢不能(九)

    小侍女把药箱在几位小姐身后码了一排,端来百药谷独有的麻醉药“姬红丹”,给床上躺的男人服下。

    影十三略犹豫,年九珑拿过那丹药给他放在嘴边,“吃了,省得等会受罪。”

    影十三默默摇头。

    年九珑觉得三哥年纪大了以后越发固执,都已经不是影卫了,还要守着那让人难以理解的苛刻规矩。

    “爱吃不吃。”年九珑把攥进手心的深红丹药扔回药箱,“等会别叫唤。”

    “好。”影十三反而轻松了些,把头偏到一边,不习惯被很多人盯着看。

    小姐们互相对视一眼,这两人相处得有些奇怪,九公子难得对人这么上心,这男人也固执冷漠,虽然长相温柔,那双杏眼里却是颓丧漠然。

    也是,受了这么重的刑,难免会心里出些问题。

    有人打开了一袋银针,把脉的那位小姐缓缓道,“骨伤严重,恢复快慢就看用什么药了。”

    “用恢复最快的。”年九珑忍不住接了一句,发现三哥抬眼看着自己。年九珑咳嗽了两声,“家里仓库都放不下了,随便用呗。”

    “体内毒物积聚,应该是陈年调毒所致,也受过毒伤。”那小姐伸手翻开他左眼的眼皮端详,“这就是毒伤所致,看起来是毒液溅进眼睛里,所中何毒你自己可知?”

    影十三有些走神,怔了怔道,“不知。”

    “那是如何中的毒?”

    “……”影十三微微皱眉。

    “我也想知道。”年九珑坐在旁边咬着指甲说。

    “任务途中遭袭。”影十三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回答。

    若说是与百毒谷聂夫人厮杀所致,这几位药师小姐可不可靠尚未可知,若真说了,大约又要给本就在家里步履维艰的九九添个麻烦。

    况且,事到如今,再让九九觉得亏欠了自己,反倒有些恶心人了。尊严早就被践踏破碎荡然无存,骨气却不能一起丢了,影十三向来不愿用恩怨要挟他人。

    年九珑听得三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如此重伤略了过去,心里更加难受,为了他的齐王主子,让自己终身残疾都在所不惜。自己在三哥心里的分量或许比想象的还要轻。

    诊脉的药师退下去写药方,换了位拿银针的小姐上来,两个小侍女匆匆过来掀开被褥,伸手去解他衣裳。

    影十三耳尖通红,捂住自己衣衫羞赧无奈道,“姑娘……”

    周围几个药师小姐看得忍笑,小声嘀咕,“脸红了,好可爱。”

    “医者眼中男女老少皆无差,不必太在意。”有位稍稳重些的小姐安抚道。

    年九珑一脸严肃盯着三哥被她们脱了上衣,还悄悄聚头嘀咕什么,心里醋意横生,不必太在意……怎么不在意,就是很在意。

    银针入肉,深入骨穴,影十三眉头微皱,浑身汗如雨下,身下垫的褥子都泅出水迹,臂膀肌肉绷紧,露出一条条暴起的青筋。

    “把姬红丹喂给他。”那位施针的小姐见他忍得痛苦,便吩咐侍女给他喂药。

    “没关系。”影十三温和回答,声音平缓,自始至终也没露出一丝胆怯表情,只是嘴唇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年九珑没再逼他吃姬红丹,看着三哥虽痛苦却心安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悄悄把手从另一边伸进被褥下,摸到三哥紧紧攥着褥被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放在自己手心。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本以为这一年他沧桑许多,却发觉他的手比从前更软,指腹和掌心的茧也消去不少。

    看来王爷早就对他起了疑心,从那时起召用三哥的次数就极少了。三哥一片忠心被如此对待,年九珑还忿忿不平,他与他最为亲密,通敌之事他万万做不出的。

    却也觉得有些爽快,让三哥看清他不过是齐王随手可丢弃的棋子,自己才是他今后唯一能依靠的人。

    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反正他走不了。

    影十三感受到熟悉的温度,手指一僵,颤颤地挪开,却被那只手霸道攥住,强迫自己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与他交握。

    其实明明很想被这么握着。

    掌心暖和,也不知为何,本来算不得什么的针灸疼痛忽然有些难忍,真的,九九不碰他的时候明明是能挨过去的。

    几位药师小姐彻夜未眠,折腾到黎明,才收拾东西退出了房间。

    年九珑一直一动不动地坐着等,这时也困得难耐,听见外边姐姐们叫自己出去,揉了揉眼起身,发觉右手还攥在三哥手里,三哥喝了药睡下,睡梦里不肯放手。

    只有他睡着的时候才不会让人生气。年九珑莫名心情不错,俯身亲了亲他左眼,额头抵着他额头,悄声说,“等我回来陪你。”

    其实他知道三哥不需要他陪,但这么说总觉得让自己十分高兴。年九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从前的事,这样让自己也舒服。

    年九珑出了房间顺着木梯下楼,几位药师小姐围在堂下的茶桌旁嘀嘀咕咕讨论。

    “辛苦诸位……他怎么样。”年九珑问。

    “不太好。”有位小姐皱眉道,“外伤最严重,肩膀和双膝的关节都受伤严重,可能一个月内都站不起来,若用百药谷珍藏的接骨木,大概十天能勉强下地。”

    “大概很难行走。”药师小姐惋惜道,“若是恢复得不好,会留病根也说不定。”

    年九珑坐在茶桌前倒了杯茶,沉默听着。

    站不起来就算了,反正也不要他干活,又不是养不起他。还省得他跑了。

    转念又去想自家库房里还有什么珍藏的好药能用。

    “他内息浑厚,破损的经脉会渐渐自愈,功力大概不会废,奇怪的是如此大刑,对方似乎下手很克制,五脏六腑居然完全没有受重创,并不会散功……”

    “还有他的眼睛,因为是旧伤,他也自己治过,所以我看不出是什么毒所致。”

    “帮我查查。”年九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若有所思,“能近他身的高手并不多,功力高强还擅长以毒为攻的也就是那寥寥几位而已。”

    齐王府水深火热,王爷现在自顾不暇,还会那么闲,主动派自己的影卫招惹江湖中人么。

    “百药谷不能被人发觉没人看着,我们把药配好就回去,等那位公子身子好些,你带他回山庄。”

    “好。”年九珑对着几位小姐深深作揖,“姐姐们费心了,日后若有需要,胧明阁随意姐姐们出入。”

    “应该的。”有位小姐微笑道,“早日回去。”

    年九珑点点头。

    一连三日,年九珑都守在影十三床前看着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大多还是静静坐在他身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

    影十三恢复了些,能靠坐在床头了。

    “你每日在这看着我,无聊吗。”影十三轻声问。

    “有点无聊,但至少能看见你。”年九珑仍旧望着窗外,自嘲道。

    “以后呢。”

    “……大概也就是这样。”年九珑盘膝坐在三哥对面,托腮道,“我开始以为是我把你抓来了,现在看来是你把我抓住了。三哥,你真的很讨厌。”

    “对不起了。”影十三平静道。

    “什么时候我和你顶嘴的时候你能骂回来?”年九珑忽然有些抓狂,用力挠了挠头,扑到影十三身上,捧着他脸瞪大眼睛质问,“什么时候能学会骂回来?什么时候?!”

    “我……唔……”影十三话到嘴边便被年九珑咬住嘴唇,舌尖强硬地撬开他牙关,伸进口中吸咬,影十三身子僵得骇人,被年九珑一把搂进怀里,撤了靠枕压到身下。

    影十三被动地接受九九在自己唇舌上撒泼似的碾咬惩罚,本来抗拒地推着他胸脯,无奈手臂伤得厉害无力与他争执,渐渐连思绪也跟着九九走了。原本以为自己放下了,今日才发现根本就是因为得不到才被迫放的手。

    年九珑惩罚够了,松了口,低头看着三哥眼睛道,“再让我生气就亲你。”

    影十三颤颤地抬起隐隐作痛的双臂,环住九九腰身,上身微抬,偏头亲了亲九九嘴角,温和答道,“好吧,下次我会骂回去的。”

    “哼……”年九珑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嘴角微微一扬,一手撑着床铺,一手扶着三哥后脑,把浅尝辄止的吻狠狠还回去。

    两个人默契地没提从前的怨恨,众生皆苦,自欺欺人地过下去岂不更好,心里横着的刺,若谁都不去摸,就不会很疼的。

    半个月过去,影十三能下地行走了,虽然站不了太久,却也不用每日都让九九背着去方便。

    年九珑从外边办事回来,看见年闻正在兰香居门口严肃焦急地等着。

    年闻一见公子回来,压低声音禀报道,“公子,惹上麻烦了,七公子来了,现在就在那位公子房里。”

    年九珑陡然阴了脸,一脚踢翻手边的茶桌,骂了声“操。”

    飞快上了楼。

    七公子正坐在房中茶几前,花犯押着影十三双手,白羽在一旁眯眼站着等吩咐。

    影十三现在毫无还手之力,只得任由他们摆布。

    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年九珑气势汹汹走进来,看了眼被花犯押着的三哥,冲过去拎起七公子的衣领,“年有常你他妈是不想死?你一天不找我麻烦是不骨头都痒痒?”

    “你再说一遍?!”年有常脾气也炸,从来不惯着年九珑的傲气。

    白羽眯着眼睛笑笑,拉开就要抬手打人的九公子,“九公子息怒呀……庄主晓得您活捉了影十三,怕您人手不够带不回去,要七公子来接应您嘛……”

    年九珑一怔,“庄主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爹的。”年有常得意冷笑,“不好意思,你那赤签的时限就要到了,为了孔雀山庄杀手院的信誉,我得先带他回去。”

    年九珑咽了口唾沫。

    此时强行拦着,就是向众人证明自己与影十三有牵连,若没了公子身份,根本保护不了功力不复的三哥。

    若是放任他们带他走……

    影十三静静看着九九,等他选择。

    世间因果,似曾相识。

    

    第四十七章 归于本心(一)

    年有常摸了摸下巴,挑眉问,“怎么?犹豫什么?我可不屑抢功,也不缺那点赏钱。花犯,带他走。”

    年九珑伸手拦住七公子。

    “呦,你是不是抽疯?”年有常上下打量年九珑,不耐烦地皱皱眉,“要不是爹的命令,我怎会亲自来你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你也赶紧回去,别让爹发火。”

    见年九珑一言不发地拦着,年有常彻底没了耐心,一掌打开挡在面前的手臂,怒道,“什么意思?!一个影卫的签你跟我们翻脸,现在还不让带他走,你俩什么关系?!”

    “他是我……”年九珑险些脱口而出,却还是戛然而止,影十三平静望着九九,望着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羽慢腾腾挪上来,“哪有什么关系呀,七公子您别气坏了身子呀……”

    “他是你什么?!”七公子没听清,抓住这话头不放,死命追问。

    “他……”年九珑张了张嘴,半晌才怔然道,“他……不过是我的……任务……是去……是留……与我无关。”

    原来这才是标准答案,不论心里作何想,唯独这么答才能完美地顾全大局。

    “惯得你毛病。”七公子冷哼一声,“我们走。”

    花犯押着影十三出了门,影十三经过年九珑身边时,在失神站在原地的九九耳边轻声微笑道:

    “九九,你也长大了。”

    房门砰地一关,年九珑浑身像凝固了一般僵硬。

    他缓缓靠到墙壁上,扶着额头失神地站着,靠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满眼全是三哥刚刚平静的表情,他早猜到自己会选择放弃他保全公子身份,他是不是不在乎,不,他眼神里都是失望,那眼神确实是失望。

    一直以来伤害三哥的是谁,是齐王还是自己。

    所有人都是凶手,一人一刀,彻底毁了三哥整个人,还居高临下指责他背叛,他也从不辩解。年九珑甚至不敢再想,自己是怎么把一个温柔至斯的人折磨得一心求死,伤得他不敢再靠近自己。

    年九珑扶着压抑到极点的心口,用力砸着地面,直到地面砖石被砸出浅坑碎石,指节也被扎得鲜血淋漓。

    “……三哥……”

    “等着我。”

    年九珑缓缓站起来,戴上护手缠上护腕,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孔雀山庄,胧明阁。

    慕雀闷闷不乐地坐在小茶几前,双手托着肉嘟嘟的脸,小声嘀咕,“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出事了吗……”

    可惜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慕雀甚至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或许是因为师父平常的潜移默化,慕雀也暗暗觉得师兄是靠得住的。

    楚心魔每日在室内静静打坐,看管这个小孩子。

    慕雀实在无聊,跑到楚心魔面前跪坐下来,用力仰头问他,“叔叔,你会玩弹珠吗?”

    楚心魔垂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教你呀。”慕雀从袖口拿出几枚青石磨的珠子摆到地上,捏起一颗塞到楚心魔手里,认真教他,“用手里的弹出去,打到另外一个就归你了。”

    楚心魔的手指虚拿着石珠,漠然看着地上的几个珠子,还有那小孩期待的表情。

    尽力轻地一弹,那石珠从指间飞出,啪的一声直接打碎了正前方那颗石珠,径直钉进对面墙壁深处。

    “啊嘞……?”慕雀蓦地瞪大眼睛,揉了揉自己头上的几根小呆毛。

    楚心魔眼睑微抬,附近仿佛有异动,许久,窗前几道黑影一闪而过。起身欲一探究竟,衣角却被那小孩攥住。

    慕雀眨着眼睛小声问,“叔叔去哪?”

    楚心魔没犹豫,继续往外走。

    “别不管我……”慕雀小跑着追上,一个飞扑抱在楚心魔小腿上不松手,“叔叔!”

    楚心魔停滞半刻,俯身拎起粘在自己小腿上的小家伙,塞进自己衣襟里,转瞬间胧明阁已空无一人。

    一道黑影胧明阁的青瓦上飞速奔跑。

    楚心魔循着空中弥漫的气息追去,公子有危险。

    胸前衣襟鼓鼓囊囊,一团小东西蠕动半天从领口钻出个小脑袋。

    慕雀害怕地扒着他衣领不敢朝下看,太、太高了。

    空中猛然传来飞镖破空之声,两道暗箭直朝着楚心魔胸前飞来,楚心魔侧身避开一道,右臂微抬,一把暗箭已经夹在指间,断成两截,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叮铃脆响。

    慕雀尖叫了一声抱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后看,忽然双眼一黑,被一只掌纹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脸。

    楚心魔拿左手挡住怀里小孩的眼睛,右手微抬,袖口中爬出无数手指粗细的血红蜈蚣,蜈蚣头生鬼面,每一条蜿蜒身躯上都画着繁复冗长的金色咒文,漆黑夜幕下,满地流光溢彩。

    密密麻麻的蜈蚣掉落到脚下便飞速散开,在房顶瓦片缝隙中簌簌爬行,只听周围陆陆续续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楚心魔按着慕雀的小脑袋塞回自己衣襟,朝着信阳方向飞奔而去。

    七公子早已出了信阳,马刚入孔雀山庄前的紫竹林,就被一人一骑拦了路,是位冷艳女子。

    “聂夫人。”年有常一怔,皱皱眉,低声问,“您亲自出马,拦我作甚。”

    来者是百毒谷谷主聂漪兰。

    “本座替您把那影卫带回去。”聂漪兰面无表情地说,目光冷冷落在被紧紧绑着动弹不得的影十三身上。

    影十三看见她时身子僵了僵,尚且完好的右眼浮现一丝仇视的目光。

    白羽低声劝七公子,“公子,与百毒谷翻脸可不是什么好事呀……”

    年有常对影十三的赤签兴趣不大,大多是想跟年九珑作对,故意找他麻烦。拱手让给百毒谷谷主也没什么损失,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公子,留得青山在,别因小失大呀。”白羽眯着眼睛揣着手劝道。

    “切,反正爹知道我把他带回来了就行。百毒谷跟二哥脱不开关系,肯定又是年存曦在背后搞什么鬼。”七公子咬得后牙咯咯响,这帮兄弟一个比一个碍事。

    影十三被聂夫人带回了二公子的晨曦阁。

    晨曦阁里布置得格外昏暗,地上铺着白虎皮毯,雕花木桌上摆着打磨光滑的兽角,纹路中镶嵌着珊瑚小珠,桌上点的是长明的人鱼脂烛,房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年存曦正无聊地半卧在美人靠上,抚摸着身侧一头油光水滑的猞猁,猞猁听到动静竖着耳朵转头望过去,嗅到影十三身上的生人气息,立刻警惕地翻身站起来,呲出尖锐獠牙,恶狠狠望着影十三。

    “乖乖,坐下。”年存曦轻抚猞猁的后背,安抚道,“不过是个下贱的影卫,哪有我每日喂你西北桀族的牦牛精肉好吃。”

    聂夫人抓着影十三的手臂,问道,“怎么处置他。”

    “小姨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年存曦笑笑,“他那么有本事,差点要了小姨的命,可不能那么简单就杀了。”

    影十三波澜不惊地听着,这种言语恐吓是刑讯犯人时常用的手段,影十三见惯了风浪,不为所动。

    “我改良了啮骨媚虫。”聂漪兰道,“除了原本的效用,会让人精神更盛,尚无人试药。”

    “哈哈哈哈,好。”年存曦笑起来,好奇道,“拿他试试。”

    影十三筋骨受创此时毫无还手之力,被聂夫人按到地上,手臂被划了一刀,聂夫人从袖口取出一个封口的小竹筒,倒出了一颗细小的黑豆,按进伤口中。

    那颗黑豆一见血,立刻活了过来,顺着伤口钻进血肉中。

    “呃……啊……”影十三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自己血管爬动,随即浑身都酥痒难忍,小腹更是极度燥热。

    聂漪兰松开手,影十三侧身躺在地上蜷缩着,尽力压抑着下身难耐的苦楚。

    年存曦盯着影十三看了一会儿,“没意思。”

    “这里没有能让他媚态求欢之人。”聂夫人道,“不过,如此可让他在欲火烧身的痛苦里渐渐死去。”

    “多没意思。”年存曦托腮思忖道,“把他扔到我的兽笼里,扔到那头白虎的笼子里。”说到这,年存曦忍不住笑起来,“对人求欢有什么意思,我听说影卫都是傲气兮兮的,看看他怎么对着一头老虎发作药力,想想就有趣。”

    影十三猛然抬头,狠狠瞪着年存曦,被跑上来的两个侍卫死死按住,拖了出去。

    影十三尽力用内息压下猛烈的药性,燥热的欲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用力蹭动下身的坚硬,却毫无抒解之意,甚至浑身更加痛苦难忍,腿间淋湿,后方空虚难耐,影十三用力在自己唇间咬了一口让自己清醒,生来的尊严不允许他自己碰自己,就算这么一直到死也不会。

    那两个侍卫开了兽笼,把影十三推进笼中锁上。

    笼中有头一丈来长足有人高的白虎,嗅着肉香从睡梦里醒来,嗅到影十三身上的气息,长鞭似的虎尾猛地一甩,翻身站起,低吼着朝影十三猛扑过来。

    影十三习惯地去摸扇刀,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手无寸铁,多年的训练让他就算功力未恢复,却仍然有着影卫的敏捷,影十三顿时翻身躺下,双腿猛的一蹬,正踹在张着血口巨爪扑过来的白虎脸上,白虎痛吼一声被踹翻过去,又立刻翻身落地,愤怒地盯着地上那人。

    那老虎被圈养已久,显然太久没遇上过这等硬点子了。

    

    第四十八章 归于本心(二)

    信阳城郊外,密林之中叶影摇动。

    护手的钢爪一滴一滴淌着血,年九珑躲在一棵古树树冠里,仰面靠在树干上扶着腹上的伤喘气。

    一时着急没顾得上留意,竟给那些杀手钻了空子,这次来得人太多,年九珑根本应付不来,险些就栽在他们手里。

    腹上钉着几枚飞镖,年九珑咬紧牙关一拔。

    “啊,妈的,呃……”几枚沾血的飞镖被生抠出来,年九珑把拔出来的飞镖按进树干里,身上还有几处伤,淅淅沥沥地滴着血,把一身暗蓝缎子都染得通红。

    那帮杀手穷追不舍,此时才暂时甩脱,若再耽搁,不知道三哥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失血太多,年九珑眼前有些发黑,用力拧了一下自己大腿,从发间雀羽冠上抽下一根孔雀翎,夹在指间,内力缓缓注入,孔雀羽渐渐破碎化成闪烁碎片,轻轻一吹,无数蓝绿萤光升入漆黑夜空。

    一个黑衣人倏地出现在年九珑身边。

    楚心魔站在树枝上,没有一丝晃动。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他衣襟里钻出来,小手扒着衣领钻出来一点,趴在领口眨着眼睛看着年九珑,“我们找了你好几圈呢,你怎么这么晚才放烟花呀,我师父呢?”

    年九珑厌烦地瞥了眼这个烦人精,勉强扶着树干站起来,“你帮我拖着他们,我得赶回去。”

    楚心魔点点头。

    慕雀着急喊他,“你去干什么啊!”

    “把你师父抢回来。”

    年九珑又从大腿上抠下一枚飞镖扔到树下,纵身一跃隐没进密林树影中。

    一回孔雀山庄,年九珑先往七公子的常春阁去,路上被六公子拦住。

    年有华扶着小九肩膀,“不不,不在小七这,在二哥那儿,二哥的兽园里。”

    年九珑瞪大眼睛,“年存曦?他跟着掺和什么?!”

    “我也不清楚,”年有华犹豫道,“大概是那影卫之前得罪过二哥。”

    闯进晨曦阁兽园时,年九珑怨恨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垮了,眼睛瞪得通红,气都喘不匀,“啊……啊、啊!你们是想弄死他吗!!!”

    白虎笼里,那头白虎满身血污,后腿已经断了,软软拖在地上,影十三安静地靠坐在笼子的角落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被满眼愤怒的白虎咬着衣裳,往自己巢穴里拖。

    年九珑飞快跑到兽笼前,腕上钢爪捅碎了锁芯,掀开笼门冲进去,三道钢爪刺刀毫不犹豫插进那头白虎动脉之中,此时那头白虎也已经强弩之末,被年九珑一脚踢开,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影十三还醒着,半睁开眼睛,漠然望着九九。

    年九珑跪在地上把软在地上的影十三抱起来,紧紧搂着,脸颊贴着他额头安慰,“三哥,我来了,我错了。”

    影十三对九九的亲昵和愧悔无动于衷,勉强站起来,“走。”

    “好,这就走。”年九珑顺势把三哥的手臂搭到自己脖颈上,把人横抱起来走出兽笼,兽园此时无人,年九珑带着影十三回了自己的胧明阁。

    年存曦仍在自己晨曦阁里闲坐,听小厮慌慌张张来报信,说九公子闯进兽园杀了白虎,强行带走了那个影卫。

    “嗯……?”年存曦抚摸着身边的猞猁皮毛,诧异道,“居然有这回事。”

    “年九珑自掘坟墓,我这个做哥哥的拦不住啊。”年存曦笑笑。

    楚心魔甩脱了杀手,回了山庄,静静守在门外打坐休息。慕雀想跟进去看看,被楚心魔拎回来,放回自己衣襟里。

    室内,影十三面无表情地靠在床头,半天才动一下眼珠。年九珑仔细查看他浑身上下,所幸并无重伤,之前的伤口有几处裂开,还沾了灰尘,只是皮肤不正常地发红,脸颊还有些烫。

    “我给你洗干净。”年九珑褪下他衣裳,端了盆温水过来,用布巾沾着水轻轻擦拭,指尖才碰到他胸膛,却听三哥低低嘤咛一声。

    年九珑扶着三哥哄道,“疼了?我轻点,一会就好。”

    待到全身都擦拭干净,影十三开始靠在床头轻喘,抬眼看九九时,眼中蒙着一层迷蒙雾气,勾引意味渐浓。

    “……你怎么了……”年九珑不明白三哥为何这般眼神,坐在床沿上,拉过他手把住脉门听诊。

    没想到,年九珑的手却被三哥反制住,影十三突然起身靠近,把年九珑拖上了床榻压到自己身下,一手抓着九九手腕,一手摸索着去解他腰带,三两下把年九珑衣裳全给扒了。

    “????”年九珑瞪大眼睛,三哥力气变得大得惊人,他竟挣脱不开。

    影十三低头衔住九九嘴唇,主动舔进他唇齿中,轻柔吸吮,声音带着一丝媚意,“九九,帮帮我。”

    “三哥,你是不是中了啮骨媚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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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摸到九九腿间,揉捏那个半苏醒的东西,很快,那东西硬涨起来,再摸到底下的沉甸甸的囊袋,揉捏着里面两颗小球。

    “啊,三哥、轻点,你要捏碎我了!”年九珑想反压回去,却完全被压得动不了。

    “九九,和我做吧,我好难受。”影十三沉迷于药性中,舔咬九九脖颈,轻声呢喃,“你们的毒真狠啊,我快忍不住了,快死了……”

    “三哥我去给你找解药,你放开我。”

    “都说了是改良的媚虫,你哪来的解药。”影十三温柔笑道,“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就想这样吗?”

    “我错了三哥。”

    “你哪有错,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影十三扶着九九腿间的硬物,对准自己后穴,毫无润滑地缓缓推进去,每进一分都是撕裂剧痛的折磨,却只有如此才能让药性缓解半分,红润穴口被撑开,影十三杏眼含泪,身体颤颤发抖。

    “别这样,啊……你会受伤、啊……”年九珑一手扶着三哥纤瘦的腰,强忍住想捅进深处的欲望,下身也疼得慌,没有半点润滑,这根东西不比三哥的小穴结实多少,而且快被夹断了。

    “九九,你不是恨我吗,插深点,弄死我好不好。”影十三在年九珑耳边勾引挑逗,含住九九的耳垂吸咬研磨,催促道,“快一点。”

    “这么来会出人命啊。”年九珑眉头紧皱,只得哄慰,“三哥,你好好的,等我去拿药。”

    三哥穴口湿了,一滴一滴的湿润顺着半插在里面的阴茎淌下去,干涩的甬道有了血液的润滑变得顺畅了不少,后穴里摩擦的痛苦和快感交织,影十三把脸颊贴在九九颈窝,呜咽道,“快点啊。”

    “……好……”年九珑别无他法,只得缓缓抽动下体给三哥缓解药力,一手撸动贴在自己小腹上的粉红干净的阴茎,另一只手终于挣脱三哥的束缚,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问,“舒服吗。”

    “嗯……啊,撑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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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九珑此时半点不敢考虑自己舒不舒服,心里全是在担心三哥能不能受得住,每次动作都格外温柔,不想给三哥多添一分痛苦。

    折腾半晌,影十三身子一颤,在九九手里泄出来,伏在九九胸前软成了一滩水。

    年九珑摸到三哥脸上湿了一片,低头看他,他在紧闭着眼睛流泪,抿着嘴不出声。

    “我弄疼你了?”年九珑哑声问。

    “我不想活了……”影十三捂住自己的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流到自己手背上,呜咽道,“我恨你们……你们没一个人信我……我明明、明明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你们这么对我,为什么……我死还不行吗……”

    “三哥!”年九珑紧紧抱住委屈呜咽的影十三,扶着他脸颊,“我知道我知道,三哥受委屈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凭什么恨我……”影十三更加痛苦,“换做你还不是会抛弃我,我们是一样的……权势面前谁会选择我一个下贱的影卫啊……”

    “我选你,我一定选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年九珑紧紧把影十三拥进怀里哄慰,“我这就带你走。”

    影十三不再相信他的漂亮话,含泪笑道,“你从前也说带我走,我等了多少年,结果呢。”

    “好三哥,我不骗你。你比什么都重要。”年九珑心疼地低头亲他的眼睛,舔去他的眼泪,他一直以笑示人,殊不知这般脆弱敏感才是他真正的模样,让这样这个温柔胆小的人去当影卫,实在残忍。

    “你等我,我去给你找解药。”年九珑把影十三轻轻放到被窝里,穿上衣服扶着他脸嘱咐道,“等我回来,我会回来的。”

    年九珑亲自去找了百药谷的人,问他们解毒之法,却都说百毒谷谷主的新药无人可解,只有二公子手里有解药。啮骨媚虫若不服解药,一时性事或可缓解,那媚虫会蛀空内脏,不出三个月中毒者必死无疑。

    年九珑脸色阴沉地推门回了胧明阁,走进内室时,看见三哥靠坐在冰冷墙壁边,目光呆滞,身边有个摔碎的茶杯,手里拿着一片碎瓷片慢慢割自己手腕,来回割了好几道口子,手腕血管被割破,血流不止。仿佛这种自虐的疼痛可以让自己舒缓太多。

    年九珑大惊,跑过去抢过他手里的碎瓷片,翻出药布给他包上伤口,把影十三按到自己胸前急切地安慰,“三哥,是我的错,你别拿自己出气,我想办法,会有办法的。”

    

    第四十九章 归于本心(三)

    影十三木然靠着年九珑,眼神里黯淡无光,嘴角微微扬着,轻声道,“九九,我不再相信你了,也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我累了,让我自生自灭,行吗。”

    “不行!”年九珑崩溃大喊,一颗心仿佛被狠狠攥了一把,跪在地上搂着他肩膀哀求,“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我是这么想的。”影十三淡然戳破年九珑最后一丝希望,抬起手轻轻推开年九珑的脸,起身站起来,踉踉跄跄朝门口走去,无奈道,“我们断了吧。”

    他几乎朝门口逃去,就像再晚一步就会心软,就会逃不出这个人的掌心。

    细长孱弱的指尖触到门栓时,影十三双腿一软,险些摔倒,血管经脉里恍若有只虫在爬,浑身滚烫,下腹更是燥热难忍,脸颊耳垂都蒙上一层粉红。影十三贴着雕花木门缓缓滑下去,弓着身子忍耐着啮骨媚虫药性发作。

    年九珑狼狈地扑到影十三身边,双指点在他几处穴道上,暂时减缓痛苦,扶着影十三上身恳切道,“我去找年存曦,你等我,哪里也别去……”

    影十三木然摇头。

    “三哥……求你了,我没有你不行……”

    大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人拍了拍手,笑着踱进来。

    年九珑警惕抬头,影十三杏眼半眯,勉强抬眼看过去。

    年存曦笑容满面地走进胧明阁,不客气地往主座上一坐,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语调微微诧异道,“我还以为小九如此傲慢冷漠,绝不会被儿女情长牵绊,没想到啊,居然如此的……一往情深。”

    年九珑扶着三哥,紧紧搂住他肩膀,挑起凤眼看着年存曦,冷声道,“解药在哪。”

    “啧,这就是你恳求兄长的态度吗?”年存曦啧啧感叹,“百药谷异草奇花遍地,不如你自己去找啊。”

    年九珑狠狠瞪了年存曦一眼,缓下声调,低声道,“不知这影卫与你有什么过节,我一并替他还了。”

    “他欠我一条命。”年存曦托腮垂眼看着年九珑,“你也替他还吗?”

    年九珑反问,“那你想怎样,人我不会交给你的,若是庄主不怪罪,我的命你就拿走。”

    “哦不不不,我可不是喜欢残杀手足的人。”年存曦哼笑,知道庄主并不喜欢把公子们残杀之事放到台面上开诚布公地说。

    年存曦手指一翻,一颗碧绿药丸夹在指间,瞥了年九珑一眼,用脚尖点了点自己面前的地面,“过来,跪在这听我说。”

    年九珑一怔,咬着牙问,“凭什么。”

    “凭我是你兄长。”年存曦从桌边拉过一支烛台,双指在烛心上一捻,火焰倏地燃起,火光映在年存曦侧脸上。

    年存曦把指间碧绿的药丸贴近那簇跳动的烛火,药丸外皮渐渐融化柔软。

    “看见了吗。”年存曦笑笑,“每条媚虫就只有一颗解药,没了,就真没了。你可以考虑考虑。”

    年九珑刚要起身,手腕被影十三拉住,回头去看,对上三哥冷漠的目光。

    “用不着为了我受折辱。”影十三轻喘着气说。

    年九珑把三哥的手从手腕上拿下去,用力握了握,松开手朝年存曦走过去。

    影十三早已感觉到年存曦身上散发出的极强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默默看着九九,眼见他离年存曦越来越近,药力已经发作过一次,忍到现在,此时自己浑身酥麻无力,站也站不起来。

    年九珑缓缓走到年存曦面前,霎时,护手上三道锐利钢爪出鞘,右手猛然打向年存曦双眼,年存曦轻蔑笑笑,抬起左手,就这么接下了年九珑灌注全力的钢爪,反手握住年九珑手腕,随即起身,一拳重重撞上年九珑的胸骨,年九珑连退几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周围青瓷摆设哗啦碎了一地。

    年九珑扶着剧痛难忍的胸口勉强站住,须臾间脖颈一紧,年存曦已站至身前,右手死死钳住他咽喉,微微用力,听见颈骨铿铿作响。

    年九珑脖颈被牢牢禁锢,瞪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额头爆出青筋,挣扎着抬起右手,被年存曦轻轻握住,咔咔两声骨骼筋脉的脆响,生生掰断了年九珑的两根指骨。

    “啊——”年九珑仰头痛吼,脸孔痛苦扭曲,忽然脖颈一松,整个人被猛的掼到地上,浑身骨头像被摔碎了。

    “现在解决一下这个小影卫。”年存曦掸了掸身上的灰,转身缓缓走向影十三,衣袖一垂,一把暗刀落进掌心,手指微微一弹,暗刀倏地飞向影十三的心口。

    噗的一声,鲜血飞溅,暗刀入肉,染红了右肩的暗蓝缎子。

    年九珑挡在影十三身前,右手断骨的双指红肿弯曲着,缓缓拔下钉在肩头的刀刃,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影十三双眼视线模糊,眼看着九九挡在自己身前,扔下暗刀,对着年存曦缓缓跪了下去。

    “……”影十三漠然看着。

    年九珑低下头,语气凶狠又不得不认输,低声恳求道,“你想如何,我听你的。别杀他。”

    一向孤傲无礼目空一切的年九珑,那高傲如同孔雀一般睥睨众生的九公子,终于低头了。

    年存曦微微一笑,满意地坐回主座,托着腮慢慢道,“放心,性命在我这儿根本不值钱。”

    “第一,滚出孔雀山庄。从前种种,我可既往不咎。”年存曦挑眉道,“这要求可一点也不过分。”

    年九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息,面无表情地取下自己发间绮丽的雀羽冠,放在脚边。

    摘下雀羽冠这一瞬间,多年隐忍心血付诸东流,从前的惨痛修炼没了任何意义。

    “第二,废了自己武功。”年存曦饶有兴味地居高临下看着年九珑,看着他脸色青白变换。

    年九珑嘴唇颤抖,左手握紧,拳头攥得铿铿响。

    若说孤身离开孔雀山庄尚且有东山再起的希望,自断经脉就是让人永世不可翻身。

    年九珑回头望了望三哥,影十三挣扎着爬起来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疲惫地抬头,轻声问,“这样值吗。”

    年存曦笑起来,“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了个男人,放弃荣华权势,你觉得值吗?”

    年九珑摇摇头,攥紧的左手缓缓松开,脱下右腕上的护手,拿着钢爪的刃,怔怔看着那刀刃,沉默半晌,一把插进自己右手腕中,利落地挑断了手筋。

    右手缓缓垂下去,鲜血顺着手指淌到地上,年九珑脸色发白,左手在发抖,沾着血迹的刀刃当啷掉在地上。

    年存曦着实吃了一惊,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又被满意的笑容取代:

    “弟弟,恭喜你,终于自由了,哈哈哈哈……”

    年存曦把手里那枚药丸扔给年九珑,笑着扬长而去。

    年九珑拖着断了手筋的右手,膝行至三哥身前,喂他吃下药丸,缓缓坐在他身边。

    两人像寒冬里依偎取暖的流浪猫,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我不如他,只能让你不受伤。”年九珑哑声说。

    影十三轻轻叹气,“从前我发誓会好好护卫你。”

    “现在轮到我护卫你了。”

    年九珑无奈苦笑,“我现在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影十三淡淡道。

    年九珑用左手揽过三哥的头,和自己额头抵在一起,“我从来不是什么有担当的人,我自私又自负,当初放下豪言壮语要夺下孔雀山庄,现在什么也不想要了。”

    “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我也什么都没有。”影十三说。

    “你不有我吗。”

    “……你手怎么样。”

    “额,我觉得长一长就能长好。”

    “你是壁虎吗。”

    “……其实无所谓……一只手足够抱你。”

    年九珑扶起影十三,单手扶着他腰站起来,顺势望向窗外。温和目光陡然变得狰狞凶狠,望着年存曦离开之处。

    年存曦,你等着。

    影十三垂眼看着九九仍在滴血的手腕,面上平静,心里那个任务名单上又习惯性刻上一个名字,孔雀山庄二公子,年存曦。

    胧明阁庭院里,楚心魔静静站着,周围数十剑戟指着自己,楚心魔不动声色,漠然站立,慕雀害怕地藏到楚心魔的披风里,蒙头抱着他,他知道这个叔叔很厉害,比师父还可靠。

    年存曦从胧明阁里走出来,看上去心情不错。走到楚心魔面前,摆了摆手叫周围人退下,对楚心魔道,“记着点,就算你是年九珑的娘家人,却也是孔雀山庄的杀手,别像个俯首贴尾的护卫一样,整日里跟着他。”

    楚心魔冷漠看着年存曦,一言不发。

    “对了,他已经不是公子了。”年存曦笑着离开。

    庭院里又恢复了寂静,慕雀悄悄扯了扯楚心魔的衣角,小声说,“小阿雀讨厌那个男人……”

    楚心魔漠然望着天边的钩月,偶尔开口,声音低沉厚重。

    “我也是。”

    第三卷 天作之合篇

    第五十章 归于本心(四)

    杏树坛边渔父,桃花源里人家。鸿雁声里,白云深处,几座小木屋坐落在溪水边,庭院里挂着几件洗净的衣裳,水边木盆里游着几条待宰的溪鱼。

    临州城外几十里有个闭塞的小村庄,叫临源,总共只有十几户人家,来来往往也都熟识。

    两个月前搬来了两个小伙子,少年总是叫他身边的男人“三哥”,他三哥十分内向寡言,不大说话,但长得温柔好看,嘴角也总是柔和地扬着,看着讨人喜欢。

    老太太们饭后无事,坐在树下摇着蒲扇闲聊,谈起这两个人。

    “那两个孩子是一对儿。小的那个勤快,手腕子不忒利索。”

    “哥哥不大爱说话,被姑娘们扔花还会脸红躲开呢。”

    “可怜的孩儿们,被家里逼出来才躲到这吧。”

    有人听过那少年偶尔喊他三哥大名,雁琏,有时也喊雁三琏,三是家里排行。

    深林山路里结伴回来几个打柴的年轻人,年九珑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背着一筐细柴禾,跟旁边人说说笑笑。

    “九珑又回去给媳妇做饭啊,你这不行啊,咱们这都是男人干重活,媳妇做饭做针线。”

    “我三哥他眼睛不好,看东西不方便,我一并做了。”年九珑说起来还有点骄傲,感觉自己什么都会很厉害的样子。

    “你腕子也不好使呢。”有个小哥道。

    “当时治得及时,再养养就好了。”年九珑动了动缠着绷带的右手,也就是暂时不太灵活而已。

    这儿的人从来没把两个男人结伴当做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人家这么来了,就自然而然地当成件理所应当的事,照样相处得其乐融融。

    “啊,该催他喝药了,我先回去了啊,你们慢慢走。”年九珑看看天色,赶紧颠颠地顺着山路跑下去。

    几个小伙子啧啧感叹,“宠媳妇的都是好男人。”

    年九珑一路小跑回了一个小院子,从进院门就开始喊,“三哥!宝贝!雁琏!琏琏!我回来了。”

    掀开门帘,雁三琏正沉默地伏在小木桌上,用刻刀一刀一刀雕刻一个木球。

    “啧。”年九珑皱皱眉,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东西,数落道,“你眼睛又看不清,刻它干嘛。”

    “我右眼可以看清。”雁三琏淡淡回答,“小雀儿快过生辰了。”

    “……”年九珑心里一沉,脸色立刻有点难看,缓缓坐下来。把木球和刻刀都攥在手里,失落地埋怨,“可我也快过生辰了啊……你、你不记得我的吗?”

    “我也想要……三哥你……偏心。”年九珑委屈地抬眼看三哥,他表情还是淡漠如常,自从上次之后,他很少再主动同自己说话了。两人说好重新开始,可三哥总是像刺猬一样缩起来,无论何时抱他,总会扎得人心疼。

    “记得。”雁三琏淡淡道,“腊月二十三,还早。”

    年九珑心情好了些,蹭到雁三琏身边,从身后环着他,亲他的脖颈,轻轻扶着他脸颊想要衔上嘴唇亲昵,雁三琏偏头躲开,起身走了。

    “……”年九珑垂头坐在地上,难过地垂着嘴角,右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吸了吸鼻子,左手撑着身子默默爬起来去做饭。

    刚欲起身,三哥又回来了,手里拿着药布和药瓶,坐在他面前。

    “换药。”雁三琏拿过九九的右手,细心拆开绷带,擦去脓血,敷上一层药粉,再重新缠上药布,最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年九珑惊讶地看着三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头。

    “晚上想吃炖鱼。”雁三琏说。

    “哦……好……”年九珑激动地扑倒雁三琏,疯狂摇着尾巴把三哥按在地上一通乱亲。我就知道三哥一定最疼我。

    炊烟弯弯曲曲升起,窗外夜色压下来,屋里弥漫着鱼汤的香气。

    雁三琏夹了一块挑了刺放进嘴里,年九珑期待地趴在桌上问,“好吃吗?”

    “挺好的。”雁三琏说。

    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九九,他的味觉早在许多年前就消失了。

    年九珑心满意足地拿起筷子,右手不便,只好用左手,左手像个痴呆似的,夹别的还好,鱼肉又软又滑,都夹碎了也夹不上来。

    雁三琏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一手端着碗接着,送到九九嘴边,淡淡道,“张嘴。”

    年九珑舔舔嘴唇,一口咬下来,幸福地托着腮帮,感叹道,“啊,真好吃。”

    “那也是你做的。”

    “不不,主要是你喂得好。”

    这顿饭吃了一个时辰才吃好。年九珑收了桌子去洗碗,回来时,屋里已经灭了烛。

    年九珑叹了口气,在木屋外的窗台底下席地而坐,看着自己缠满药布的手腕发呆,仰头看着天边一钩冷月。

    这日子过得也算安逸,可总觉得三哥心里还有什么没放下,他从前温和柔软,不像现在一样冷漠寡言。年九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尽自己所能照顾他,可他总是淡淡的。

    头顶的窗子被轻轻推开,雁三琏侧身靠坐在窗台上,一脚踩着窗框,一手搭在腿上,伸手扔出了件衣裳,衣裳落下,刚好披在年九珑肩上。

    “在想什么。”雁三琏问。

    “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喜欢我。”年九珑裹紧身上带着淡淡香气的衣裳,望着弯月反问。

    “回来,早点睡。”雁三琏翻身下了窗台,褪下衣衫剩下一件薄衣,钻进被窝里,背对着外边侧身睡了。

    年九珑轻手轻脚走进来,关了门窗闭了帘,蹭上床铺,看见三哥背对着自己,心里未免失落,厚着脸皮贴上去,从背后抱着他。

    “你别贴着我,那边点。”雁三琏往里挪了几分,跟九九分开一段距离。

    年九珑一怔,讪讪地把胳膊抽回来,抱着自己,蜷身靠在三哥身后,额头抵着他脊背,轻轻叹气。劳累了一天,慢慢也睡着了。

    雁三琏一直没睡着。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听见身后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悄悄转过身,看见九九可怜巴巴地自己抱着自己缩在床上睡着,入秋有些冷了,借着帘缝里的月光看见九九脖颈上冷出的鸡皮疙瘩。

    “……”雁三琏皱皱眉,把薄被提起来给九九盖上,年九珑像终于找见取暖之处的野猫,使劲往三哥怀里钻了钻,额头枕在他胸前。

    温热手掌扶在他凉冰冰的脖颈上暖着,只有夜半三更时,雁三琏才会小心地看看九九,轻轻摸摸他,也不敢再越界一步,生怕哪一天他又会离开。

    第二天清晨,雁三琏刚刚清醒,发觉面前凑着一张脸。

    年九珑认真观察雁三琏的脸,偶尔还伸手捏捏揉揉,见他醒了,又没心没肺地把三哥搂进怀里抱着。心里暗自高兴,昨晚故意没盖被,三哥果然是疼我的。

    “我快喘不过气了。”雁三琏把九九往外推了推,“今天有什么事做。”

    “水打满了,碗和衣裳都洗了,柴也劈了,没什么要做的,闲待着。”年九珑枕着一条胳膊靠在床头,一手搂着雁三琏。

    雁三琏索性枕着九九的胳膊坐起来,靠在床头,从枕下抽出一本话本看,刚翻开两页,脸红到了耳朵根,啪地合上话本,瞥了一眼在旁边忍笑的年九珑。

    “你喜欢看那种小孩子的画册啊。”年九珑凑近三哥耳边轻轻吹气,低声笑道,“偶尔也看看成年人的东西……比如这本。”

    “九九。”雁三琏严肃地看着年九珑,语重心长地教育,“你不能这样,你才十七岁,要走正道知道吗。”

    “哎呦,干嘛呀,这么严肃。”年九珑盘腿坐起来,托着腮帮歪头问,“我怎么不走正道了,我多专一啊。”

    “那你也不能看这个啊。”雁三琏把那话本扔到年九珑手里,“多读些书,我小时候是没有机会,有机会的话一定会读的。”

    “好好好,明天就读。”年九珑开心地笑笑,又黏到三哥身上,“我喜欢你管着我。”

    窗外传来叮铃叮铃的铃响,雁三琏眼睛一亮,披上衣服下了床,趿拉着鞋子走到窗台,推开木窗朝外张望。

    庭院篱笆外的小路上,一个白胡子老头挑着扁担摇着铜铃走过,扁担一头一个铁丝笼,笼里是巴掌大的毛茸茸的小白兔。这老汉每日清晨都摇铃经过,叫卖家里养的母兔下的小兔,几文钱一只。

    雁三琏也每天都会趴在窗台看着。

    那老汉也认识了屋里的人,冲着雁三琏摇摇铜铃问,“吃了吗?”

    雁三琏弯起眉眼笑笑,手肘趴在窗台温和应道,“还没。”

    一只手搭在了肩头,年九珑站在他身后揽着他问,“为什么不买一只。”

    “我……不喜欢。”雁三琏犹豫道。

    “我喜欢,我要养。”年九珑挽了袖子跑出去,从院子里找了找,看见角落里有个晒着蘑菇的篮子,拿起来把蘑菇倒了,甩着篮子吹着口哨出了门。

    雁三琏看着九九风风火火的样儿,轻轻叹气。

    很快,年九珑拎着一篮子圆滚滚胖乎乎的小白兔回来,摆在三哥面前。

    雁三琏站得远远的朝里看,眼睛不太好用,只好多蹲下身远远看着,又不肯走近。

    “你真不喜欢吗。”年九珑干脆把一篮子毛球推到三哥面前,“你摸摸。”

    雁三琏试探地伸出指尖摸其中一只,那只最调皮,咕噜着小鼻子闻他指尖,闻着香香的,张开嘴啃了一口。

    小尖牙咬不破手指,只是硌得有点疼。

    雁三琏脸色冷了下来,抽回手漠然道,“你看它,这么可爱,没想到也会咬疼人的。”

    “我不喜欢。”

    

    第五十一章 归于本心(五)

    “我不喜欢。”雁三琏默默挪开,蹲远了一点。

    年九珑挑挑眉,“哦,那我拿灶房晚上炖了。”

    “……”雁三琏张了张嘴,轻声道,“养在院子里吧。”

    “嘿嘿好嘞。”年九珑拎着一篮子白毛球出去,过了一会儿安置好了又进来,屋里没了人影。

    “三哥?”年九珑一愣,在小屋里找了一圈,这小木屋并不大,从外屋绕了一圈又进里屋找,额头上急出几滴汗,喊道,“三哥?你还在吗?”

    余光瞥见衣柜角落阴影里垂着一片衣角,才发现三哥抱着腿蹲在角落里,眼神怔怔地盯着地面。

    “你躲那儿干嘛啊,吓死我了。”年九珑松了口气,走过去想把三哥拖出来,雁三琏木然躲着不动,眼睛也不抬。

    “你怎么了,哪不舒服?”年九珑发觉三哥不对劲,蹲下身扶着他脸颊额头相抵,轻声道,“我以为你抛下我走了,吓得我腿都软了。”

    “我在等人。”雁三琏僵硬回答。

    “等谁?”

    “不知道。是你吗?”雁三琏淡淡问,“九珑,是你吗?”

    年九珑环抱住他,安慰道,“是我。”

    年九珑发觉三哥与从前不同,他常常精神恍惚,不知在忧心什么,他越来越冷漠自闭,与刚从百绝谷出来时的自己差不多。

    百药谷的药师在定期给雁三琏温养经脉,用的是藏在年九珑襁褓盒里的珍药碧莲心,是他母亲留给他保命的底牌。碧莲心和那串药珠一样,都用年九珑的心头血作药引,是牵肌搭脉的奇药。

    然而随着雁三琏浑身经脉重长,他似乎在渐渐回到从前的状态,逼着自己把已经软化的心冻硬——就像刚出影宫的时候。

    庭院外传来脚步声,隔壁的林婶端着自家包的饺子过来,这家新搬来的小伙子招稀罕,临源人淳朴,左邻右舍常常互送些自家多的吃食。

    “小九——饺子你们俩趁热吃哈——”

    年九珑还没来得及应声,雁三琏眼中凶光毕现,右手在桌面迅速一抹,那把小刻刀握在了手心,甩手飞出去。

    力道之猛堪比从前全盛之时,刻刀竟洞穿木屋两尺厚的泥墙,直朝着林婶眉心镖去。

    年九珑瞪大眼睛,飞快起身从窗口纵身翻了出去,在刻刀下一瞬就要没进林婶头颅里时,左手两指捏住那刻刀,顺手收回衣袖里。

    屋里突然飞出来个人,林婶吓得手一抖摔了盘子,年九珑飞快伸手托住,讪笑道,“我们还没生火,正好晚上吃这个。”

    林婶扶着怦怦跳的心口喘了口气,数落道,“大惊小怪,还飞出来,多大个人了耶。”

    年九珑点头受教,“就是就是。”

    送走林婶,年九珑皱眉回了屋里,三哥还静静蹲在阴暗角落里,面无表情。

    “三哥,为什么要杀她?”年九珑觉得三哥最近的举动简直要超出自己理解之外,蹲下身看着他眼睛质问。

    “我只想护卫你。”雁三琏淡然道,“你会需要我的。”

    “谁说我不需要,你什么都不做也好。”年九珑挠挠头,半跪在地上扶着三哥的头,隔着手背亲了亲,“别太紧张了,你得好好休息。”

    两人谁也不闻窗外事,也未曾关心齐王府此时如何。

    书房里,向来不易发怒的齐王气得扫了书案,笔墨洒了一地,房里伺候的小厮吓得不敢出声,见影七进来,像见了救星一般,小声禀报,“大人,王爷刚看了探子来报,就突然怒不可遏,您……您快劝劝……”

    影七点点头,“你们先出去。”

    “是……”小厮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影七静静走到王爷身后,骨节分明剑伤嶙峋的手搭在王爷肩头,低声问,“王爷。”

    齐王本来气得头疼,肩上忽然覆上一双手,怒火顿时平息了大半,略一偏头,靠在影七粗糙的手背上。

    “九九他自断手筋,摘了雀羽冠放弃公子身份了。”齐王揉着眉心叹气道,“脆弱逃避至斯,这孩子太让本王失望了。”

    “王爷的确给了他太多。”影七淡淡答道,“只是,十三鬼卫已凋零不堪,支离破碎不足以保护王爷了。”

    “我在保护你们所有人。”齐王轻呼了一口气,拿起手边茶杯抿了一口,“算了。把他的手治好。”

    “是。”影七仍旧波澜不惊,一直顺从低垂的眼睑微抬,与王爷对视,忽然道:“王爷,您真大方。”

    影七平时绝不会顶嘴,今日竟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你是在指责本王?”齐王侧目看向影七。

    “属下不敢。”影七淡然道。

    “去找找,看那两个小东西钻到什么地方了。”王爷吩咐道。

    “是。”

    对于三哥的事年九珑总是格外有耐心,连哄带骗把他弄上了床,点了一支安神香又封了几处穴道,才让他勉强睡过去。

    屋顶有微弱窸窣声响。

    年九珑皱了皱眉,给三哥掖上薄被自己走了出去。

    影七淡然坐在庭院的矮墙上。

    “你来做什么?”年九珑警惕问道。

    影七跳下矮墙,走到年九珑面前,低声道,“我只是来传王爷的话。”

    “有空就去临州药铺一趟。”

    “影叠死了,你们自己多小心。”

    “什么?”年九珑挑挑眉,“影叠?怎么死的。”

    “死于刺客围攻。”影七轻叹道,“没什么大不了,我们说不定也会。”

    “王爷怎么说?”年九珑皱眉问。

    “王爷没说什么,比起一位培育多年的公子自断经脉而言,损失一个鬼卫也没那么心疼。”

    “……”年九珑轻哼道,“我就是没担当没责任心,恕我当缩头乌龟了,现在只想好好躲起来过日子。”

    “王爷已经对你没有期待了,你随意吧。”影七放下话,转身欲离开。

    “等会儿。”年九珑追上去问,“雁三琏怎么回事,他从前也会……那样吗?”

    “嗯。他出影宫以后一直这样,后来才渐渐恢复。”

    “为什么?”年九珑抿嘴低声问,“是不是因为……额,天生太脆弱……受不住里面残酷所以……”

    “并不是。”影七索性与他多讲了些,这也一直是埋在所有鬼卫心里的隐痛。

    “正相反,影十三的坚韧令人吃惊。经历一番影宫磨炼,绝大多数都会变得冷漠,杀气腾腾,只有寥寥几个能保留下感情和思考能力的才会被选成鬼卫。”

    “而这样的人都是靠着一些期望才能让感情不被磨碎。比如影五,他完全是靠着他哥哥才走出影宫。正因如此,影四要承受的更多,几乎失去了所有感情,更接近那些瑕疵品,只是他头脑很清醒,统领才能和全局观都很出色,被破格提拔为鬼卫之首,实际上与我们并不同。”

    “其他人也多半如此,我也不例外。”

    “只是,影十三进影宫时早就无父无母,在街巷流浪许久,也谈不上一心想要报仇雪恨,我们都想不出他是怎么走出的影宫,以至于我从前一度怀疑他是他前一个主子派来的细作。”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出来以后精神变得极不稳定,喜欢独自蹲在阴暗处,或者去看着丫鬟养的活物发呆。”

    “看你这么问,大概是他又变回从前了吧。你们好自为之。”影七多说了不少,攀上矮墙离开了。

    影七前脚刚走,兔子窝里站起来一个人。

    白羽顶着一只白毛球慢腾腾站起来,白衣白发混在兔子窝里,一时还真没看出来。

    “哦呀……”白羽慢悠悠揣着手趟过来,三步的道走了半天,眯着眼打了个呵欠,“公子,您让我好找。等你们聊这么久,我都忘了要来说什么了。”

    比起影七,年九珑更不想看见这个白蜗牛。

    “影叠死了,是不是你干的。”年九珑质问白羽,“我看见年有常接过他的签。”

    “影叠?”白羽眯眼笑笑,“我不晓得嘞,每天死在我手里的好多呢,记不得了,我给你翻翻账册。”

    “不用,你说你的事。”

    白羽果真慢腾腾掏出个册子,舔着手指一页一页翻,“嗯……这个五十两黄金……这个二十两……这个六两……呸……真小气……”

    这人不光慢,还特别入戏。用他的淮南口音哼哼唧唧地数。

    “哦!”白羽合上册子收起来。

    “找到了?”年九珑不耐烦翻了个白眼。

    “没找到。”

    “……”

    年九珑往墙边一靠,“有屁快点放。”

    “那可说来话长了。”白羽揣起手,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您不会不想回去了吧,我们都跟你呢,我们怎搞。”

    “我现在不想回去,而且手都废了,雀羽冠摘了,我也没必要回去了。”

    “噢……那就算那个影卫的眼睛被二公子的人弄瞎一只,您都不想给他报仇了喔。”

    “聂夫人下手蛮狠的呢。”

    年九珑神色一凛,拎起白羽的衣领,“说清楚。”

    

    第五十二章 来者可追(一)

    “是去年冬日的事。”白羽拍拍年九珑拽着自己衣领的手,年九珑扔下白羽,坐在庭院的小石桌前,深吸口气,“继续说。”

    “那个影卫在目越山与一队百毒谷死士缠斗,百毒谷一方死伤大半,聂夫人亲自出手,两人交锋不相上下,到最后聂夫人负伤逃走,那影卫被毒伤了左眼,两败俱伤。”

    “至于为什么那个小影卫会突然去拦聂夫人……”白羽舔了舔嘴唇,慢慢道,“可能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封血书。”

    年九珑木然怔住,脑海里思索许久,哑声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全部的雪都是我的耳目。”白羽抱下蹲在自己头上啃头发的小兔子,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哪里有雪,哪里就有我。”

    “所以,九公子愿意回去么?”白羽眯眼笑问,“聂夫人有好药养、手下伺候,不晓得那影卫这些日子是怎么熬的呢。”

    年九珑摆了摆手,“回去等我消息。”

    “好的呀。”白羽眯眼笑笑,“这个可以送我一只吗。”

    “拿走,快滚。”年九珑揉揉眉心,转身回了屋里。

    白羽把小兔子放自己头上,美滋滋揣着手走了。

    庭院深秋飞雪,白羽消失在一片雾气中。

    年九珑背靠着木门愣神站着,反应过来时,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紧皱着眉,一声脆响。

    洵州佳节庙会,张灯结彩,阴暗寒冷的角落里瑟瑟缩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十五岁年纪,瘦骨嶙峋,裹着一层麻布勉强御寒,蜷着腿缩在墙角。

    他黝黑肮脏的脸颊上嵌着一双杏眼,眼睛里水光闪烁,眼瞳映着周围花灯的光影。他也不知道这是何地,不过是随着人流走走停停,走到现在实在饿得动不得,又不好意思开口向路人讨吃食,只得自己默默忍着,等到庙会结束,捡店里的剩点心果腹。

    面前伸过来一只小手,手里握着一块捏成白兔形状的馒头,热气腾腾,他微微抬头看那小孩,就知道这是个富人家的小公子,穿得光鲜亮丽,一身小巧玲珑的蓝衣绣着银线。

    小孩把手里的零食递给他,转头脆声问领着自己的那位华贵夫人,“娘亲,他为什么坐在这儿?”

    那夫人耐心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什么都有。”

    “那他可以回我们家吗。”小孩又问。

    “你需要有用的人放在身边。”夫人俯身摸摸小孩的头,叹息道,“他不能保护你。”

    “走吧。”夫人领着孩子转身走了。

    角落里蜷缩那少年挣扎着爬起来,那小孩刚好回头,对那少年嘻笑道,“我娘亲说,你能保护我我就可以带你回我家喔!”

    “九珑,走了。”夫人领着孩子匆匆离开了。

    少年眼神微抖,小心地捧着手里还温热的白兔馒头,舔了舔嘴唇,没舍得吃,揣到自己破旧衣襟里,恍惚间再抬头,那小孩和他母亲早就淹没在来往观庙会的人群中。

    杏眼里终于露出一抹温和颜色,默默问自己:

    “我能保护你……就能带我走吗。”

    ……

    影十三瞧着身边的小孩一副强忍泪水的坚强模样煞是可爱,俯身蹲在他身边,让自己跟这小孩站着一样高,搂着他肩膀问,“叫什么?”

    年九珑感觉到肩膀上温和的手,抿了抿嘴,“年九珑。”

    影十三笑起来,“好巧啊。我叫雁三琏。”

    “哪巧......”年九珑被这笑意晃了一下眼睛。

    好巧啊。

    九珑,是你吗。

    我会好好护卫你的。

    ……

    “三哥,醒醒。”

    “三哥,我在这,别怕啊,我在呢。”

    年九珑侧身紧紧环着雁三琏安慰,他整个人都在僵硬得可怕,一直喃喃梦呓,“什么时候能带我走……”

    “我带你走,什么时候都行,想去哪都好。”年九珑贴近三哥耳边安抚,一手摩挲着他纤瘦的脊背,一边低声哄着。

    雁三琏忽然惊醒,发觉自己满身冷汗,望望四周,还是那个小木屋。忽然抬眼,看见搂着自己凝视的九九。

    下意识去回忆梦境,心头一紧,不知为何十分难过,夜里总是爱矫情,年纪大了更是如此。

    “我……睡得那么失态吗。”雁三琏轻轻叹气,坐起来揉揉眼睛,“果然不适合再当影卫了。”

    年九珑也缓缓坐起来,一手揽在三哥肩头,轻声问,“是不是怕我抛下你走。”

    雁三琏身子微微一颤,勉强摇头。

    年九珑翻身坐到三哥对面,一手揽着腰,一手掰着他下颌,强硬地低头亲上去,逼迫他顺从和自己亲昵。

    雁三琏无法推拒,被迫张开唇齿接受九九的肆意侵入,僵硬的身体渐渐不再抗拒,软化下来,轻轻扶在九九腰间,闭上眼睛小心地沦陷其中。

    九九温柔了不少,从前只是一味地霸道强硬,现在也学会了顾及三哥的感受,舌尖纠缠细细亲吻,双手扶上三哥的肩胛,温柔抚慰,掌心温着他右肩下的影字烙印。

    分开时,两人都轻轻喘息。

    年九珑直身跪起来,捧着雁三琏的脸,低头吻他左眼,哽咽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三哥,我错了。”年九珑崩溃地抱住雁三琏,“我以为你从不在意我,你只是为了你的任务,我以为你骗了我我才记恨你……”

    雁三琏怔怔被他抱着,许久,才轻声问,“谁与你说的。”

    “我都知道了。”年九珑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你肯定很难原谅我相信我了,你对我好失望是不是。”

    “……”雁三琏轻轻抚摸九九的后背,他真的长大了,那时候还可以抱在身上哄睡,现在已经是个男人了。

    “我以后好好对你。”

    “你不必承诺我什么。”雁三琏摇摇头,“你并不欠我的。”

    年九珑皱眉乞求,“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啊,万一哪天你烦我了,直接走了,我又找不到你,我怎么办啊。”

    “我还能去哪。”雁三琏平静反问。

    “……”年九珑一噎,垂头沮丧道,“对不起……我没想提你伤心事但是……”

    “九九。”雁三琏打断他。

    年九珑牵起他手放在唇边,垂眼叹息道,“……我知道了。”

    “天还没亮,睡一会儿。”雁三琏侧身躺下,背对九九阖了眼。

    年九珑钻进被窝里,从背后环抱着三哥,贴着他睡。

    “别贴着我。”雁三琏往边上挪了一点,年九珑这次没再松手,整个儿挤过来,紧紧搂着三哥不放,这才安心睡了。

    雁三琏轻轻动了动身子,挣也挣不脱,索性任由他抱着,两人纠缠一夜,一人浑不自在,一人死皮赖脸。

    “过些日子我们去临州一趟。”年九珑贴在他耳边小声道,“趁着秋天,还没冷下来,去玩玩,好吗。”

    “玩什么……”雁三琏果然也没睡着。

    “我安排就行了。”年九珑亲了亲他脖颈,“你什么也不用操心。”

    临州自古繁华,参差十万人家。长江支流汇聚之处往来海外商贾,临源至临州刚好有条渡河连通,坐船即可顺流而下。

    船篷里摆了一张小矮桌,桌上摆了一壶米酒两个白瓷碗儿,雁三琏侧身靠在雕花小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巴掌大的木雕小扇,微微眯着眼睛,等着微风拂在面颊上。

    这小扇是年九珑偷偷刻了半个月才刻成的,他本身就没什么耐心,做这精细活儿更是难上加难,雕工有些粗糙,却也一处一处细心用砂石磨圆了,没有一根倒刺。

    年九珑靠在另一边,端着酒碗看着雁三琏出神,他侧颜柔和,嘴角微翘,半长的头发松松束着发尾搭在肩头,从左边看去,长睫低垂下的眼瞳是浅灰色,并不觉诡异,反而显得格外温柔安静。

    白瓷酒碗见了底,年九珑嘶地吐了口酒气,一手枕在脑后,斜斜靠在船篷壁上,凤眼微眯,出神地看着他。

    年九珑脸颊晕出酒醺的酡红,眯眼叫了一声,“琏儿。”

    雁三琏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展开小扇挡在唇前,“你在胡叫些什么,越来越没大没小的。”

    “三哥。”年九珑连忙改口,心里平静了不少。

    雁三琏实在是被伤得怕了,每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年九珑看得出,也不急于一时半刻,慢慢体贴照顾着三哥,雁三琏的精神在渐渐恢复,最近也偶尔能见着他嘴角一丝笑意。

    让年九珑更欣慰的是,三哥很喜欢这把小扇子,整日带在身上,偶尔发呆时也会盯着它看。

    他喜欢就好。年九珑看了眼自己手上被刻刀刮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小伤口,捻了捻,还挺高兴的。

    “咱俩第一次出来玩,纪念一下。”年九珑给自己倒满一杯米酒,端起来。

    雁三琏犹豫半刻,端起另一碗,“我酒量不行的。”

    “米酒而已呀。”

    米酒喝起来真没什么味,喝着喝着就有点迷。

    雁三琏脸颊微红,手肘扶在小酒桌上,嘴角微微翘着,扬着小扇勾起九九的下颏,托腮轻声问,“九九,是你吗。”

    年九珑被那双迷离杏眼看得不太冷静,用力咽了口唾沫:

    “是、是我呗……”

    “知道错了吗。”雁三琏温和问道。光看外表确实看不出他醉得厉害。

    雁三琏问了整整二十遍。知道错了吗,错哪了。

    “真的知道错了……”年九珑答完第二十一遍,嘴角抽了抽,瞥了眼那米酒瓶上的印章,陈家窖藏,嗯,回去就给他家店砸了。卖的什么几把玩意。

    

    第五十三章 来者可追(二)

    雁三琏侧身躺靠在年九珑怀里,一手拿着小扇搭在腿上,一手轻轻扶在九九手背上,杏眼半睁着,颊边醉红还未褪去,慵懒又莫名迷人。

    年九珑支着头坐在酒桌边,一手扶着三哥的腰,一边望着船篷外的满山红叶。

    “山里……有只鸟儿。”雁三琏抬起小扇指着窗外。

    年九珑顺着三哥的手望过去,一只青蓝孔雀伫立于嶙峋山石高处,一束宝石流光溢彩的尾羽垂在身后,扬着头眺望。

    “山庄里跑出来的。”年九珑道,“家里太多这种鸟儿了。”

    “很漂亮。”雁三琏轻叹。

    “是吗。”年九珑来了兴致,扶起三哥,凑到窗前,弯着左手食指含在唇边,吹出一声悠长哨音。

    哨音绵绵不绝,回荡在夹岸山谷,那鸟儿像受了召唤,轻轻抖动身体,华丽尾翎像无数宝石眼睛颤抖摇动,渐渐抖成了一屏雍容璀璨的锦帛。

    雁三琏半眯着眼睛看它,长长的尾翎折断了不少根,显得凋敝凌乱。

    “受伤了,那鸟儿。”雁三琏淡淡道。

    “山庄看管森严,大概是逃出来的。”年九珑给自己倒了杯米酒喝,无奈笑笑,“这种鸟儿都傻,在家里有好吃好喝的供着,有专门的侍雀人伺候着,不知为何偏要跑出来。”

    雁三琏打了个呵欠,慵懒转身靠在九九肩窝,小扇勾画着九九下颌的棱角轮廓,嘴角微扬,温和道,“你和它一样傻。”

    “也不全是。”年九珑抬手支着头,一手捏弄着雁三琏软垂在肩上的发丝,贴着他亲了亲沾着皂角香的头发,“家里没有我喜欢的人。”

    雁三琏不置可否,摇了摇小扇,淡然问,“你母亲身子还好吗。”

    “今年春天去世了。”年九珑眼神平静,缓缓诉说,“她是积郁成疾,药石无医了。留给我的东西就只有满库的灵药,和一个我从前从未见过真面目的杀手,楚心魔。”

    “抱歉。”雁三琏悄声叹气,轻拍九九手背。

    “生而有命,现在倒也没那么难过了。”年九珑深深吸了口气,“偶尔晚上想起会睡不着而已。”

    船行至临州渡口,周遭的行人骤然多起来。

    雁三琏习惯了藏在黑暗里,被九九拉到街上,有些不自在,年九珑把三哥护在自己身子里侧,为他挡了一半来往行人,雁三琏才习惯了一点,在九九影子里悄悄走着。

    一个拿着糖人的小女孩嘻笑着跑过来,光顾和后边的小孩子打闹,回头时不小心撞在雁三琏腿上。

    雁三琏腿上旧伤还没好利索,被猛地一撞,膝盖吃痛,打了个趔趄。年九珑正望着旁边的小摊,忽然一惊,抬手扶住雁三琏的小臂,一手揽住腰,“啊,没事吧?”

    那小孩抬头看见雁三琏的眼睛,一只正常,一只却是骇人的青灰色,顿时吓得坐在地上大哭,“娘亲救我!这个人的眼睛好吓人!”

    雁三琏一愣,怔然无措地站在那儿,下意识抬手去捂左眼。

    这孩子一哭,引得周围更多行人驻足朝这边看,雁三琏本就不习惯被那么多人盯着看,脸颊窘迫地红了,蹲下身眼含歉意地笑笑,对那吓哭的小孩轻声道,“对不起。”

    扯下手边草叶,手指灵活弯绕缠了只小蝴蝶给那小孩,小孩逗笑了,拿着小蝴蝶跑了。

    年九珑眉头拧到一起,把三哥扶起来,双臂一搂,恨恨瞪了周围行人一眼,训道,“看什么啊。”刚说完就要把那小孩抓回来好好教训,胳膊被三哥轻轻握住,拽走了。

    两人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年九珑气得脸都白了,生了一会儿闷气,紧紧抱住雁三琏的腰,安慰道,“三哥,你别放心上啊。”

    雁三琏扶着自己左眼,犹豫半晌才问,“我比以前丑很多吗?”

    年九珑抱着三哥哄,“怎么会啊,三哥特别俊。”

    “可我把女孩子吓哭了。”

    “真的……”年九珑垂头丧气地靠在墙上,慢慢蹲下身,抱着头无奈道,“……是我不好。我害你变成这样,我当时要是不赌气给你写那封手书……”

    雁三琏俯身摸摸九九发顶,扶着九九的头轻声安慰,“这不怪你。你需要我,我很高兴。”

    就是这个孩子,他会犯错,但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让雁三琏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被珍惜着。

    年九珑抬眼和三哥的温柔目光对视,心里一酸,耍赖似的扶着三哥双肩压到墙上,“我十七岁了,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可你在我眼里一直是。”雁三琏温声笑笑,“眼睛的事,不自责了好吗。”

    “……”年九珑捧起三哥脸颊低头细细亲吻他左眼,“三哥,你一点也没变。”

    傍晚街巷花灯闪烁,临州近几日灯会,入夜灯火通明,大街小巷不见行人稀疏,反而更加密集起来。

    年九珑牵着雁三琏的手在人流里闲逛,雁三琏像个小孩子似的抱着满怀的零食——全是九九塞的。

    “我吃不了这么多……”雁三琏轻声埋怨,“像什么样,人家都看我呢。”

    “看你当然是因为你好看啊。”年九珑回头一笑,手微微用力,把三哥拉到自己面前,钻进一个避风的角落,摘下他唇角沾的一粒点心屑,顺手放进自己嘴里,带着硬茧的手掌摸了摸雁三琏的下巴,“你再瘦就更硌人了,多吃点零食好长胖。”

    雁三琏微微皱眉,“你别这么对我……我难受,怪不自在的。”

    年九珑愣了一下,“我记得从前我也是这样对你的。”

    “从前是从前了。”雁三琏给九九整了整腰带,重新系上松垮下来的衣带。

    “我不管……”年九珑从三哥怀里抱的几个油纸包里抽出根江米条,叼在嘴里,低头戳戳雁三琏的嘴唇。

    雁三琏偏过头,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有没有人注意这边。

    “快吃,叼累了都。”年九珑一脸坏笑咬着江米条催促。

    雁三琏实在没办法,微微抬起头,张嘴去咬另外一边,嘴唇刚碰着外边一层糖霜,年九珑伸手把江米条一抽,把着雁三琏下颏衔住他嘴唇,探进舌尖与里面的柔软温热缠绵,一手摸索着找到三哥的手,攥紧了与他十指相扣。

    不知何时,雁三琏后背已经抵上了墙,双手被紧紧扣着压到头顶,年九珑把三哥怀里的东西全接到自己手里,低头压着他,肆意亲吻疼爱。

    雁三琏唇瓣被吸咬得红润,推了推九九胸脯,“好了……差不多够了……”

    “我们晚上……住哪?”年九珑松开一手,轻轻摸到雁三琏腿间,挑眉看他。

    雁三琏抽出小扇挡在九九脸前,“你带我来临州不只为玩吧,有什么事,先办了再说。”

    年九珑挠了挠头发,“这你也知道。”

    “我太了解你了。”雁三琏气笑了,捻着指间小扇数落,“想做什么都直来直去的,一点也不委婉。”

    “三哥这么了解我啊。”年九珑突然开心,握着三哥下身上下摩挲了两把,“我想和你上床啊。”

    下身冷不防被弄得酥痒,雁三琏骤然打了个寒颤,两腿一软,抓住九九不老实的手,“再闹揍你了。”

    “错了错了。”年九珑歪歪扬着一边嘴角认输,“那听你的,先去做些正事。”

    临州有家药铺,名曰杏堂,不大也不小,在北边角落里静静开着张。

    这药铺两人都熟悉,之前那次护送任务,把池音先生送到了此地,杏堂正是王爷在临州的一个安置点,专门收集眼线递来的情报。

    药铺伙计看了年九珑递上的信物,恭敬请二人入内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药香,雁三琏习惯地去分辨药香,却有一味药辨认不出,仿佛像雪兰香,仔细嗅闻又似乎不是。

    内院有间密室,池音先生正在室中静静打坐。

    两人上前恭敬行礼。雁三琏单膝跪地抚肩行了影卫礼,年九珑低头颔首躬身作揖。

    “冒昧打扰先生,还请宽恕。”雁三琏轻声道。

    “王爷与小生提了二位的伤势。”池音先生抬手示意年九珑坐。

    年九珑把雁三琏先压到了椅子上,自己站在一边。三哥双腿还没痊愈,还是别站太久了。

    “这是给你治伤的……我怎么能……”雁三琏不自在地看看九九,年九珑悄悄摆摆手:“池音先生脾气好,没事。”

    池音先生微笑点头,食指在雁三琏脉门一点,一根细如蛛丝的丝线黏在雁三琏手腕上,另一端连在池音先生温润如玉的指尖上。

    “经脉大损,但调理得当,又用了绝品养药碧莲心,再过些时日会完全恢复,不必担心。”

    “四肢有骨伤。”

    “左眼毒伤。”

    “味觉失……”

    “先生。”雁三琏皱着眉请求地看着池音先生,求他别把这个说出来。

    年九珑静静听着,奇怪地看着三哥。

    池音先生会意,没再多言,写了方子叫雁三琏存起来。

    雁三琏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连连道谢。

    池音先生没再请年九珑坐下,只瞥了他缠着药布的右手一眼,招呼身旁两个小侍童,“灵犀、灵光,把拆骨针盒端来。”

    年九珑瞪大眼睛:“拆、拆什么?”

    

    第五十四章 来者可追(三)

    小侍童端着个精致古木盒放上了桌,木盒掀开,一盒里整齐摆放着两排大小银刀,刀刃发亮,角落里还有个小盒,盒中药布里整齐插着数十蟾酥银针。

    “公子请坐。”池音先生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把银质小刀在药油火上烤了一下,用药布擦拭。

    “……不是、有那么严重吗?我都快好了……不用动刀了吧……”年九珑看着满桌的刀针有点头皮发麻,战战兢兢坐在池音先生对面,右手磨磨蹭蹭背到身后。

    “那样会留病根。”池音先生缓声道,“不介意一直拿不得刀剑的话,不治也可。”

    “……要多久啊。”年九珑勉强问。

    “半个时辰,不久。”

    “……”年九珑咽了口唾沫,垂着嘴角抬眼望向雁三琏。

    雁三琏略微皱眉看着池音先生手里的刀,微微抬手又犹豫着放下,规矩站在一边静静看着。

    “那就治呗……”年九珑挽起袖子抬手放上桌面,从袖口摸出枚姬红丹,还没塞嘴里,池音先生慢慢道,“不能吃这个,会妨碍长筋。”

    “啊?硬扛吗?”年九珑一愣,缩了缩脖颈,“那我不死了。”

    池音先生没再与他多说,亮银小刀在年九珑手腕上一划,包着手腕的药布即刻断开,刀刃竟丝毫未触及皮肉。

    年九珑紧张得绷紧了身子,池音先生温润洁白的指尖攥住他右手,向下掰了掰,把黏在脓血上的药布一点一点撕下来。

    周围熏着几根药油烛,药香蒸腾。断筋之伤格外严重,干涸血污蹭在周围皮肤上,在脉门处还能看见一小块森白的骨头。放任它自己恢复也可,但这手就废了,从此再拿不得重物。

    “嘶……”烛火蒸腾出的药气滋进伤口中,本来已经麻木的刀口变得格外敏感,从隐隐作痛渐渐变得火辣辣烧灼得疼,年九珑倒吸几口凉气,右手下意识往回缩。

    池音先生看着孱弱,细长的手指格外有力,轻轻握着年九珑的右手,不论怎么挣扎也抽不出去。

    年九珑眉头紧皱,掌心出了不少冰凉的汗。

    刀刃触及皮肤时炽热滚烫,起初还堪堪忍受,随着刀刃切进手腕深处,难忍的剧痛一阵一阵袭来,刀刃切割腐肉的沙沙脆响在耳边嗡鸣,听得头皮发麻。

    池音先生目不转睛,静静盯着伤口,银刀顺着筋络把手腕竖着切开一条缝,未触及几根粗血管,鲜血顺着伤口滴在桌面上。

    这红木桌也仿佛有灵性,不积一滴血,全部吸收到桌面里,把金红木桌染的更鲜艳。

    年九珑痛得把头埋进左手臂弯里,紧紧咬着自己衣袖,一声不吭。

    “压住他。”池音先生吩咐身边两个小侍童。

    雁三琏快步扶上九九爆着青筋的手臂,轻声道,“我扶着他吧。”

    年九珑嘴唇发白,勉强抬起头,受了天大委屈一般额头抵在三哥怀里,左手扒着三哥衣袖,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池音先生目不斜视,放下银刀,莹润葱白的手指滴血未沾,捻起几根银针,接连扎进穴道中,紧接着拿起刀尖一挑,把腕骨接连处的几根细骨都拆散了。

    年九珑生生咽回一声惨叫,闷哼一声,把头埋在三哥怀里,用力吸了一把鼻子。

    听见这声,心里猛地颤了颤,雁三琏一手轻扶着九九后脑摩挲安慰:“一会儿就好。”

    年九珑浑身麻得动不了,胸口发闷,疼得有点犯恶心。若是他自己也就硬扛过去了,可三哥这明显心疼了哄着自己,他一直对自己淡淡的,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让三哥哄哄自己,年九珑开始痛并享受着,脸埋在三哥怀里蹭,有气无力地哼哼:“三哥……”

    雁三琏扶着哭疼撒娇的九九安慰,碍于旁人看着,也不好做得再过火了。

    池音先生捻了捻手指,几根若有若无的纤细游丝从指尖慢慢抽出,像蛇一样蜿蜒爬动,游走进九九手腕深处,细丝越来越密集,渐渐织成雾蒙蒙的一束灰白丝网,缠绕在斩断的筋络上,把断毁的手筋接在一处,游丝缠绕在断裂之处,越来越密集,直到把整条筋脉都缠上一层坚固的保护网。

    听说蛛丝纫骨是明镜堂绝学,池音先生身为天绝山明镜堂的得道高人,早已看破红尘不问世事,不知齐王怎么请得动这位大师,蜗居在如此一家小药铺里仍毫无怨言。

    药油烛的气味搅乱了雁三琏的嗅觉,这里的气味有些熟悉。

    整整半个时辰,一刻不差,池音先生抽了条崭新的药布给年九珑缠了起来,在小侍童端来的玉漱盆里洗了洗手。

    “痊愈之前就不要再拆了,只换洗最外一层药布即可。”池音先生温言交代。

    年九珑趴在桌上,像滩抽了骨头的烂肉,有气无力地道了声,“多……谢……先生……”

    “不必言谢。”池音先生目光落在年九珑身上,深深望了一会儿。这时,有个药铺伙计跑进来,交给先生一沓信件。

    池音先生翻了翻,这是封齐王欲交给卫国公的手书。翻看了两眼检查无误,又交还给伙计,交代道,“务必及时交到卫国公府。”

    池音先生并不避讳二人,吩咐伙计出去以后,开口问道,“王爷府上有个影卫在临州被围攻,重伤不治而亡,小生命人把他葬在了红枫林,你们若与他熟识也可带他回去。”

    雁三琏眼神略一凝滞。

    “他手臂上有银白双鱼刺青。”池音先生道。

    “是影叠。”雁三琏轻声叹息。

    转身进了内室。两个小侍童跟着先生离开了。

    雁三琏端正单膝跪地抚肩,沉默目送着池音先生离开。

    “你怎么还行影卫的礼……”年九珑不满意了,喘着气挣扎着拖三哥起来,“赶紧起来……”

    “你不懂。”雁三琏轻声叹气,缓缓起身扶着九九问,“现在能走吗。”

    “缓会儿,缓一会。我腿软。”年九珑这时才松懈,浑身的衣裳被冷汗湿透,贴在身上,发丝粘在额头上,脸色苍白,

    “还疼吗。”雁三琏皱眉问九九,“我背你吧。”

    年九珑哪能放过这个天大的邀宠的好机会,表情更凄惨委屈,使劲揉着眼睛企图揉出几滴眼泪,“疼……疼死了……”

    “那怎么办。”雁三琏眉头又皱起来。

    “你亲我这儿。”年九珑点了点自己眉心。

    雁三琏没办法,俯身亲了亲九九的额头,“好点吗。”

    “还有这。”年九珑又点点自己嘴唇。

    “……”雁三琏低头看着九九的眼睛,“九九,你的眼睛在偷笑。”

    “……”

    年九珑左手支着头坐在桌前,仰头讪笑道,“稍微有一点点……”

    “别骗我着急了。”雁三琏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喂,生气啦?”年九珑飞快站起来挡在三哥面前,把胳膊搭在他肩头,低头凑近问,“真着急啊?心疼我吗?还是伤心别人呢。”话语里带着酸味。

    雁三琏皱皱眉,扯着九九走了。

    出庭院时正遇上两个伙计往院里抬货,两大箱药材一前一后抬进去。雁三琏侧身避让,余光忽然瞥见那药箱角上镶着一条蜿蜒金蛇,金灿灿的煞是惹眼。

    “沈少爷的货?”雁三琏抬起小扇掩着嘴,探头向药箱里张望。年九珑也注意到那条金蛇纹路,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雁三琏知道沈袭接了王爷的无名镖,没想到是在往这儿送药。年九珑瞥了眼里面的药草,冷哼道,“切,沈王八袭还能搞着这么好的货?我以为这成色的药只有我们家种得出来呢。”

    雁三琏皱眉摇头。拉着九九出了庭院。

    冒险来药铺治伤已是万不得已,不好在白日里过来给先生徒增麻烦,来时才是半夜。刚刚在药铺前台抓了药,外边天已大亮了。

    年九珑打了个呵欠,右手软垂在身侧。

    雁三琏四处看了看,“找家客栈休息吧,你好好歇歇,养着点手。”

    “三哥想去看影叠,就直说。”年九珑靠在墙边,低头玩着缠在手上的药布,淡淡道,“反正也不是什么重伤,陪你去。”

    雁三琏感觉到九九心情低落,走到他身边微微抬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年九珑没像往常一样拉着三哥,自己转身走了。一直走到路尽头就是红枫林。

    是啊,怎么跟三哥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争啊,我哪争得过啊。年九珑想。影初走了,三哥难受成那样,影叠死了,三哥又魂不守舍的。

    “三哥,你把我放心上过吗。”年九珑回头问。

    “当然。”雁三琏皱皱眉,“你乖点,懂事点。”

    “你心疼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年九珑失落地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头走。

    “你是我自己的……所以不想分给别人……你觉得很过分吗。”

    

    第五十五章 来者可追(四)

    雁三琏沉默走着,听九九这么说,反倒有点心疼他。大概是自那以后,对九九太过漠视了吧。他也刚没了母亲,已经很坚强了。

    也许哄他一下也不会怎么样。

    “九九。”雁三琏渐渐停下,开口叫他。年九珑听见他叫自己九九,心里忽然好受了不少。站在那纠结,现在就回头显得自己没那么生气,不回头又舍不得不理三哥——三哥难得主动叫他。

    年九珑看似不情愿不耐烦地转过来,这才发觉三哥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身后。

    雁三琏抬手轻抚九九脸颊,微微抬眼道,“这些日子没照顾好你的心情,别难过,我当然把你放心上,你是我的九九。”

    三哥的手扶在脸上温软舒服,让人忍不住想在他掌心蹭蹭。

    “……”年九珑愣了一瞬,偏过头抿了抿嘴唇,左手覆在三哥手背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右胳膊忍痛抹了下鼻子,“没事。”

    心里已经快感动哭了。

    我就知道三哥一定是疼我的。

    远处树林一片火红,凉风扬起万千红叶。脚下是松软落叶,踩上去窸窣作响。

    年九珑默默走在三哥身侧,两人手背偶尔蹭到一起,雁三琏下意识把手挪远了一点,被九九一把握住,紧紧攥在手心。

    红枫林深处有座微微凸起的土堆,覆满了红叶。身为影卫,一生落尽能有如此艳美的葬身之处,即便无碑无坟,也是幸运。

    脚下有些湿润,淡淡酒香还未散去。

    雁三琏索性坐在影叠坟前,摸了一把地上未干的酒液,讶异微笑,“看来影叠也不是没人记挂,有人来看过他了。”

    “还有和你一样也惦记着他的。”年九珑坐在三哥旁边,捧了一把火红的枫叶撒在凸起的土堆上,“爱人?朋友?大概还是兄弟吧。”

    “影叠在的时候人缘很好。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和我不同,他是真的老好人,从不生气。”雁三琏温声道。

    “影叠喜欢听别人聊天。”雁三琏笑笑,“他很聪明,也靠得住,每次任务和他一组,我只负责带路就可以了。”

    “他对你很好?”年九珑托着腮帮,捡了片枫叶在手里拿着。

    “不,他只会让人多喝热水。”雁三琏无奈扯起嘴角。

    枫叶掩盖下有块硬物,雁三琏顺手抽了出来,发现是块刻着字的石板。

    短短十六字刻得笔锋凌厉,却能看出藏在笔锋下的惋惜。

    生于影宫,忠于主上,此身不死,此誓不灭。

    雁三琏抚摸着石碑上的刻字,看了又看,依依不舍地放回去,埋上土再撒上红叶。

    这是影卫最执着的信仰,一生见不得光的荣耀。

    “他会喜欢留在这的。”雁三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红叶,“走。”

    年九珑点点头,安静跟上。

    这时候也不用再顾及身份,两人随便找了家客栈住。

    客房里格外宽敞,浴盆炭炉一应俱全。

    雁三琏刚刚坐下喘口气,紧接着就被突然扑上来的九九压到床上。

    年九珑特意避开两人身上伤处,左手手肘撑着床铺,亲了亲他左眼,低头与三哥呼吸相闻:“三哥,我想你了。”

    “我们都没分开过。九九,不累吗。”雁三琏疲惫地推推九九胸脯,“让我歇一会。”

    “……哦。”年九珑皱皱眉,一手攀上他腰带,“我帮你脱啊。”

    “别动,我自己来。”雁三琏捂住九九扯自己衣裳的手,之前的惨痛经历使然,雁三琏现在格外介意被人脱衣裳。

    “三哥……”年九珑松了手沮丧靠在床头,看着雁三琏。

    雁三琏轻叹口气,摸摸九九的头发,“是我自己心里有事,不怪你。”

    “你当时给我披了件衣裳,我很感激。”雁三琏犹豫道。

    “不用你感激我。”年九珑蹭过来从背后把三哥揽到自己身前抱着,在耳边哑声道,“他做得太绝,是他不把你当人看。”

    “我……当时……对你说了风凉话,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我很着急,我想赶快带你走。”

    “我、我心疼三哥被他们弄成那样。”

    “也心疼你被我害成这样。”

    “我每天都想着会不会一醒来发现你丢下我走了,半夜总起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年九珑紧紧抱着雁三琏,额头抵在他颈后,囔着声音说,“你要是不高兴就打我几巴掌,别对我这么冷淡,我也会累啊。”

    “你想多了。”雁三琏拍拍九九搂在自己胸前的手,“我不会走的。”

    “可你是无处可去才和我在一起的……”年九珑突然抹了把眼睛,“三哥我想要你喜欢我……就是,那种喜欢,爱我。”

    “我知道你之前是为了任务,可现在我们住在一起,你就多喜欢我一点,行吗,我可以对你很好但你给我一点希望好不好……”

    “你弄错了。”雁三琏挣开九九的手臂,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年九珑顿时僵住,果然不该捅破这层纸,后悔得心里隐痛,连忙道,“不,你当我没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妄想能与他亲密无间,又特别怕捅破了以后三哥会更与自己生分。

    “你弄反了。”雁三琏打断他,缓缓道,“我是为了任务才放你走的,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

    年九珑反应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自己现在精神不好,恐怕靠你太近会做出伤你的事。”雁三琏声音仍旧不紧不慢,“给我点时间。”

    “好……好、好的。”年九珑怔然答应,半晌又试探着问,“所以三哥是喜欢我吗。”

    这孩子既没安全感也不爱轻信别人。雁三琏俯身按着九九肩头,抬起他下颏,偏头覆在唇上亲了亲:“是啊。喜欢我的九九。”

    年九珑瞪大眼睛,激动得快飞起来,左手一揽把三哥搂到自己腿上,雁三琏斜着身子腿疼,只好分开腿坐在九九大腿上,手臂搭着他肩膀低头看着他。

    “我……我有点高兴。”年九珑扶着三哥细腰仰头怔怔看着他,“三哥你眼睛好漂亮,不不,腰也好细,不是,我的意思是哪都好看,三哥你好轻啊该吃饭了。”

    雁三琏扶着语无伦次的九九的脸,捏了捏,“是啊,哄了你一整天,换谁不饿啊。”

    “我去做饭去……”年九珑风风火火要蹦起来做饭去。

    “不用了,让他们做好了端上来吧。”雁三琏翻看了下九九的右手,看有没有渗血,药布仍旧整洁,才放心了,“多休息,把手养好。”

    “是!”年九珑脑门顶着三哥颈窝使劲撒娇使劲蹭。

    客栈外刮起西风,房中一片暖软。

    红枫林的另一头,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往林外走去。

    影五满脸鼻涕眼泪,哭成个傻子,跟在影四后边,一手抹脸一手捂着嘴,“叠叠……我的二哥啊,怎么就没了呢呜呜呜……”

    影四拎着空酒壶,面无表情在前边走,听着影五哭没声儿了,才转头看一眼人是不是给丢哪了。

    果然,影五坐在地上不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呜咽。影四皱皱眉,转身绕回来,蹲在他面前,扯下墨锦手套,给影五把脸抹干净,右手满是粗糙疤痕、缺了一节小指,蹭在脸上磨得面皮生疼。

    影五把他哥的手扫到一边儿,“哥,我都不敢回王府了,大哥走了,二哥没了,小十三废了,怕下个就是咱俩了。”

    “哥,我们啥时候才能回家啊。”

    “你本就不需要当影卫,当初交易的只有我一人而已。我可以请王爷送你走。”影四平静说道,“王爷不会不同意。”

    “那哥呢。”

    “我走不了。”影四扶着影五发顶,“王府不能没有我。”

    “可我也不能没有你啊。”

    影四手指微僵,用力揉揉影五的脑袋,难得嘴角微微有了些弧度。

    离家多年,影四对家的印象并不模糊,甚至仍然记忆犹新。印象里,母亲的脸早已模糊,父亲的模样却深深刻在影四脑海里,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仍旧想起来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撕碎他。

    而实际上他也曾这么做了。影四就是如此,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无心也无情,对厌恨之人心狠手辣。影四年长弟弟五岁,生性暴戾孤僻,唯独对他溺爱有加。

    影四蹲在影五面前,一手扶在他头上,却始终不肯再近一步,仿佛再走近一步就做错了什么事。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影四表情淡漠,“下次再有情况靠我近一点。”

    “还有什么情况啊,王爷也让人给我钉上钉子扒光了扔桌子上当赌注的时候?”影五无奈苦笑,“你还不如直接给我一刀。”

    “不会的。”影四站起身朝影五伸手,影五拽着影四的手腕站起来,靠在树干上。

    “哥你烦我吗。”影五两手插在腰带上,靠着树问。

    “不烦。”

    “那你稀罕我呗?”

    “少废话。”

    

    番外一(影四影五传记)

     积恨成渊,恶戾生焉(上)

    有个少年在巷子里独自走着。

    十五岁上下,一身粗布麻衣,提着个油纸包。他腰上挂着两把柴刀,手腕上缠着脏绷带,一副市井小混混打扮,一看就是那种整日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只知道喝酒打架,家里不管的脏孩子。

    还未出巷口,就被几个拿着棍棒的老混混拦住。

    “祁渊,你爹欠的赌债啥时候还啊。”黑脸墩胖那人敲着手里小孩胳膊粗的木棍,冷笑着威胁祁渊。

    回头看了眼身后,也有两人尾随,把退路给堵上了。

    祁渊颇不耐烦地往墙上一靠,嘴里叼着根酸枝,“老子说几遍了,他的债让他自己还,别几把天天找我。”

    黑胖男人怒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他那老流氓败家,你不替他还我们的银子咋办?”

    “谁他妈管你咋办啊,找他要钱呗。”祁渊吐了叼着的酸枝,撞开拦路的两人要走,“滚一边去。”

    黑胖男人气得牙根痒痒,手里木棍一扬朝祁渊的后脑狠狠抡过来,前后拦着帮腔作势的几个人一拥而上,企图压住这混不吝的小子让老大好好揍一顿解气。

    木棍抡过来,祁渊忽然蹲下身,那木棍抡了个空,哐当一声砸在窄巷墙上,震得黑胖男人手臂顿时麻了,祁渊转身一抬脚,狠狠踹在那黑胖子裆下。

    “啊啊啊啊!!!!小兔崽子敢踹……啊啊……”黑胖男人惨叫着躺在地上蜷成虾子,捂着腿间嗷嗷叫唤汗如雨下。

    祁渊抽出后腰两把柴刀,在手里掂量着,指着剩下那三哥撑场子的小弟,扬起下颏怒道,“谁再不长眼找麻烦,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滚。”

    那几个男人也有点犯怵,扶着老大拖拖拽拽带走了,黑胖子还骂骂咧咧,“祁渊!有胆你等着!”

    祁渊单眼皮薄嘴唇,凌厉起来格外有气势,长得比镇子上几家富公子还俊些,可惜出身卑贱,他爹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流氓赌徒,长得高大,一脸麻子,人称祁麻脸儿。

    他娘是个绣娘,长得挺秀气,家里就靠着绣娘绣些缎子糊口,祁渊每日辛苦打柴换米,给他娘减些活儿。

    家里还有个小的,膀子细弱也不会干活,家里穷没书可念,也没什么东西玩,挖够了蚂蚁窝就坐在门槛上等他哥回来。

    从前俩人还有俩姐姐,都被他爹卖了换钱,终于生出俩儿子,绣娘疼孩子,花钱找镇上先生给取个好名,被他爹知道了,拖着头发就是一顿打,说败家娘们,有银子干点啥不好。

    祁渊自小耳濡目染,也就是一粗俗不入流的混混,稍有些脸面的姑娘家都看不上眼。

    憋着一肚子火回了那小破家,那小孩儿正坐门槛上望着,见祁渊回来,张开手扑过来,抱着他哥的腰,顶高兴地蹭他,“哥哥,你回来这么晚呢。”

    “走得慢了。”祁渊心里的火顿时消了,蹭了蹭手上的土,把祁煊搂怀里揉揉,从怀里拿出本镇上淘换的旧诗书,塞给祁煊。

    “没事就背背书,别瞎玩了,以后没出息。”祁渊道。

    “好。”祁煊最听他哥的话,小心地捧着书本,恐怕撕坏了哪页。

    祁渊把油纸包也塞给小孩儿,“这个你跟娘一块吃。”

    祁煊看见点心眼睛都亮了,这是过年才能吃着的东西,一手拿着纸包,一边像抱着神一样抱着他哥,开心得不得了,“哥哥真好。”

    “嗯。”祁渊给弟弟拢了拢头发,弟弟长得水灵清秀,跟娘像,招人喜欢。祁渊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哥哥,什么时候可以吃肉,我想吃肉了。”祁煊觉得他哥哥无所不能,想要什么都能给他带回来,他想要什么都跟哥哥说。

    “那你在家等我。”祁渊对弟弟的要求也从不拒绝,能满足的尽量都去做。

    祁渊在家歇了会儿,又背上家伙上山,趁着天还亮,说不定能打到只山鸡野兔。

    直到第二天黎明,祁渊打着呵欠拎着两只野兔回来。

    几里开外就听见里面小孩嚎啕哭声,还有锅碗瓢盆砸碎的喧闹声,走近了隐隐听见绣娘哭着哀求,“别打了……”

    祁渊眉头紧皱,几步跑进破院子里,祁煊正坐在地上哭,满地是撕碎的书本上的纸,他爹鼻青脸肿正扯着绣娘的头发,狠狠一脚踹在她身上,骂骂咧咧地问,“那兔崽子哪去了?把债主打了给老子惹一身骚还跑了?”

    祁渊扔下绑着的野兔,抽出后腰的柴刀,走过去一脚踹开在他爹腚上,踹了祁麻脸儿一个跟头,一手扶着绣娘,一手拿着柴刀指着他爹:“有话说话,没事别回来。”

    “你长本事了?还敢拿刀指你爹?”祁麻脸儿恼羞成怒,爬起来冲过来狠狠抽了祁渊一耳光,抽得祁渊口鼻都是血。

    祁煊在一边儿哭得更凶:“别打哥哥……”

    祁渊缓缓举起柴刀指着他,抹了把脸上血迹,冷冷扯了扯嘴角,幽深眼神望着他:“打我就打了,别打我娘。也别动我弟弟。”

    祁麻脸儿还是有点怵那柴刀,色厉内荏地放下手,拎起地上两只野兔,“这算你孝敬老子的。”大摇大摆地跑了。

    “不要脸。”祁渊啐了口。

    转身去扶绣娘,绣娘身上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娘。”

    “别管娘了,去看看弟弟。”绣娘深深叹了口气,拿开祁渊扶着自己的手,独自默默回了里屋。

    祁煊坐在地上揉着眼睛,心疼地想把那本书一页页拼回去,又拼不上,伤心得哇一声哭出来。

    “不哭了。”祁渊蹲下身把小孩儿搂进怀里,“哥给你买别的。”

    “哥哥给我的……呜呜……爹爹说读书没用要我去干活……他给我撕掉了……”祁煊委屈地窝在哥哥臂弯里抱怨。

    “别叫他爹,咱们没爹。”祁渊冷冷道。

    “进屋,外边冷。”祁渊拖着弟弟咯吱窝抱起来,进了屋,听见绣娘自己躲在里屋小声啜泣。

    祁渊什么也没说。祁煊端了盆热水过来,拿着手巾踮着脚给哥哥擦脸上的干了的血块,“哥哥疼不疼,都肿了。”

    “没事。”

    半个月后,两排护院站在祁渊的小破家前,绣娘站在他们旁边的小轿子前,默默回望着站在院子里的祁渊和祁煊。

    听说是他爹把绣娘卖个外地的一个土财主抵债了。

    绣娘漠然上了小轿子,祁煊想跑去追,撕心裂肺地尖叫喊着,“娘!娘你不要我们了吗?!”

    绣娘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放下了轿帘。随着他们走了。

    祁渊拦住祁煊,一手搂着他瘦弱的小肩膀,淡然道,“怕什么。”

    “小煊没有爹娘了。”祁煊蹲在地上,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你哥不还没死呢。”祁渊咬牙笑笑,“哥不让你受委屈。”

    两人真的没人管了,成了真正的野孩子。

    但祁渊从不让弟弟打架,不论遇见什么人找麻烦,他都在前边挡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祁煊,也不让他参与进自己的混混生活。

    祁煊默默看着哥哥打人、挨打,周而复始。

    直到有一天,祁煊忍无可忍,冲上去把围着祁渊打的一个小混混一脚踢断了肋骨,拖着他狠狠摔出去。另外一个小混混要去勒他脖颈,祁煊几乎红着眼睛转身,抓着那人胳膊按着他头死命往墙上磕。

    谁也没教过他,他在打架上的天赋远超他哥哥。

    “祁煊!”祁渊怒吼一声,把杀红眼的祁煊拽到自己身边,快步拖着走了。

    拖着走出几里地,祁渊怒了,按着祁煊的肩膀推到墙上质问,“你知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教你打架吗?你想变成我这样吗?!”

    “变成哥有什么不好的?!”祁煊抬高声调顶嘴,“我不用你一直护着,他们打你,我凭什么不能还手?”

    “你……”祁渊咬得牙咯咯直响,“你滚,不听话就别叫我哥。”

    “哥……”祁煊气势顿时弱了。

    “滚!”

    “哥我错了!”祁煊不敢再顶嘴,扯着祁渊衣角哽咽,“我不滚……我要哥哥……”

    祁煊见他不理自己,心里更害怕,抹着眼泪抱他,“哥……哥哥……你别不要我……”

    祁渊皱眉叹了口气,把矮自己两头的小孩搂过来,揉揉脑袋安慰,“别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别这样。我很不好。”

    “哥哥想要我怎么样。”

    “开心点,少想点别的,善良。”

    “……好……”

    破旧的小家里就只剩了他们俩人。

    夜里窗户漏风,棉被也不暖和。祁渊把棉被折成两折,都给祁煊盖上,自己裹了裹衣裳,缩在角落里挨着。

    祁煊醒来时发现哥哥在角落里缩着,拖着被爬过去,钻进他怀里,拿棉被把两人一起裹起来暖和着。

    祁渊惊醒,发觉那小孩静静窝在自己怀里睡着,心里安慰,默默抱着他睡了。

    半夜,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把祁渊熏醒了。

    周围火光冲天,院外已经被大火吞噬过半,两人住的小屋被凶猛火舌包围。

    有人纵火蓄意报复。

    

    番外一 (影四影五传记二)

    积恨成渊,恶戾生焉(下)

    有人纵火蓄意报复。

    祁渊猛的坐起来,爬到窗口张望,院外几个人扔下火把跑了,为首的就是那黑胖男人。

    “妈的,真他妈的王八蛋。”

    祁煊揉着眼睛醒过来,看见周围火光四起黑烟浓烈,吓得叫出声儿来,转眼看见他哥还在,又放了心,松了口气。

    此时火势蔓延过来,火舌舔进窗口,把屋里的帘子都给烧着了,本就蛀空了不结实的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能听见快要断裂的咔咔声,满屋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来,快过来!”祁渊大声叫他,祁煊爬下床光着脚丫跌跌撞撞跑过去,祁渊端起墙角的水盆劈头盖脸给祁煊浇了个透心凉,扯过床上薄被涮湿了,全裹在弟弟身上,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一把扛到肩上就冲了出去。

    外边的火势比里屋更凶猛,到处是烧塌了的房梁,祁渊把弟弟从肩头放下来,紧紧护在怀里往外拖。

    却不料轰隆一声巨响,一根粗房梁燃着猖狂火焰倒下来,祁渊带着弟弟本就逃不快,这一房梁塌下来刚好照着两人劈头砸下来。

    哗啦一声巨响,乌烟瘴气,祁渊狠狠摔了出去,摔在地上眼睛发花,挣扎半天才看清东西,却听见祁煊在不远处大声哭喊着:“哥哥!疼!”

    祁渊心里猛颤,挣扎爬起来不顾一切跑过去,祁煊被压在那燃着火焰的房梁底下,薄被上的水在一点点被烤干,再过一会儿就能连着里面的小孩儿一起烧成灰烬,祁煊哭着朝这边伸出手:“哥哥救我,哥哥!我害怕!”

    祁渊跪在弟弟面前,使劲把他往外拖,可那房梁被卡住,一寸也不动。

    “哥哥……哥哥救我……”祁煊害怕得什么也不会做,就只知道抱着祁渊的胳膊大哭,求他不要丢下自己。

    “别怕,我在呢。”祁渊趴到地面上从房梁缝里伸手摸摸他脸,“祁煊,听好了,等会能动了,一定最快最快爬出来。”

    “嗯嗯……”祁煊抹抹眼泪,听话地安静下来。

    祁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紧攥的拳头松开来,站起身弓下腰,双手就那么直接扒在了尽燃着炽热火焰的木梁上,用尽全力向上抬。

    火焰舔舐着他的双手,发出滋滋烧灼的焦响,一股焦糊气味弥漫,祁渊痛苦得表情狰狞可怖,仍旧不松手,任自己双手被烧得焦血横流,整个小臂青筋毕露,那沉重房梁竟缓缓被他抬起来。

    “祁煊!快出来!快走啊!”

    祁煊身上一松,从开始燃烧的薄被里钻出来,飞快爬出来,刚刚爬出来,祁渊霎时扔了房梁,抱起祁煊跳过几道烧的噼啪作响的木柜木梁,冲出了院子。

    那小破家烧成一团火球,塌了。

    祁渊慌忙翻看弟弟全身上下,没有烧痕,没有划伤,这才放了心。祁煊惊魂未定,又看着自己住的地方毁成灰烬,抿了抿嘴,委屈地扑进哥哥怀里,“哥哥……我怕……”

    祁渊搂着他安慰,“不怕,没事。”

    “我们怎么办……”

    “先离开这。”

    祁煊吸了吸鼻子要去拉哥哥的手,祁渊像被针扎一样抽开了。

    祁煊吓了一跳,发觉自己手上沾了几滴黑红的血,再看哥哥的手,两手直到小臂都被烧得面目全非,皮肉没有一处好地方。

    “哥哥你的手……”祁煊吓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重的伤。

    祁渊表情冷漠,用胳膊推着祁煊离开,淡淡道,“不严重,很快就好。”

    “可是流了好多血……”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祁渊推了推他,回头狠狠望了一眼那仍旧冒着红光的小破屋,催促着弟弟走了。

    在溪边,祁渊蹲在岸上洗手,冰冷的溪水冲刷着双手的脓血,痛入骨髓,祁渊咬牙忍着,洗到最后竟笑出声来。

    祁煊乖乖坐在一边悄悄看着,看着哥哥复杂的表情,爬到他身边,小声哽咽道,“哥哥,对不起……”

    “不怪你,和你有什么关系。”祁渊甩了手上洗不净的血珠,用撕成一条一条的里衣当绷带,缠在已经溃烂的双手上包裹起来。

    “是他们的错。”

    夜里太冷,祁渊脱了衣服给弟弟裹上,找了处避风的墙角,疲惫地靠在里面,抱着弟弟休息。

    祁渊早就累了,身子不舒服,感觉有些发冷,上下眼皮快重得分不开,靠在墙角睡过去。

    祁煊裹着哥哥的衣裳爬过去,钻进他怀里,分开两腿面对着哥哥趴在他身上,搂着脖颈,窝在哥哥颈窝里。哥哥的体温暖着冰凉的小脸,祁煊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一路掉到衣裳里。

    “不哭了。”祁渊半睁开眼,抬手抹掉小脸儿上的泪珠子,“你是男孩,不能总哭。”

    “对不起哥哥……”祁煊依赖地蹭着他,紧紧抱着他。小手轻轻扶着祁渊缠着绷带的手,低头吹了吹,希望这样哥哥就能不疼了。

    “没事,”祁渊忍痛揉了揉他头,“你好好的就行。”

    第二天,两人是被嘈杂声吵醒的。

    祁渊朦胧间刚刚睁开眼,就感到身上猛的一轻,身上趴着的小孩被人一把拽走了。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抓着手脚乱扑腾的祁煊,祁渊缓缓站起来,摸上后腰的柴刀,冷冷看着那两人。

    “哥哥!唔……”祁煊刚要叫喊就被捂了嘴。

    一个阴阳怪气的中年男人从两个壮汉身后走出来,这男人阴柔得很,梳着小辫,嘴唇染得鲜红,举手投足间十足的媚态。

    男人看了眼被押着的祁煊,翘着兰花指捏了捏小孩儿的脸,惊讶笑道,“哎呦,宝贝,你可真秀气,嫩得很。”

    “别拿你的脏手摸我弟弟。”祁渊举起柴刀指着那男人,“光天化日之下,你要抢孩子?”

    “啧啧啧。”男人推了他的刀尖,撮着嘴啧啧感叹,“哪能呀,我们南云楼做的可是正经生意。”

    “南云楼?!”祁渊脸色铁青,“那个养男孩的娼馆?”

    “这不嘛。”男人笑笑,从衣袖里拿出张纸竖在祁渊面前。

    字还没看清,就看见了上面清晰的红指印。

    “你们爹,把这孩子卖给我们了,十两银子呢,果真值这个价啊。”

    “爹个屁!他配吗?!”祁渊举着柴刀怒道,“把人还我,这是我弟弟,不是他儿子!”

    “还你?那谁还我银子呀。”男人轻蔑翻了个白眼,“你能还吗?你要能接客也行啊。”

    祁渊朝那两个大汉扑过去,那两人是南云楼护院,都是练家子,一把抓住祁渊手腕,用力一攥,攥得腕骨咔咔直响,柴刀掉在地上,一个壮汉把祁渊按在地上,询问地看向那阴柔男人。

    “哎呦,真是个好哥哥。”男人缓缓蹲下身,微扬着嘴角道,“这样吧,不还银子就肉偿,断截手指就放你弟弟,怎么样?”

    本以为这年纪的少年没什么担当,不过是一时血气方刚逞威风,遇着事就软了,那男人也是说着玩玩,毕竟还是孩子能挣钱,要他截手指有什么用。

    没想到,祁渊直接把右手拍在男人面前,眼神狠戾:“放了他。”

    “……呦……好胆量呀……”男人略有些惊讶,有点后悔,身为管家也不好说话不算,摆了摆手,“满足他。”

    按着祁渊的那个壮汉捡起地上掉落的柴刀,把着祁渊的右手,手起刀落。

    祁煊瞪大眼睛尖叫:“哥哥——!!!!”

    祁渊蜷缩成一团,侧身躺在地上发抖,身下一滩鲜血,一声不吭。

    “真晦气。”男人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叫两个壮汉扔下祁煊走了。

    祁煊脸色发白,走到满身是血的哥哥面前,什么话也说不出,瞪大眼睛愣愣看着他。

    祁渊扶着自己断了小指汩汩流血的右手,翻身跪坐在地上,喘了口气,狠狠望着那男人离去的方向。

    “祁煊,看看,看清楚这个世界——恶行、暴戾、贪得无厌……弱者总是被践踏的。”

    “我不会原谅他们……”

    祁渊双眼快要爆出血丝,颤抖地抓起地上沾着自己鲜血的柴刀,撑着地站起来。

    不过三天,衙门挂出了一张通缉令。

    凶手祁渊,杀害亲生父亲,杀害南云楼管家,杀害赌坊一赌客,现已潜逃出城,如有缉拿归案者赏银十两。

    他们早已出城了。

    祁渊默默走着,祁煊在旁边跟着,牵着哥哥的手。

    “怕我吗。”祁渊漠然问。

    “怕哥哥不要我了。”祁煊小声道。

    “哼。”祁渊摸了摸他头。

    两个影子隐没进无尽夜幕里。

    不知流亡多久,进了洵州城。

    数月的饥饿和疲劳让人实在吃不消,祁煊发了热,倒在路边。这时候瘟疫多发,若真染上病,小命都难保。

    祁渊抱着弟弟去求医,大多因为无钱看诊被拒之门外。徘徊了几天,祁煊高烧不退,恐怕再撑不住了。

    祁渊也已经疲惫至极,抱着弟弟坐在一座华府朱门前,额头贴着祁煊滚烫的脸颊,低低唤他:“祁煊,忍着点,别丢下哥哥。”

    “哥哥我好冷。”祁煊喃喃梦呓。

    不久,朱门前停了一架锦绣马车,几个侍卫扶着一位老王爷下来。

    原来这是齐王府。

    老王爷头发花白,走路有些颤巍巍地,眼神却极其清亮,瞥见了坐在王府门边的两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祁渊发觉了有人投来打量的眼神,抬头与他对视。

    老王爷略惊讶,那孩子的眼睛,深沉如海,仿佛藏着一片无底深渊——他是天生的杀手。

    老王爷推开扶着自己的几个侍卫,拄着桃木杖缓缓走过去,走到两人面前。

    祁渊偏过头,抱紧了弟弟。

    “随本王进府。”老王爷吩咐道,随后拄着桃木杖进了府门。

    祁渊一怔,略微迟疑,还是抱着弟弟跟了进去。

    进了王府,老王爷吩咐府中医者给那小孩子看病熬药,自己坐在堂前,问祁渊话。

    “无论如何也想保护他,是么。”老王爷把下巴靠在拐杖上,问身边的少年。

    “是。即使搭上自己。”祁渊回答,“我一无所有,祁煊是我的一切。”

    “本王也有必须要保护的人。”老王爷笑笑,突然又扶着胸口咳嗽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本王有个儿子。若你愿意替本王保护苑儿,齐王府将永远成为你们兄弟的庇护之所。”

    祁渊答应了。

    代价是永远的自由,和一辈子阴影的影宫炼狱。

    但他从不后悔,曾经一无是处的他能够同时保护两个人。他的弟弟祁煊,他的主人,齐王李苑。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在影宫遇见了追随自己而来的祁煊。

    “哥哥!”祁煊撑着满身刑具伤痕叫他。他长高了,和自己差不多。

    “我是影四。”祁渊淡淡道。

    祁煊笑起来,“那太好了,我是影五啊!我找了你好久了。”

    那笑容真好,仿佛地狱里开出的一朵花。

    影宫开狱之日,齐王府上下震惊。今日影宫出了两名百年难遇的鬼卫。

    寡心鬼影四,斗圣鬼影五。

    影五披上墨云锦衣跳上高墙,深深吸了口气,手搭凉棚望着远方,坐在青铜螭吻雕像脑袋上晃着腿,“哦天哪,居然是阳光!妈耶!”

    影四漠然坐在一边,冷哼道,“丢人。”

    “哥,单打独斗咱俩现在谁厉害啊。”影五一脸炫耀。

    “闭嘴。”影四淡淡道。

    (番外一完)

    

    第五十六章 枯木逢春(一)

    王府大堂的屋顶上仍旧闲坐着几个影卫,影七端正规矩地在飞檐上蹲踞待命,影五缠着他哥在一边玩牌。

    “哥,晚上有饺子吃没。”影五扔了牌往琉璃瓦上枕着手一躺,“今天得吃饺子的,不然冻掉耳朵。”

    “你最好能冻掉嘴。”影四道。

    今年冬至,齐王府迎来一位贵客。

    影七静静盯着带着人气势汹汹进来的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子,老头子身子骨倍棒,精神矍铄,今年却病来如山倒,看着骨瘦如柴,腿脚也不大好使了。

    影五趴到影七旁边无聊地探头往下看,啧啧道,“早就听说卫国公病了,没想到病得不轻啊。我就说还是王爷棋高一着,人家要把世子收回去,直接给他送回京城,这下好了吧,染上药瘾了这孩子,瞧把老爷子心疼的,哎呦我呵,都杀到咱们王府来了。”

    “现在京城那边可热闹了,太华公主被收押,公主府里的那几万斤的雪兰香都被搜出来了,本来好好藏在大理寺待查审呢,想不到吧,妈耶,全被人分到各个大臣家里了,现在几百个大臣官员都染上药瘾,皇帝还捂着不让人知道呢哈哈哈。”

    “影五,别说了。”影四皱眉过来,捂住影五的嘴,“不该说的别乱说。”

    “这不是只有你俩在我才说嘛。”影五摆摆手,“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看卫国公那个老不死的怎么求王爷。”

    “当初那小世子差点把我折腾死,大冬天叫我跳千鲤池给他捞绣球,冻得我哆嗦了三四天。”影五越想越气,一边掰着手数,“对,哥,他还让你摘手套给他看,我哥的手凭啥给他看啊,对对,他还把小十三给送刑堂去了,哎呦,打了四十杖,妈耶,差点没给打死。”

    “我跟你说小十三可记仇了,他就是不说,看着软乎乎的,谁欺负过他他全记着呢,报复的时候也狠,你们都没见过吧。”

    “王爷肯定给我们报仇,嘿嘿。”影五揣起手,开心地趴在飞檐上往下看热闹。

    “王爷自有决断,不会为我们报私仇的。”影七严肃道。

    “当然了当然了,王爷肯定不会管我们咋样啦,但王爷得给你出气吧,世子放蝎子给你吃你都不气啊,是吧,虽然那东西确实能吃,但也恶心啊……”

    影七皱了皱眉,“……”

    “哇小七这事你没跟王爷说啊,天哪你怎么这么能忍,王爷那么宠你,要是我肯定天天扒王爷身上不下来,吹风求王爷帮我报仇……”影五美滋滋地畅想,说话根本没遮拦,说得影七耳朵尖泛红。

    影四漠然看着影五叨咕个不停,脸色十分难看。

    影七注意力大多还是放在下边,卫国公刚一进大堂,就听见茶杯哗啦坠地的声响,影七神色一凛,没等王爷召令就跳下了飞檐,顺着房梁飞快进入大堂,静静落在王爷身后。

    卫国公怒气冲冲,却不好在王爷面前发作,气得浑身哆嗦,去摸茶杯时手一抖,玉杯砸在地上碎玉飞溅。堂下站了十来个锦衣侍卫,都是随着卫国公一起进来的。

    影七松了口气,仍旧安静站在王爷身边。

    齐王仍旧波澜不惊地侧靠着椅背,手里转着青玉核桃,这些日子休息得好了些,不见脸上憔悴,虽年有四十而精神不减当年。

    侧目看了眼没听自己命令就私自出现的影七,却见影七有些局促不安,大概是在自责自己冲动。齐王心里又舒坦了不少,敲敲扶手,叫人给卫国公再上杯茶。

    卫国公铁青着脸道,“王爷,您命人肆意分散雪兰香,让众多大臣身染重病,此举有悖天理,您就不怕报应么。”

    “啧。”齐王缓缓吐了口气,“国公大人先息怒,瞧瞧,你们果真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还是说,国公大人真把自己当本王的父辈了?”

    卫国公脸色越来越差,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实在不入耳。

    齐王也不多与老顽固多计较,扫了眼随着卫国公一起冲进大堂的几个锦衣侍卫,靠着椅背缓缓道,“国公大人带着这些人硬闯王府,真是好气势,不过,本王屋子太小,挤不下这些个活人。影七,去送几位走。”

    影七倏地消失,短短片刻又落在王爷身后。堂下十几个锦衣侍卫脸色涨红,每个人喉咙上都扎着一根细小毒针,短短几个呼吸,十几人口鼻淌出黑血,缓缓倒下,堂下就只还有卫国公还在喘气了。

    卫国公一辈子荣华安逸,哪见过这场面,登时腿一软,倒进椅子里。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王爷身后阴影里的那个人,从前齐王出入京城时,身边带的就是这个影卫,无影鬼影七。

    齐王笑笑,“这下宽敞多了。”

    “国公大人可别乱说,那雪兰香怎就是本王散出去的?可有证据?”

    卫国公扶了扶胸口顺气,“王爷送到府上的那封信是何用意。”

    “只是告诉国公大人,本王手里有解药。”齐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多解药。只要国公大人与本王说些实话,本王保证,您的宝贝孙儿会安然无恙。否则,本王也可惜了世子,跟京城那些人一起……呵呵。”

    “……”卫国公犹豫许久,长叹了口气,“王爷请问吧。”

    齐王眼眸微眯,盯着卫国公让他无处遁形。

    “本王最想知道的是,当初世子进府,到底是二皇子筹谋,还是当今圣上的主意?”

    卫国公一惊,怔然看着齐王,嘴唇微抖,“怎、怎会是圣上,王爷怎能讲出如此大逆不道……”

    齐王看了眼影七,影七骤然消失,下一刻已经落在卫国公身后,一手扶着老爷子的脖颈,指间夹着一根毒针,再有一毫就能扎进卫国公喉管,让他跟地上的十几具尸体一样永远躺下去。

    卫国公吓得哆嗦,指着齐王瞪大眼珠,“李苑!你敢杀开国功臣?”

    “有何不敢。”齐王摊手笑道,“没有解药,京城里的大臣们谁都活不成,圣上还能顾得上国公大人么。”

    “本王累了,算了,让他们都驾鹤西去,本王再去京城纂个位,挺好。”

    卫国公哑口无言。

    这位齐王一直是大承皇室的心病。他年轻时恃才傲物,手段强硬,有治世之才,却一直如同沉睡的狮子一般固守洵州,甘心做个闲散王爷。

    所有人都认为齐王是在伺机而动,他的影宫就是证据——他确实放弃了所有兵权,但他的影宫堪比一支军队。

    不知何时,这头沉睡的狮子就会醒过来,把大承天下翻覆易主。

    卫国公别无他法,只得和盘托出。

    “是圣上的意思。”

    当初就是太子,想方设法把卫国公的小孙子强行送进了齐王府。用二皇子和卫国公隐藏多年的交情作挡箭牌,让齐王先恨上二皇子,借齐王之手除掉二皇子,助自己上位。

    “果然。”齐王笑笑,“本王这还存着些药渣,听说是二皇子生母严太妃……”

    “也是圣上。”卫国公叹道,“那幻药也是圣上暗中派人拿给严太妃的。”

    影七收了毒针,倏地回到齐王身边。

    “看来大逆不道的也不止本王一人啊。”齐王若有所思。

    小皇帝利用他父亲,利用他叔父,登上皇位,再反过来一个个拆了这些踩着的阶梯,果真好计谋,好手段。

    “国公大人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齐王怜悯道,“你知道这么多,本王那聪明绝顶的侄子怎会放过你满门,现在你还活得好好的不过是因为你有用。”

    “本王也老了,不能再陪他玩了。这事得了结一下了。”齐王缓声道,“国公大人听本王一言,良禽择木而栖。”

    卫国公深知此事已退无可退,万般无奈下起身拜首:“愿闻其详。”

    齐王交代了几句,送走了卫国公。

    堂下只剩了王爷影七两人,底下是横七竖八的国公府侍卫。

    “过来。”齐王淡淡招呼身边人。

    影七走到王爷身侧,双手轻轻搭上双肩按揉,力道适中。

    “今天本王可没召你下来。”王爷挑眉看他。

    “属下……属下失礼。”影七有些不安。

    王爷微扬嘴角,扶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担心我吗。”

    “是。王爷的安危是……”

    齐王抬手打断他的话,“别那么说,我教你。”

    “你就说,我喜欢王爷所以着急下来瞧瞧你有没有出事。”

    “属下、我、我……”影七一愣,耳尖刷地红了。

    王爷展开眉头笑了,起身往书房走,招呼他,“过来,无聊得很,下会儿棋吧。”

    影七才松了口气,“是。”

    “九九去治伤了没。”

    “属下已经告诉他了。”

    “小十三怎样。”

    “王爷暗中拨去的药已经用了,经脉大多恢复,精神还不大好。”

    “唉,养你们花了本王多少银子……”

    

    第五十七章 枯木逢春(二)

    “我走了,别跟着我。”

    “三哥,我们断了吧。”

    “最近若有孔雀山庄之人接九九回家,你不必阻拦。”

    回忆、幻想和真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雁三琏躲在客栈窗台上静静坐着,闭紧了窗帘,只要九九离开这儿一步,雁三琏就不由自主往暗处躲藏,大概是从前的习惯使然,暗处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年九珑去药铺换药回来,推门进客房,惊讶地发现帘子捂得严严实实,屋里也不点烛,伸手不见五指,吓人的很。

    “三哥?在里面吗?”年九珑徒劳地环顾四周,摸索着点上桌上的油灯,房里才亮了些,转头往床上张望,三哥正静静靠在窗台里侧身坐着,一脚踩着窗框,一脚踩着窗台,垂手拿着小扇忧郁地望着自己。

    “哎。”年九珑扶了扶心口,走到到雁三琏身边问,“三哥,怎么又躲起来了。”

    “你回来了。”雁三琏放松了不少,缓缓从窗台上下来,看了九九一眼坐到茶几前,倒了杯茶喝,慢慢道,“午后我醒来时你就不在了。”

    年九珑思考了一下,三哥应该是在埋怨他走时没和他说。

    年九珑有点高兴,悄悄走过去从后边揽住三哥脖颈,贴着他脸颊问,“是不是我不在三哥就不高兴。”

    “嗯。”

    年九珑怔了怔,三哥鲜少这么坦诚。

    没等年九珑解释,雁三琏转回身子,拿小扇勾着九九的衣领,把人轻轻拽到自己面前,垂眼轻声道,“去哪之前都说一声,不然就别回来了。”

    “是……”年九珑微张着嘴,忍不住嘴角扬起来,捧起三哥的脸啵唧亲了一口,“三哥教训的是。”

    “今天冬至,吃饺子去呀?”年九珑搂过雁三琏,“自己包太麻烦了,出去玩啦。”

    “我不想出门。”雁三琏犹豫道。

    “你走我里面就行。”年九珑拉着三哥往外走,“不能一辈子摸黑藏着啊,习惯习惯,我带着你。”

    年九珑知道三哥本就怕人多,再加上眼睛不好引得别人好奇打量,不愿意多出门,可百药谷那边交代,经脉重长恢复需要多走动,只得硬拖着他出去溜达。

    雁三琏半推半就被拽出了客栈。

    冬至时节,若是洵州,还不到冷时候,临州这边却已经披上薄裘披风了。

    傍晚城里热闹非凡,年九珑特意找了个有隔间的面食馆,要了三四盘荤素饺子,两碗清汤。

    池音先生不愧是医仙,短短两个月,每隔几天就去药铺换次药,养了许久,年九珑的手已经活动自如,和常人无异了。

    “来来来喂你个。”年九珑夹起一个吹凉了递到三哥嘴边,“赔罪嘛,诚恳道歉,午后看你睡得正好,没忍心吵你醒来。”

    “……”雁三琏张嘴咬了,勉强原谅一次。

    “高兴点。”年九珑好生劝他,“已经恢复的挺好了。”

    “没事,慢慢来吧,我觉得挺好的。”雁三琏脸色温和了些,自己夹了几个蘸醋吃。

    “咦你蘸醋啊,我们从来不蘸醋的。”年九珑发现了新鲜事,瞪大眼睛看他,“你居然爱吃醋。”

    雁三琏忍不住抿嘴笑,“是啊,你多小心。”

    “哎。”年九珑侧身趴在桌上托腮看着三哥脸上久违的笑意,倍感欣慰。

    三哥吃东西的时候脸颊还是鼓出来一小块,一动一动的,忽然把年九珑可爱到,搂着他腰,凑过去亲了亲。雁三琏终于比之前有了些肉,搂在怀里软软的。

    有个男人突然闯进隔间里,刚好看见里面两个男人的亲密场景。

    “操,晦气。”那高大男人像是走错了隔间,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年九珑当即脸色一阴要挽袖子出去,雁三琏捻开小扇在九九眼前晃了晃,“好了,别管他。有人向来不愿见我们这样的。”

    “嗯。”雁三琏夹了个饺子递到九九嘴边,“别生气。”

    “也就是你脾气好……也就是我现在收敛了……放在去年脑袋我都给他削下来了。”年九珑嗤了一声,咬过三哥递来的饺子,三哥难得给喂饭,心情又好了。

    不多时就听见隔壁有个男人骂骂咧咧。

    这面馆的隔间是拿木帘隔的,左右说话稍大些就能听见,就是刚刚闯进来那人,跟一起来的人嘻笑骂着,“刚进错了,猜我刚看见啥了,操了,俩男的,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老子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俩人人模狗样的,怀里那个更骚,不男不女活像个娘们,放花楼里那就是头牌花魁啊。”

    “我是欣赏不了这个,有病,真有病,爹妈怎么生出这样的玩意来败坏……”

    雁三琏正吃着,手一僵,筷子咬断在嘴里。

    年九珑眼看着三哥脸色一点一点白了,抓狂地挠着头发怒极了在心里大吼,“他妈的我刚把我三哥哄好!!!”

    年九珑深吸了口气平静一下,揉揉右手腕,然后,狠狠一拳砸在隔间的木帘上。

    当时那木帘哗啦一声碎出一个洞,麻绳顿时散了,木杆哗啦哗啦往下落,年九珑揪住那男人衣领,嘶啦一声把人直接扽到自己脚下。

    那屋的人全愣了。

    那男人被碎木刺刮得满身满脸都是血道子,天旋地转地被一股力道狠扯过来,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摔得闷痛。

    年九珑一脚踩着那人,拽起来就是一顿打。自从百绝谷出来,年九珑杀腻了人,才领悟到杀人没意思,折磨人人才解气,听着他惨叫求饶才有趣。

    “就你有嘴呗,来,你再说一句我听听?”

    这人看样也是江湖人,练过几招,这三脚猫的功夫哪入得了年九珑的眼,不过几拳揍得那人鼻青脸肿哭爹喊娘,靠在墙上双腿发抖。

    “爷我错了!”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隔壁和这汉子同行的几个人纷纷跑过来,狭窄隔间里有些挤不下了。

    雁三琏靠在椅背上,一脚踩着桌沿,一脚勾着椅下的横木,手拿小扇搭在腿上,指了指那人,轻声温和道,“九九,别打了,人家都知道错了,大家都看着呢。”

    那大汉被打得眼前发黑,听见那人劝架,想着也差不多了,这时候不都是少爷怀里的小倌装个怜悯,劝劝架,给自家少爷一个台阶下,再让少爷觉得自己善良更宠自己。

    雁三琏拿起桌上被自己咬断的半根筷子,轻轻一扬手。

    那筷子倏地飞去,深深插进那大汉口舌之中,把舌头和下颌钉了个对穿。

    “啊!!!!”那人惨叫一声,满嘴淌血却合不上嘴,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嗷嗷嚎叫,

    登时,隔间里再没一个人敢说话。

    “安静了。”雁三琏温和笑笑,“不当影卫倒是可以为所欲为了,恃强凌弱,真舒服。”

    二十多年都在学着怎么取悦别人,现在看来没什么用,不如让自己高兴一点儿。

    年九珑看着三哥气场陡变,心里一凉,三哥精神一直不好,最怕的就是被人刺激。

    雁三琏当着众人的面坐上九九的腿,一手搂着他脖颈,转头对周围瑟瑟发抖的几人挑眉微笑道,“有能耐,就干掉我们,没能耐,就闭嘴,好吗。”

    隔间里寂静无声。

    雁三琏甩手又一根筷子钉到那大汉手背上,伴着一声刺耳的惨叫,那筷子深深钉进地面里,把那人的手血淋淋钉在地上。

    “我在问你话呢。”雁三琏声音平静温和,温柔问他。

    那人浑身是血,神志不清地慌忙点头。周围同行的人吓得慌忙逃窜,这是什么人,简直是鬼。

    年九珑愣了半晌,心想,虽然三哥有点不对劲……但是我喜欢。

    这边的混乱把店小二跟老板都给招了过来,顶着锅盆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这,这这这,报官吗?谁去?谁敢啊?

    年九珑搂着雁三琏脖颈溜达出去,扔给角落里蹲着发抖的老板一锭银子,“饺子不错,记着筑个墙,别搞什么帘子。”

    “是、是是是,少爷说的是!”掌柜的接了银子连连点头哈腰。

    出了面馆,雁三琏心情不错,拢了拢肩上雪白薄裘,仰面吹了吹凉风。

    迎面说说笑笑走来几人,撞了雁三琏肩膀一下,肩上跗骨钉的旧伤还没痊愈,雁三琏嘶嘶吸了口凉气,抬手扶住酸痛的肩膀。

    没想到刚撞人那人不耐烦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雁三琏的胳膊扯过来,瞧见他眼睛灰暗着一只,轻蔑骂道,“老子以为你不长眼呢,原来是睁眼瞎啊。”

    年九珑还没来的及开口,就见三哥轻轻扬手,手中小扇倏地划过那人左眼,那人猛地仰过去栽在地上,捂着流血的左眼表情痛苦扭曲。

    雁三琏垂眼居高临下看着那人,展开小扇掩嘴笑起来,“现在我们是一样的了,你比我好在哪?”

    年九珑一时无话可说,虽说知道三哥心里在生气,在迁怒发火,却让人隐隐感觉到他身体里有种不知名的本能在渐渐苏醒。

     第五十八章 枯木逢春(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雁三琏动手实在太快,围观众人谁也弄不明白原委,年九珑知道三哥不爱被人盯着看,连忙拦着雁三琏往巷子里拖,“好了好了三哥,咱回去了。”

    七拐八拐转进一个无人的小巷里,月光下巷道幽暗。

    “三哥,别生气了,都已经给了教训了,你要是不过瘾,我让人做了他们就是了,干嘛脏自己手呢。”年九珑双手搭在三哥肩上望着他,抬手扶着他脸,哄道,“好三哥。”

    雁三琏仍旧微微扬着嘴角,偏开头无奈笑道,“跟我在一起就会这样,让他们也瞧不起你。”

    “我怕他们吗?”年九珑挑挑眉,“爱怎么看怎么看,关他们屁事,管得着吗。”

    “好三哥,你以后就这样,有气就撒,有话就说,你看他们天天口无遮拦横冲直撞的,他们不如你,凭什么比你过得快活?”

    雁三琏抿了抿嘴,微微笑起来,“有道理。”

    年九珑还未回话,三哥忽然凑近了,双手轻轻搭在他颈窝,偏过头靠近,两人呼吸相闻,唇角若即若离。年九珑退了半步,背后靠上了墙,两人相差不多,也不过是一个拳头的距离,只需微微抬头就能鼻尖相抵。

    雁三琏捻开小扇勾画着九九的下颌,在他耳边轻声道,“九九,和你一处总是让我心里舒服。那今后,想做什么都没人管了。”

    “是啊,想怎么放肆就怎么放肆,我就算不在家里,也足够帮你收场了。”

    “好啊。”雁三琏微眯着杏眼偏头贴近九九,嘴唇若即若离划过他下巴和唇瓣。

    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年九珑垂眼望着三哥微露迷恋的眼神,心脏一下一下重重锤着胸口,有些抑制不住情动,年九珑忍无可忍,抓住雁三琏的肩膀猛地转过来,反身把三哥压到墙上,捧起脸狠狠亲吻,含着三哥主动伸过来寻求庇护的舌尖吸吮,双手扶在他腰间,再摸索着缓缓伸进衣裳里,抚摸平滑结实的胸腹。

    “嗯……”雁三琏颊上微红,轻喘着把九九微微推开一点,双手指尖勾在九九腹前的腰带里,贴着他上下起伏不止的小腹,微微挑起杏眼,轻声问他,“九九,今晚有兴致吗?”

    年九珑低头贴在雁三琏颈窝嗅着淡淡的雪兰香,勾起嘴角哑声回答,“宝贝,当然有。”

    刚回了客房就栓了门。

    年九珑揽着三哥的腰,把人按到茶几上,分开两腿俯身轻压上去,衔住嘴唇探舌深吻,一手隔着衣物在雁三琏硬涨得顶起衣裳的下身上抚摸揉弄。

    “唔……”下身酥痒快感一阵阵袭来,隔着衣物欲望不得抒解,雁三琏脸颊蒙上一层痛苦神色,微眯着眼睛,嘴唇却被九九口舌封住,只能在九九身下轻轻扭动身子,才能得到一丝摩擦的抚慰。

    “三哥,想要吗?”年九珑挑眉压低了声音在三哥耳边挑逗,手仍在三哥腿间隔着衣物揉弄,轻声笑问,“好硬啊,难受吧。”

    唇舌终于被松开,腿间酥麻快感让雁三琏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无奈九九在身上压着,雁三琏一缩身子,两条细长的腿便缠上了九九的腰,轻喘道,“硬得疼……帮我射出来。”

    “怎么帮啊。”年九珑故意问,“用手我不会,只会用这个。”年九珑忽然使坏,拉着三哥的手按到自己胯下攥了攥。

    雁三琏握着九九下身,微微惊讶了一下,“长大了不少。”

    “瞎说,从前小吗。”年九珑咬咬牙,身子一抬把三哥抱起来,走了几步扔上了床,胡乱扯开衣裳,苍白平滑的胸腹上那只血红的雌孔雀刺青骤然映入眼帘。那是年九珑为了报复三哥,一针一针沾着化尸水刺上去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对不起。”年九珑脸色煞白,“我……”

    雁三琏摸了摸九九略微僵硬的脸,温和道,“没关系,已经没事了。”说着,手指轻探进九九衣里,解开衣带,把上身外袍里衣一起剥下来,手臂胸腹都紧实罗列着一块一块的肌肉,一只尾羽华丽的金蓝孔雀刺在九九胸前。

    两只孔雀紧紧贴合在一起,雁三琏微微扬起赤裸的上身,搂着九九温声道,“与你相配,我很喜欢。”

    年九珑心里抽疼,无比后悔从前自己莽撞愚蠢,怜悯地抚摸三哥胸前的花纹,指尖触及皮肉,低下头亲吻,舌尖顺着纹路,舔到茜红的乳珠上,轻轻吸吮舔吻。

    “唔……别舔那儿……”雁三琏窝在软被里,发带松了掉在枕边,半长的发松散落在软被上,一粒乳珠被九九含住,身子微微发颤,下身硬得难受,眼口渗出几滴黏滑清液。

    年九珑俯身亲吻三哥最脆弱敏感的脖颈,雁三琏眯着杏眼喘息,手忍不住去摸自己腿间的阳物,抒解难耐的情欲,一边断断续续道,“九九……我们做吧……”

    年九珑像终于得到猎物的狼犬,按捺不住地虔诚亲吻舔舐身下之人身体每一处,用力吸咬出痕迹,伴着或急或缓的呻吟,褪下了三哥全身衣物,分开双腿压到三哥胸前。

    这姿势太过羞耻,雁三琏微微偏过头,脸颊红得发烫,轻轻抱着自己双腿,腿间硬物贴上自己的小腹,露出下方粉红的穴口,轻轻张合。

    “三哥,我会轻轻的,你放松些。”年九珑用力咽了口唾沫,轻声细语,把床头放的伤药膏拿过来,挤在那窄小的穴口边。

    冰凉的药膏滴进腿间,雁三琏打了个寒颤,硬涨的阳物颤了颤,忽然,一根手指按在穴口打着圈,把黏滑的药膏涂在周围。

    “唔、唔……痒……”雁三琏难耐情欲,腿间的小口努力张合,想要排解这股痒感,开口乞求道,“九九,快点……”

    “我可不想让你疼了……”年九珑自己也忍得难受,时至今日,三哥终于成了自己的私有物,却一点痛也舍不得他承受了,三哥挨的痛够多了,年九珑尽力温柔,缓缓把指尖推进极为狭窄的穴口里,压低身子与身下人额头相抵,“还好吗,疼不疼。”

    “慢点。”雁三琏紧紧扶着九九的胳膊,努力让自己适应这根手指的侵入,后穴有些胀,还不至于不能忍受。

    “还好,不疼,你继续就好……唔……啊……”

    年九珑耐心地抽插着,缓缓挤进第二根手指,微微扩开那小穴,在内壁抚摸按揉。

    “呜!不……”雁三琏身子轻颤,喃喃道,“不要这个,九九,插进来,深一点。”

    “三哥,你再勾我,我就直接射出来了啊……”年九珑被雁三琏撩拨得浑身燥热,三哥的声音勾得人心痒难耐,忍不住解开腰带,扶着早已肿胀不堪的阳物抵在黏滑湿润的小穴上,迫不及待地抵进去。

    这东西实在粗得让人受不住,抵进一分就添一分痛苦,雁三琏只得把手伸到自己身下,轻轻拉开粉嫩穴口,迎合着九九进来。

    “疼……九九……”雁三琏扬起上身紧紧抱着九九脖颈,眼角泛红,“九九,弄疼我了,唔……”

    年九珑俯身压着三哥,压着他双腿强迫着分开,下身缓缓挺进,再整根没进,被黏软紧致的温热肠肉裹住,爽得九九低声叹了口气,在三哥耳边温柔安慰,“我轻着,不伤你,放松点……”

    整个没入后穴那一瞬,仿佛小腹深处有个地方被戳了一下,雁三琏扬起苍白脖颈呻吟喘息,穴口不由自主地夹紧,夹得九九险些直接缴了械。

    “九九,插深点……呃……弄疼我也好……”

    “这样么。”年九珑用力一挺身,狠狠插进,雁三琏颤个不停,抱着九九脖颈扬起身子亲他,“对……顶到我里面……”

    年九珑从一开始缓缓抽插变得越来越剧烈,两人身体间皮肤相撞的脆响越来越清晰,红肿的穴口沾满了光滑粘液,年九珑伸手摸两人身体交合之处,低头吻着三哥,声音已经带了一丝嘶哑,不住地问,“哥哥,够吗,这样够吗,叫出来给我听。”

    “啊、啊……嗯嗯……好深,九九你好大,插得我好痛……”雁三琏不再抑制心中所想,一切想法与九九坦诚相待。两人从床头抱着滚到床脚,下身相交合。

    仿佛等待千年的爱慕终于有了尽头,可以相拥亲吻,把对方占为己有,直到今日,才能诚心诚意地倾诉,告诉对方——我心悦你。

    炽热的浓液灌进早已红肿的小穴深处,小腹相贴处也溅落了数滴白露,两人紧紧搂着对方,年九珑的声音掺了一丝呜咽,闭着眼睛紧紧抱着他,哽咽道,“哥哥,我错了。”

    雁三琏胸口起伏,睫毛上挂着泪珠,捧着九九的脸乞求,“别离开我。别再离开我了。”

    “我真的……舍不得,九九,我迷上你了。”

    “今后一直跟三哥一处。”年九珑扶着雁三琏脖颈,两人额头相抵,“今后风和日丽还是血雨腥风都不放手。”

    

    第五十九章 枯木逢春(四)

    几缕阳光透过帘缝照进来。

    年九珑侧身睡着,手臂搭在怀里人腰间,像护着食物的小狗一样把雁三琏圈在自己身前,半睡半醒时隐约嫌弃阳光照眼,拱着鼻尖蹭了蹭三哥的脸,不耐烦地抬手挡在三哥眼睛上遮阳。

    雁三琏早已醒了,静静躺在九九臂弯里,抬眼盯着他看。总觉得这小孩长得太快,恍然间已经变了模样,鼻梁高挺,一双凤眼即便闭着也能看出些微的凌厉劲儿,再想想,他也没长大,还是像小孩一样爱撒娇耍赖,像只小狼狗龇着满嘴没长齐的尖牙护着自己。

    真的能和九九在一起了。雁三琏从未这么打心底里欣慰,总以为自己想要什么都只是奢望,不过想想而已,没想到,喜欢的东西真的能得到,大概是从前无尽杀戮里偶尔的善行,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吧。

    雁三琏想还愿,一时又犹豫着不知该感谢谁。

    “你盯着我看了一早上了吧。”年九珑眯起狭长眼眸玩味一笑,“我就这么好看吗。”

    放在从前,三哥一准会可爱地红着脸转过去,年九珑舔着嘴唇望着他。

    雁三琏微扬起嘴角轻声道,“是你给我硌醒的。”瞥了两眼九九下身,“你抱着我睡,早上就顶着我了,我还量了一下,不错哦,至少有这么……”

    “……长。”雁三琏伸手在九九面前比了一下长度。

    “你有点过分了啊。”年九珑猛噎了一下,伸手往三哥下身摸过去,“我看看你怎么样。”

    雁三琏果真脸红了,缩着身子骂他,“我夸你呢。”

    年九珑不依不饶,按住三哥双手,非得捏了一把才舒服了,捏得雁三琏哼了一声,“别闹,腰疼着呢。”

    “现在知道腰疼了。”年九珑伸手圈起三哥一边揉着他后腰,一边勾起嘴角道,“昨晚三哥可很缠人呢。”低头靠近三哥耳边,鼻息扫在雁三琏脖颈间,低声坏笑,“三哥叫得真好听啊。”

    雁三琏翻身压到九九身上,低头看着他,修长指尖捻着九九一缕头发,杏眼半眯着瞧他,“你叫得更好听,哥哥,再叫一遍。”

    “哥哥。”年九珑乖得出奇,当即叫了声好听的。

    雁三琏刚满意,九九一把搂住他腰往下一拽,直接把雁三琏拽得趴在他身上,年九珑嘻嘻一笑,“还有更好听的,哥哥、夫人、媳妇、琏琏、宝贝……”

    “九九你怎么学坏了……”骑虎难下,雁三琏想逃都爬不下去,“你劲变大了……”

    “有吗?”年九珑倏地坐起来,伸手到三哥面前。

    雁三琏怔怔看着他,“怎么了。”

    “我记得九岁那时候你让着我,你用一指掰我两手。”年九珑盘膝托着腮帮,歪头看着三哥笑,“现在试试。”

    “……”雁三琏犹豫地伸出右手与他相握,“你手长好了吗,会不会伤到筋啊。”

    “长好了,早就不疼了。”

    年九珑握着三哥的手,两人手背青筋暴起,雁三琏起初还不敢用劲,后来渐渐发力,手筋绷出来,骨节发白。

    “啊。”

    居然被九九掰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年九珑揉着酸痛的手腕得意地看着三哥。

    雁三琏揉着手腕愣了半晌,摸摸九九的脑袋,然后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不高兴了。”年九珑把三哥圈在怀里,贴着耳朵问,“别生气啊,干嘛这么小气。”

    雁三琏撵着掌心的薄茧,垂眼道,“是你说的,我该退休了。不过你正是好年纪呢。”

    “不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年九珑慌了,从后边抱紧影十三的腰,攥着他手,“三哥我知错了,我那时候是没长脑子,我有病,三哥一点都没…”

    “你说的没错……”雁三琏微微皱眉道,“我八年前拿下赌武台的青刚玉牌,现在很久没上过斗台了。后生可畏,我想我一定不行了。”

    “那只是你自己觉得而已。”年九珑根本不觉得三哥比从前弱,反而气场强了不少。

    千金奇药碧莲心都用上了,经脉复原只是时间问题。雁三琏在影宫里早已伤了身子根本,二十岁绝非他真正的功夫顶峰,此番经脉复原也连带着之前的旧伤一齐恢复,只会让他更胜从前。

    雁三琏轻轻抓了一下九九的掌心,年九珑打了个寒颤,等候发落似的僵着身子等三哥说话。

    “也好,以后就能安心让你伺候我了。”

    年九珑扳过三哥的身子,满脸惊讶,“我没听错吧,以后就能安心让我伺候你了?”

    “不是这个伺候,你等等……别扒我衣服啊刚穿半天呢……”

    ……

    不扒衣裳的结果就是又被九九强行拖出去玩。

    雁三琏也在渐渐适应人多的场合,不用再躲进九九影子里走了。

    不远处有家热闹的三层小楼,金灿灿的匾额上书三字:朝暮楼。

    大敞四开的正门望进去,乌乌泱泱人头攒动,围着一张柳木长台目不转睛,时不时鼓掌喝彩,有的突然跪地痛哭流涕,都不新鲜。

    “朝暮楼,临州有名的赌坊。”年九珑拖着三哥过去,“可有意思了,你没去过吧,我带你玩去。”

    年九珑拖着三哥就挤了进去。

    “朝暮楼,朝穷暮富的有,朝富暮穷的也有,全看运气。”年九珑领着雁三琏在大堂里穿梭,一边娓娓道来,“这地方分三层,一层就是供平头百姓们小打小闹,二楼是贵客,进去就是千金万金的豪赌,三楼我也没去过,据说都是赌命的,进场必须死一个,脑子有病的才去。”

    “咱就不上二层了……虽然银子够……但是有点招眼,咱俩好不容易清净下来呢。”年九珑搓了搓手,搂着三哥肩膀挤到柳木长台前。

    雁三琏有些新奇地看着长桌对面两人,中间一位穿银丝衫的侍者手拿骰盅,摇得让人眼花缭乱,砰的一下扣在桌上。

    对坐于长桌两头的赌客便去猜点数,三局两胜。

    平头百姓也没那些个复杂玩法,图个热闹。偶尔来了狠角色才会出点新奇花样。

    年九珑低声道,“这骰盅里有四颗骰子,猜得最接近的就赢了,这是最简单的赌法了。”

    雁三琏捻开小扇在自己脸颊上蹭蹭,饶有兴趣地盯着骰盅看,“瞎猜就行吗。”

    “应该……都是瞎猜的吧。”年九珑摸摸下巴,“我之前跟九七九八他们玩的,大家都瞎猜,还有好多种玩法,那些有些技术说法。”

    赌桌对面一人报了个点数,对面那人猜了个二十二,这边猜了个十七。

    “你看吧他们也瞎猜。”年九珑吹了声口哨。

    不成想,那两人猜完点数,雁三琏捻开小扇掩着嘴轻声道,“十四点。”

    年九珑下意识往三哥这边看。

    骰盅一开,四、六、一、三,十四点。

    “……嗯?!”年九珑没扶稳桌子,瞪大眼睛看着雁三琏。

    雁三琏合上小扇轻声笑笑,“瞎猜嘛。”

    那侍者手熟练地划过桌边,重新摇盅,啪的一声再次拍到桌面上。

    那骰盅一落,雁三琏掩面低声道,“三、二、五、六,十六点。”

    “不是……开玩笑吧……”年九珑咽了口唾沫,双手撑着桌面俯身等着那人开盅。

    骰盅一起,四颗骨骰,三、二、五、六——十六点。

    年九珑惊悚地回头看着三哥,拿口型说,“你在出千吗???”回身凑近了盯着三哥灰暗的左眼看,“你该不会是能看见?”

    “不……看不见。”雁三琏皱眉无奈笑笑,“我眼睛不好……能听出的,暗器来向都能听得出呢。不过是听听哪面朝上而已。”

    “……”

    不远处有位锦衣华服的小姐注意到这边的谈话,款款走来,走到两人跟前,屈膝行了一礼。

    这女子柳眉含媚,楚楚动人,低垂眼睑柔声道,“小女子不才,可否请公子玩一局?”

    雁三琏奇怪地偏头打量她,那小姐眼神躲闪,抬眼的一瞬,两人对视的一刹那,雁三琏怔了一下。

    年九珑伸手搂过来,咬着牙在三哥耳边低声强笑道,“看呆了?漂不漂亮?”

    “……”雁三琏又奇怪地看了眼九九,见九九没多解释,抿嘴礼貌一笑,“小姐请。”

    “公子客气。”那华服小姐颔首微笑。

    待到台上两人三局结束,一人对骂着退开,一人得意洋洋揣手看着面前筹码。

    雁三琏坐在了对面椅上。

    那小姐正要过去,被年九珑上前一步侧身挡住。

    “你来这干屁啊,成心搅和我?”年九珑狠狠低头瞪着那小姐,又扫了眼她华丽裙摆,压低声音道,“连我的人都敢勾引,活腻了吧。”

    “哎呦九公子,我好怕呀。”那娇小姐翘着兰花指扶着心口,挑起细眉眨着长睫看着年九珑,露出一抹与身份极其不符的狡黠笑容,

    “怎么就是你的人呢,说不定还是老子的人呢。”

    

    第六十章 枯木逢春(五)

    “你再说一遍?”年九珑脸色都青了,压低声音道,“别打我三哥的主意。”

    “九公子居然还有开口叫人哥的时候?新鲜了。”小姐掩面轻笑,推开年九珑,“让让,别耽误老子跟美人玩。”

    小姐一坐上赌台,众赌客纷纷议论,一脸艳羡痴迷,“哎,是尹小姐,尹小姐来了!”

    尹小姐并非临州人,只是喜欢混迹赌坊,周游各地。

    年九珑嘴角抽了抽,“这骚狐狸还挺受欢迎,哪说理去。”

    旁边有几个赌客不爱听了,争相反驳:“你可别嫉妒,尹小姐是有名的赌客,之前与孔雀山庄九公子在洵州的千金赌局,那名声都传到我们这了,你不知道?”

    “啊……不知道啊……”年九珑脸色有点难看,下意识瞥了眼三哥,没想到雁三琏正托腮看着自己,捻着小扇微微笑问,“哦?九公子还有这等风流事么,我也不知道呢。”

    “什么时候的事?”雁三琏杏眼微挑,打量着九九。

    年九珑悄悄伸出手摸到那赌客背后,准备点他哑穴,手还未动,突然被一枚飞来的铜钱打飞了手。

    年九珑咧嘴吃痛,揉着被打疼的手指。雁三琏细长手指无聊地捻着桌面上的几枚铜钱,温和笑道,“说来听听。”

    旁边几人悄悄说开了。

    “之前那场赌局九公子没露身份,我们也是这些天才听说那人就是九公子的。”

    “大概是去年刚入冬的事了,就在洵州霜银坊。九公子带着两个差不多大的少年一同去的,就专门去赴尹小姐的赌约。”

    “哦……”雁三琏若有所思,捻着小扇思忖,自语道,“是了,我有位弟弟当时说与九七九八出门吃饭,大约就是去看热闹了吧。”抬眼瞥向九九,年九珑攥拳轻咳了声,开始东张西望。

    “九公子赴约,筹码千金,与尹小姐赌的是场珠玉局,赌洵州百舸江当日取上的一斛鲛珠有几颗,九公子目力惊人,扫视几眼便能说出数目,却在最后一局失了势,让尹小姐险胜。”

    年九珑摸了摸下巴。

    目力惊人实在不至于,只是数数比旁人快了些。却不知为何,最后一局竟错了近半数,年九珑在王府里苦练多时,错这么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当时他说的是三百九十六枚,而开了斛数出来却是二百零八枚。

    “当时赌的什么呢,九公子就要赌尹小姐的人,当时扬言道,他若赢了,尹小姐就是他的人。”

    “是吗。”雁三琏本来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啪的一声合起小扇,眯眼微笑道,“居然有这等事。”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啊。年九珑一脸无辜:“三哥你听我解释。”

    “等会再解释。”雁三琏摆了摆手,“我先瞧瞧‘您的人’是个怎样的狠角色。”

    年九珑一口血梗在喉头,“误会。”

    尹眉无莞尔一笑,声音柔美动人,对雁三琏道:“多谢公子赏光。”伸手缓缓取下发间湛蓝的点翠红狐尾钗,轻放在手边作筹码,微扬下颏问雁三琏,“公子以何为筹码?”

    年九珑赶紧掏钱,腰带里侧一直封着三枚掐丝金玉翎,抽出一支递给三哥。

    雁三琏也没客气,侧身靠在椅背上,拿小扇把金玉翎推过去。

    “咦,这东西太贵重了。”尹眉无掩面笑起来,“小女子想要公子的小扇,不行吗?”

    雁三琏把着木雕小扇蹭了蹭发间,嘴角扬得彬彬有礼,“这是爱人所赠,小姐勿要横刀夺爱。”

    年九珑松了口气,爱人所赠,看来没太生气。

    “爱人所赠……”尹眉无托腮凝视雁三琏,轻哼了一声。

    “三局两胜罢。”尹眉无看向桌边银丝衫侍者。

    这场赌局可谓叹为观止,只看台对面二人,男人的目光全落在妖娆妩媚的尹小姐身上,女赌客或是跟来热闹的夫人们炽烈眼神都照在雁三琏身上。

    骰盅摇得哗啦响,猛然扣在赌台之上。

    雁三琏靠在椅背上,淡然望着那骰盅,耳尖微动,聆听着骰盅内的声响。

    “十六点。”雁三琏轻声道。

    与此同时,尹眉无浅笑道,“十七点。”

    骰盅一开,二、六、三、六。

    “尹小姐果真厉害!”周围赌客喝彩叫好,纷纷下注,买定离手,押这二位美人谁能胜此赌局。

    尹眉无笑得甜美,“小胜一局,承让。”雁三琏怔了一下,微微皱眉。

    年九珑舔了舔嘴唇,尹眉无果真精通赌术,若自己失误情有可原,三哥的听力绝不会出差错。之前那赌局绝对是他在搞鬼。

    雁三琏捻开小扇,温和道,“继续。”

    那骰盅一落,尹眉无染得红艳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十九点。”

    雁三琏掌心的小扇飞快一扇,一股细微气流灌入盅筒,只听筒内一声极其轻微的翻动声,尹眉无脸色骤变。

    雁三琏淡然道,“十六点。”

    红艳的指甲在桌面上接连轻点,那骰盅里翻动之声不绝,雁三琏毫不客气,小扇猛地在桌沿上一拍,强横内息顺着柳木长台震过去。

    “啊!”只听对面一声尖叫,尹眉无搭在桌面上的纤手突然被打飞,猛然震麻了手筋,咬着鲜红嘴唇紧紧扶着自己手腕。

    骰盅缓缓抬起,五、六、四——三枚骰子尘埃落定,尚有一枚在飞速旋转。

    雁三琏轻轻扔了小扇,小扇落在桌面的一刹那,那骰子戛然而止。

    一点红心朝上。

    “哇,可以啊。”年九珑吹了声口哨,一脸与有荣焉眉飞色舞。

    大堂里陡然寂静一瞬,突然爆发出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感叹声,再就是疯狂下注的叫好声。

    雁三琏嘴角微微扬着,靠回椅中,还不忘礼貌地问道,“尹小姐怎么了?不舒服?”

    尹眉无扶着麻木的手腕,紧咬贝齿,瞪着雁三琏,许久,恢复了之前的娇俏模样,“公子,我们平了。”

    “这没意思,换个玩法。”尹眉无挑起唇角道。

    “但凭小姐决定。”雁三琏拿回小扇,夹在指尖悠然打着转儿。

    尹眉妩解下颈上珍珠链,站起身,拎着珠链一端垂在两人之间。

    “公子,您看好了。”尹眉无上前两步,拂开碍事的侍者,自己拿起骰盅,手指一松,那细密圆润的珠链突然绷断,霎时珍珠落于柳木桌面上,如碎玉溅落般满屋飞溅,纤细葱指把着骰盅,凌空一捞,数枚珍珠落于骰盅之内,噼啪爆响。

    骰盅内的响声突然微弱了不少,被尹眉无的内息强行封住声音。

    尹眉无挑眉看向雁三琏,眼神挑衅:“你还能听出什么来?”

    剩余珍珠飞溅在桌面再落到地上,哗啦哗啦清响。

    雁三琏耳尖微动,注意力没在骰盅之内,而是凝神听着珍珠落地的声响,飞快在心里默数落地之数。

    而在尹眉无解下珠链的一瞬间,年九珑目光扫过那串颈链,面对着三哥用手语比划道,“一共有一百零二颗。”

    雁三琏眉头微皱,噼啪乱飞的珍珠让人听得头疼,不由得想起影叠,听雪鬼影叠,号称谛听八方,他似乎无所不知,没有他听不见的事。

    细密冷汗渗出额角,雁三琏忽然觉得自己幼稚,居然如此在意一个玩闹的赌局。仿佛不赢,就没法向九九证明,他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人,而不是这女人。

    “十三个。”雁三琏抬手压住骰盅,阻止这女人再动手脚,轻声道出骰盅里数目。

    话音未落,忽然感到手心一热,雁三琏诧异地看向尹小姐,尹眉无挑眉一笑,问他,“公子肯定吗?”

    一缕暗红狐火悄然从骰盅之内升起,一枚珍珠顿时被烧成灰烬。

    “十二……”雁三琏话未说完,那骰盅又是一热。

    不论雁三琏说几,尹眉无都会再烧毁一枚。

    雁三琏凝视着那女人的眼睛,忽然冷冷一笑,用力一攥骰盅,连带着尹眉无的手骨一起攥得铿铿直响。

    “我说它里面,”雁三琏微微咬着牙,抬起小扇掩嘴轻声笑道,“一个都没有。”

    说罢,不容尹眉无动手,陡然掀开骰盅。

    骰盅内只剩一摊细白粉末,微风拂过,齑粉化为轻烟飞散。

    满座哗然,没想到尹小姐竟也有惨败之时,


    尹眉无怔怔看着雁三琏,心口起伏不止。

    半晌,抬眼悄声道,“雁琏,你至于这么认真吗?咱俩交情不浅啊,你当着这么多人落我面子,干嘛啊……老子以后怎么在赌场混啊。”

    “少套近乎。”雁三琏松了手,掸了掸袖口落的珍珠粉,嘴角微微扬起来,“出千欺负我家小孩,卸你一条胳膊都是轻的。”

    “我没办法啊,你知道我的,我就是个混子,只爱瞎玩不爱给人办事,输了那局我就卖给他做杀手了。我都缩骨成这样了,还被他给揪出来了。”尹眉无抖了抖裙子,抛了个媚眼,小声问,“怎么样,美不美?”

    “不伦不类。”雁三琏捻开小扇掩住被辣到的眼睛。

    “我看见你在孔雀山庄的恶人榜上。”

    “唉我就是挂个名,赌的钱够我挥霍,干嘛干那刀口舔血的事啊。”

    年九珑纳闷地在长桌那边看着嘀嘀咕咕的两个人。

    怎么看着三哥跟他比自己跟他还熟呢……

    

    第六十一章 枯木逢春(六)

    “这么久不见,都有爱人了。”尹眉无啧啧感叹看着雁三琏手里的小扇,酸溜溜地翻个白眼,“怎么说我们当年也是青……呃……竹马竹马,你一言不合就跑了,叫我好找。”

    “我忙着,先走了。”雁三琏懒得与他叙旧,抽回桌上的金玉翎,往年九珑那边走过去,尹眉无小声叫他,“哎,愿赌服输啊,这钗子给你啊。”

    “谁要女人的东西。”雁三琏轻哼一声,抓住九九胳膊,拖着出了朝暮楼。

    年九珑一路上搂着三哥解释,“三哥,三哥,别生气,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孔雀山庄恶人榜第四的高手,他承诺我赢了就为我所用。”

    “我知道。”雁三琏淡淡道。

    “你知道?”年九珑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三哥相信我的,别生气了好不好啊……”

    雁三琏不耐烦地甩开他,回头冷冷看着九九。

    “我气的不是这个。”

    年九珑一惊,“啊,为什么?”

    “就是那天。”雁三琏像突然崩溃了一样,眼神悲哀地看着九九,“我要你留下来,你不听我,你非要去赴那赌约,我本要与你说的,你那天若是不走,一切都不一样了,你不会恨我也不会那么对我,我也不会烧了药方让王爷罚我用刑再把我送上美人局……我当时该拦你的,我好后悔。”

    年九珑微张着嘴,手足无措,怔怔站着。

    “三哥,你……其实还没原谅我,是不是?”

    他对他下手那么狠那么绝情,三哥怎么会不委屈。可能两人谁也不提,这事情就此尘封,也会过得安乐,年九珑以为自己已经弥补了,而实际上自己所受的伤痛远远不及三哥自幼受的十中之一,就算身子经脉养得再好,这事会永远像根倒刺,插在三哥心里,不知何时一碰,就会疼得要命。

    “不,我不怪你……”雁三琏渐渐沉默了,沙哑着声音道,“我只是好后悔。”

    缓缓转过身,无助地离开。浑身有些疼,总觉得血管隐隐发胀,头疼得厉害。

    年九珑跑过去从身后紧紧环住他,把他转过来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雁三琏的后背安慰,感受着他急促凌乱的心跳和呼吸,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陪着他,给他安全感。

    雁三琏僵硬的身子慢慢松懈,抬起双手环住九九,靠在他颈窝里,呼吸间充满他的气息。

    他强大到足以保护任何人,却弱小到保护不了自己。

    年九珑渐渐明白,三哥想要的既不是自己的道歉也不是脱离他原本的身份去做另外一个人。

    他只是太胆小了,需要自己一直陪着。

    “三哥,有我在呢。”年九珑轻声安抚道。

    回客栈的一路,年九珑搂着三哥肩膀,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把精神有些恍惚的雁三琏按到榻上,裹上被侧身搂着他,无关情欲地吻他的额头,脸颊和嘴唇。

    雁三琏深深叹了口气,“我又给你添麻烦了。自从影宫出来,我一直不正常。”

    “不,你很正常。”年九珑侧身紧紧揽着他,轻抚着三哥后背,就像小时候他在雷雨夜里哄着自己睡着。

    雁三琏渐渐发觉自己身体的变化。

    刚刚心脏剧烈跳动,与尹眉无内息相抗时,一直滞塞不畅的经脉被强行疏解,在五脏六腑间不受控制地乱窜,此时浑身疲惫无力,缓缓坐起来,闭目调息。

    年九珑知道三哥忽然调息必然是身子不适,却不料雁三琏一把把自己扯起来,叫他对坐在他面前。

    “碧莲心在起作用……”雁三琏忍下喉头一口腥甜血气,身子不稳,顺势扶了一把九九的右手,“刚刚药性被我不慎催发,药力太猛了。”

    触到年九珑手腕之时,体内满溢的混乱内息像终于找到了宣泄之处,灌入年九珑手腕之中,年九珑意识突然模糊,脑海里一片空白,唯独右手手腕的感官还在,封存在右手中纫骨的蛛丝在疯狂生长,之前断骨的中指和食指骨骼被疯狂生长的蛛丝重新包裹得严丝合缝,手筋酥麻刺痛,被整片的蛛丝强行修补,右手的骨骼被紧紧缠绕了一层极富有韧性的蛛网,似乎就算粉身碎骨,这右手也能坚如磐石。

    年九珑挣脱了右手,慌忙扶住雁三琏,“我去找池音先生,三哥,等着我!”

    他一刻不敢耽搁,飞快跑出去,右手不过是轻轻扶了一把门框,那门框咔咔碎裂,陡然被抓出四道深深的指印。

    年九珑一边飞奔一边打量自己右手,并无特殊之处,穿过那片红枫林时扶了一棵小树,那小树咔的一声脆响,竟拦腰断了。

    “我天,这在搞什么鬼啊……”年九珑撕下衣摆缠紧了右手,脚下轻踮,飞快连踏数棵枫树,朝着临州药铺跑去。

    药铺伙计认识年九珑,却还是极其谨慎地查看了信物才放他进去。

    池音先生正在院中作画。画中女子端庄柔美,眉眼含笑,一双凤眼却不凌厉,更显万种风情。

    年九珑突然闯进来,“先生!”

    池音先生手指一顿,缓缓收了画卷,推到一边,搁了笔,转头看向年九珑,“今日并非换药的日子。”

    “我三哥他……”

    池音先生眉头微皱,起身拉过年九珑的右手,解开胡乱缠的布料端详,又探出一根蛛丝把脉。

    “九公子。”池音先生表情略严肃,“公子也用了碧莲心么。”

    “没啊?”年九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那药还得给三哥接经脉呢,他哪舍得用。

    “……”池音先生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沉默半晌,轻声问,“那日与你同来的,是你什么人。”

    年九珑本想说兄长搪塞过去,却见池音先生脸色不善,一时没想出话来应答。

    “怎么,很严重?”年九珑问。

    “公子与他行双修之道,药力相通,无可厚非,也不必大惊小怪。”池音先生缓缓坐回去,骨节分明的孱弱双手缓缓收拾桌上画具,淡淡道,“相比之下,双修似乎才是件稍有不妥的事。”

    “没什么不妥的。”年九珑冷下脸道,他不过是敬先生德高望重,又有扶伤之恩,若换个人在这,年九珑早就与他翻脸了。

    池音先生轻叹口气,“说的也是。”

    “多活动,会稳下来的。”

    “多谢先生。”年九珑躬身礼貌一拜。

    与此同时,临州客栈里,雁三琏盘膝入定,渐渐稳定下来。

    紧闭的木窗栓松了,无人触碰却自己掉下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攀着窗口跳进来,一身墨绿纹绫裳,满袖墨狐青眼纹,长发束在头顶,低垂到腰间。

    “雁琏,哎,你赌胜的银子我给你拿来咯,他们都押我胜,哈哈哈,咱们分一下赃呗?好几百两银票呢。”尹眉无极灵活地爬进来,环视四周,见雁三琏端正调息,不由自主地靠过去,伸手去拍他。

    雁三琏感受到即将触及到自己的手,杏眼半睁,一股沉重杀气猛然外放。

    客栈外的麻雀骤然惊飞,尹眉无被一股极强的内息迎面冲过来,整个人被冲飞,重重撞在对面的墙壁上,撞出一道浅坑。满屋银票乱飞,落得满地都是。

    “哎呦,操了。”

    尹眉无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我可是靠脸吃饭的,你要毁了老子如花似玉的大脸盘子啊。”

    雁三琏趴在床边吐了几口淤血。

    “不得了了。”尹眉无伤疤没好就忘了疼,站着往雁三琏床前一靠,“挺厉害啊,偷着练神功啦?走火入魔了吧。”

    “我只是……”雁三琏抹了把嘴角血迹,“补药吃得有点多……而已。”

    “你自己在这儿住?”尹眉无四周打量了一番,“你跟那小子混一起做什么,他招募你做杀手么。缺钱跟哥哥说啊,为那小屁孩干活多累,我带你进赌场,你这身手想赢多少都容易。对了,九公子那小屁孩,哎呦,喜怒无常,真难伺候,说杀谁就杀谁,快烦死我了。”

    雁三琏不置可否,“你还是为他办事了?”

    “因为他有钱啊。”尹眉无捻着自己头发,“我就喜欢有钱人。”

    “他托你做什么。”

    “杀人我是不爱干的。”尹眉无道,“他怀疑他亲娘的死有蹊跷,我与白羽都在查这件事。”

    “白羽知道吧?啊对对对,就是那个看着缺一根筋实际上缺两根儿的那个白毛。”

    “还有就是在查雪兰香。”

    “雪兰香有何可查的。”雁三琏淡淡问他,“不就是几个官员染上药瘾了。”

    “他们都捂着,其实京城早就乱了。”

    “我没见官差贴告示……”雁三琏微微惊讶。

    “你信他们?他们就只会粉饰太平,太平?不存在的。”

    

    第六十二章 枯木逢春(七)

    “与我无关。”雁三琏漠然道。

    “说的也是,闹得再大也出不去京城那一小圈,旁人还都不知得呢。”

    “不过,九公子这边就与我们牵扯多了,你不也是为他办事的嘛。”尹眉无摊手道,“看着你与他走得近,哥哥得提醒你一句,他二哥绝不是善茬,你拿了钱就趁早跟他分道扬镳,别惹一身脏。”

    雁三琏把着小扇问,“怎么说。”

    “孔雀山庄的继承人里,二公子年存曦、七公子年有常和九公子年九珑是最有希望夺下庄主之位的。”

    “九公子现在明面上退出,暗地里却仍在活动,他名下的产业大多被年存曦掐停了,但他手中钱银资产仍旧数不胜数,都藏在无人知得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我帮他做活。”

    “在山庄里,七公子最得宠,因为庄主宠他娘,他娘死了以后庄主就宠这个儿子。二公子武功高强又手段强硬,百毒谷谷主是他小姨,还有恶人榜第二的酒蛊仙做靠山,虽然没爹疼但他自己有能耐。”

    “怪不得。”雁三琏想起聂夫人那张冷艳的脸,左眼隐隐作痛。“年存曦实力雄厚,他身边杀手却最高才至榜上第二么。”

    “第一是谁。”

    “第一啊,第一早找不着了。”尹眉无看热闹似的揣起手,咧嘴一笑,露出左右两颗尖牙,“只有称号没有名字,斩疏影,七年前就没再出现过,又过了两年宣布退隐,我猜是接的签子太硬,受伤了,伤了筋骨,干不了这行了。”

    “九公子的母亲去世不是意外吗。”雁三琏轻声问。

    “哈哈哈我是挺意外的,但是吧,他娘自被娶进门就不怎么受宠,也可能是因为性子太冷?反正庄主娶她进来就没宠过她,也不怎么过问他们儿子,九公子他娘是正经的师出名门,庄主为了娶她几乎下了血本了,娶回来又不当好的,你说搞笑不。”

    “我跟傻白毛正查呢,过一阵吧。”尹眉无笑得受不了了,“哎,那傻子真好玩,出门口就迷路,走出几里就找不回来了。我天天欺负他,那天洗澡的时候我把他衣服拿走了,你没看他那一脸懵逼的蠢样哈哈哈哈哈哈哈蠢哭我了。”

    “你比他聪明不到哪去……”雁三琏哼笑。

    尹眉无忽然注意到雁三琏的左眼一片乌蒙灰暗,愣了一下,低头把着他脸看,啧啧道,“亲娘嘞,谁把你搞瞎了。去弄死他不?我给你个发小价。”

    年九珑回来时,一推门正看见尹眉无一手托着三哥下颏认真俯身盯着看。

    尹眉无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自己脖颈就被一把钳住,狠狠钉到墙上。年九珑单手攥着他脖颈,右手像铁箍一样无论尹眉无怎么掰也掰不开,尹眉无双眼青光隐现,忽然化作一道光滑黑影从年九珑手心里滑脱,倏地出现在年九珑身后。

    “九公子,这是待客之礼吗?”尹眉无掸了掸衣上的灰尘,摸了一把脖颈上火辣辣疼痛的指痕。

    年九珑回过身,扔下掌心里一撮墨色狐狸毛,见床边一滩血迹,心里一疼,连忙走过去坐在三哥身边,搂着他关切道,“三哥?还好吗。”

    “还好。淤血吐出去就好多了。”雁三琏温声回答。

    尹眉无歪头看着两人,表情复杂,皱着眉抿着嘴一脸悲痛。

    什么情况,雁琏这小温柔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年九珑那小流氓给搞了。他居然还挺高兴?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年九珑才转头看向尹眉无,“你来这做什么。”

    “我来调戏他呗,您看不出来吗?”尹眉无斜靠在墙边哼笑,“老子在赌场看上他了,特意来找他,怎么样,气不气?”

    “你看他都不反抗我,我们相谈甚欢啊,气不气?”

    “他还勾引我呢,最后一局他都摸我手了,气不气?”

    雁三琏皱皱眉,扬扬下颏叫他赶紧出去,尹眉无自幼是人堆里最气人的一个,把死人气活活人气疯都不在话下。隐约听见九九在旁边咬牙的咯咯声。

    没等尹眉无迈出门口,年九珑一把抓住他后颈,用力一攥,颈骨爆响,尹眉无吃痛,眼底闪现青光,正要脱身时被年九珑压上来按住了尾椎骨,生生从衣裳里拽出一条漆黑的狐狸尾巴,薅掉一把毛,又薅掉一把毛。

    “啊啊啊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有的是法子弄死你。去干活。”

    尹眉无夹着尾巴跳窗逃了。

    雁三琏诧异地看着满地黑色狐毛,喃喃道,“我从来不知道……”

    “是啊,没人知道。”年九珑踢了踢地上的绒毛,“孔雀山庄恶人榜第四,玄丘校尉尹眉无,天生尾骨极长,生得像狐狸,没人知道的隐秘事被我抓住,他才甘心为我办事。”

    年九珑越走越近,低头看着雁三琏。

    “三哥。”年九珑俯身凝视着他,表情淡漠,低声道,“之前我着实对不起你,我的错你怎么怪我都好,但求你别用这个罚我,我很害怕。”

    “……我没有。”雁三琏下意识往后挪了一点,现在的九九身上的压迫力与那时有些相像,一如他拿着檀香针沾着化尸水在自己胸前划出血痕的样子。

    年九珑一把抓住雁三琏的脚腕把人扽回来,三哥后退躲闪的动作看在年九珑眼里,扎得心里剧痛。年九珑习惯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不与任何人说,在雁三琏精神恍惚时,年九珑也同样在害怕,怕三哥不原谅,怕他离开,怕他喜欢上别人,怕他抛弃自己。

    只是他从来不愿多说,也并不十分擅长表达而已,一旦表达,就是占有。

    年九珑狠狠掰着雁三琏下颌,低头惩罚地碾咬舌尖,扯开衣物,感受到雁三琏的反抗,低声说,“池音先生说,我的手伤势过重,也需要碧莲心救治方能痊愈。”

    “可惜碧莲心全都给三哥用完了。”

    雁三琏一怔,皱眉担忧道,“那怎么办。”

    “双修啊,把药力渡给我些。”年九珑凤眼半眯,居高临下看着他。

    “先生教了你怎么做吗。”雁三琏咬咬嘴唇,“万一出了意外……”

    “听我的就好。”年九珑嘴角冷冷一挑,把雁三琏翻过去压到床榻上,三两下除了他全身衣物,抓住纤瘦腰身,用力掰开双腿,抹了一股药膏,解开腰带扶着自己早已胀痛的粗物,狠狠插进去。

    “啊!”雁三琏双腿发软,疼得趴在床榻上。

    雁三琏忍着羞赧跪伏在榻上任他摆弄,后穴却没得到九九任何温柔扩张,直接被凶猛撑开操干,黏滑脆弱的肠肉努力裹合着那粗硬的东西,被剐蹭得痛苦难忍,浑身发抖。

    雁三琏跪在榻上回手去推身后的九九,“别这样,九九,我受不住……”

    “受不住,就给我叫出来啊。”年九珑双手紧紧把着三哥腰身让他挣不出去,用力一挺腰,重重插进最深处。

    这一下太过刺激,雁三琏感到深处那点被猛撞了一下,登时全身抖得厉害,下身即刻射出一股白液,竟不用任何抚慰就被插得泄出来。

    “九九……够了……啊啊、啊……够了……求你……”雁三琏浑身瘫软,被年九珑提着胳膊抱起来,架在他身上顶弄。

    “三哥,说,你喜欢我。”

    “我、我……我喜欢……你……”

    年九珑这才舒服了些,紧皱的眉头松懈下来,抱着雁三琏起来,靠到墙边,胳膊架着他双腿,贴着墙面抽插。

    “再说,你不会走,不离开我。”

    “我……不会走……呜……”雁三琏痛苦地仰起脖颈,上身半分着力之处也无,渐渐滑下去,只得搂紧九九的脖颈,本已软下去的东西又硬挺在腿间,不多时候,又吐出一股白稠。

    年九珑强烈的占有欲得到极大的满足,却见三哥满脸泪痕,快要昏死在自己身上。

    用力猛冲了几十下,滚烫热流注进小腹,雁三琏浑身无力,瘫软在九九怀里。两人身体相接之处温热,碧莲心的药力顺着经脉游走,满溢之时通过身体相连处灌进九九体内。

    

    年九珑搂着几乎昏过去的三哥抱回床榻里,舔着嘴唇回味了一下刚刚的过程,发觉自己学那阴邪功夫确实有天分,不过翻看了两眼合欢诀,就得了要领。

    窗外飞来只灰色小雀,落在年九珑肩上叽叽喳喳叫。

    是年闻传来的信:之前公子命人取的药已经送往临州,三日后即可与公子会合。

    年九珑送走了灰雀,抱着疲惫至极的雁三琏去清洗身上污物。

    客栈外边,尹眉无吸着凉气扶着后腰慢腾腾地走,一扭脸看见菜地里一只猪崽在拱白菜。

    “……”尹眉无顿时心里认同感大盛。

    

    第六十三章 一朝之患(一)

    雁三琏瘫软在床榻上,无力靠在九九颈窝,垂着眼睑轻喘着道,“九九,你今天好凶啊。”

    “是吗。”年九珑哑声问。他当然知道自己凶,因为就是故意的。

    “嗯……很疼。可能受了点伤,有些刺痛。”雁三琏气息有些弱,扶着九九手腕问,“这样你会好些吧,还疼不疼。”

    年九珑一怔,他胡扯的需要双修养伤三哥居然真的相信,都难受成这样了还在关心他。

    顿时心里又烦闷自责,搂着三哥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囔囔的,有点委屈:“对不起。我只是怕三哥不和我一起了。虽然现在想想不可能,但当时我以为你要和他走……你们像早就认识了,你们之前有什么事吗,别……别告诉我。”

    “九九……”雁三琏撑着疲惫身躯坐起来,修长指节埋在九九墨色发丝间,摩挲着他脸颊和眼角,温声解释,“我们在前一个主子手下当差,他年长我半岁,从前对我时有照顾,出去了,就散了,我当了影卫,他做了杀手,后来也只见过寥寥几面。”

    “他说那话是故意气我?”年九珑皱眉问。

    “他见谁气谁。”雁三琏扬起嘴角笑笑,“起初也爱欺负我,但我不生气,他没意思,就不捉弄我了。”

    “玄丘校尉……是这个称号吗。”雁三琏给九九一缕一缕捋着发丝,慢慢问。

    “玄丘校尉,也叫人面狐,他可以是任何人,扮男女老少都不在话下。”

    “居然在第四位,这么靠前呢。”

    “他想洗手不干了,但仇家众多,脱离孔雀山庄就再无荫庇之所,他只能答应帮我做事。我也没让他再取人性命,他混迹市井,想传什么消息都方便。”

    “白羽投靠你大概也是如此吧。”雁三琏微微露出笑意,“你身上担子还很重呢,真要与我在外边继续荒废光阴么。”

    “可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有你。”年九珑觉得自己被误解了,又不知怎么解释。

    雁三琏轻轻打了个呵欠,侧身躺下,阖上眼,“我好累,先睡一会。”

    “……嗯。”年九珑给三哥掖上被角,侧身揽着他合上眼。

    直到黎明,天蒙蒙亮,年九珑忽然惊醒,发觉床榻里侧没了人影,翻身下床四处张望,“三哥?”

    踢上鞋子推门到走廊里,三哥正提着一只小茶壶上来,长发柔顺披着,身上穿着不大合身的里衣,是年九珑的,有些松垮,显得身子更纤细。借着廊窗的微光,雁三琏脸上光滑白皙,一双杏眼格外动人。

    “半夜有些渴,屋里没水了。”雁三琏微微皱眉,“你与我做完都不喂我些水吗。”

    “我……”年九珑咽了口唾沫,耳尖微微泛红,“我知得了,下次……”

    “还有下次?”雁三琏缓缓走过去,抬手搂在九九脖颈上,杏眼微挑,秋眸含露。

    年九珑一时招架不住,呼吸混乱退了两步靠到墙上。

    幽暗走廊里忽然亮起烛光,雁三琏拿着烛台,拎着小茶壶从楼下上来,怔怔看着这边两人暧昧纠缠。

    年九珑瞪大眼睛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三哥,身边这个明显更妖娆一点。

    “……”雁三琏咬着嘴唇,“九九,原来你更喜欢这样的?”

    挂在年九珑身上的雁三琏忽然捂着肚子笑岔了气,一条狐狸尾巴从里衣里露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年九珑心里在想:我现在跪下还来的及吗。是不是来不及了。

    “你们先聊,我再回去睡一会儿。”雁三琏提着小茶壶回了客房,轻轻关了门。

    年九珑瞪了一眼身边这位三哥,尹眉无身体微抖,骨骼稍稍一松,恢复了缩骨之前的体型,脸也恢复正常。

    “乖乖,你可真可爱。”尹眉无笑得爽死了,昨日的拔毛之仇不报回来,吃饭睡觉都不安生。

    “不好意思,迄今为止还没人能看穿我的易容。”尹眉无得意地往窗棂上一靠,“没事公子,您不用多想,我就是装成你去骗他,他也看不出,不怪你。”

    年九珑的脸色由白变青:“不怪我?这他妈不应该怪你吗?!你是照死里祸害我啊。”

    “好好好。”尹眉无报了仇心情大好,摆摆手“小孩气性太大啦,给你个教训。”

    “喏,我与白羽的情报都在这了。”尹眉无手指一翻,一沓信函夹在指间。

    年九珑伸手去拿,尹眉无忽然收回来,挑眉道,“加一千两。”

    “去账上取。”年九珑不耐烦道。

    “爽快。”尹眉无把东西递给年九珑,“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年九珑低头翻看着信件。

    “不当讲也得讲。”尹眉无站着说话不腰疼,靠在窗边风凉话不停,“公子,您娘亲确实命苦,居然是被年庄主强娶来给七夫人做药引的。”

    “您娘亲唉,我见过,样貌端庄出挑,又是出身明镜堂的名门弟子,天赋异禀,擅药石之术,自己的体质也特殊,阴阳药体,那就是一活人参呐。年庄主最宠七夫人,为了她孤身杀进明镜堂,废了你亲娘的师父,强娶过门,就为了放血给七夫人治病。”

    “有人那就是短命,用什么治都没用,七夫人靠着你娘的血活了几年,后来听说是突发急病死了,哎呦,活该。”

    “你娘早在生你的时候就不行了,硬是挺着,暗地里命人经营产业,把你送出去,送到齐王府,应该是怕你太小被年存曦暗算吧?她跟齐王什么关系我就不知道了,能向皇室托孤的还有什么原因啊,我不清楚,您也就别瞎猜了。”

    年九珑攥着手里一沓信件轻叹了口气,闭上眼靠在墙上。

    “对了,看在公子这么大方的份上,再赠你个消息。”尹眉无笑笑,“七公子也病了,快不行了,哈哈哈,都说是在娘胎里得了他亲娘得的病,年庄主都急得头发都白了。真是风水轮流转,报应不爽啊。”

    “我知道了。”年九珑揉揉眉心,收了信件,“你回去吧。”

    “好嘞!喝酒去喽。”尹眉无欢天喜地跳出窗口,轻身落在树梢上,翻身跳出庭院跑了。

    庭院外落了霜,白羽盘膝坐在房顶瓦片上,眯着眼睛悠哉捧着个冒着热气的小茶杯,滋溜喝了一口。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肩膀,白羽慢腾腾转过头看,没想到是七公子,七公子怒目瞪着他质问:“背着我与年九珑勾结,我就那么好骗么?!”

    白羽登时吓蒙了,慢腾腾爬起来行礼,一个没踩稳稀里哗啦栽下房顶。

    尹眉无侧身支着头卧在房檐上看着底下摔得七荤八素的白羽笑,狐狸尾巴在空中摇来摇去。

    白羽摔得浑身疼,爬起来又太累,索性就地趴着,捧着一滴未洒的小茶杯又滋溜了一口。

    尹眉无翻身跳下来,轻盈落在白羽边上,连拖带拽把白羽拖起来,“走了,先喝个酒,然后赌坊玩。”

    “出什么出嘞,我都忙死掉了。”白羽慢悠悠拍了拍身上的土,“七公子病的不轻呢,苦了我们。”

    “那你自己找回去吧,不顺路,就不送你了。”

    白羽眯眼为难道,“不认得。”

    “那不就得了。放心,很快就不用帮七公子干活了。”尹眉无道,“九公子还是挺靠谱的,挺大的事他都没什么表情,有前途。”

    “那怪好的呀。”白羽欣慰道。

    尹眉无挎上白羽脖颈往朝暮楼那边拖,一边交代,“今天我是林姑奶奶,你就装成被我养的小白脸,然后我出那张骨牌的时候,你听清对面是摸的是哪张……”

    白羽眯眼问,“为什么每次你都换脸,但我一定是那个小白脸。”

    “嗯……那你演林姑奶奶?”

    “不了。”

    年九珑在走廊外靠了一会儿,推门回了客房。雁三琏也没再睡着,静静靠着床头,见九九回来,抬手握住他的手。

    “我听到了。”雁三琏温声道,“别太难过。”

    年九珑才无助地跪在床榻下扑进雁三琏怀里,默默埋下头。

    雁三琏轻抚着他头发,轻声安慰,“别害怕,想做什么我与你一起。”

    “嗯。”年九珑哑声答应。

    窗外飞来只小灰雀,落在年九珑肩膀上,叽叽喳喳乱叫。

    年闻递来消息,说换了快马,只一天就赶到临州了,约定了送药交接地点。

    “我出去拿药,很快就回来。”年九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静下来,拿了件暗蓝外袍披上,起身出了客房。

    雁三琏本不想要他勉强,想着他大概也想自己静静,便由着他去了。

    却直到天光大亮,九九也没回来。

    雁三琏心中不安,拿了小扇披上衣裳寻了出去。

    凭借多年影卫的经验,雁三琏跳上临州城的城墙,眺望整座城,目光在几处隐秘地点停留,记住了所有可能的交接地点,雁三琏跳下城墙,飞快搜寻整座临州城。

    在一处避风的巷道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满墙都是被右手刮过的指痕,满地是血,还有几只被撕碎的虫子,尸体上散着酒气。

    恶人榜第二的酒蛊仙?

    雁三琏合起小扇,平静无波的一双杏眼渐渐眼神冷厉下来,面带薄怒。

    “现在是什么人都敢在我手里抢小孩了么。”

    脚尖连踏墙壁,朝着洵州方向飞身而去。

    

    第六十四章 一朝之患(二)

    孔雀山庄,常春阁。

    年厉云坐在儿子床边,一夜发丝花白,憔悴了不少,握着年有常的手,安慰道,“你二哥已经去取药引了,很快就会好。”

    七公子此时面无血色,缩在锦衾之中无力地侧躺着,双眼无神,印堂发黑,哆哆嗦嗦地咒骂:“年存曦不会这么好心……父亲……他怎么可能救我……他恨不得我死……”

    “有常。”年庄主疲惫劝导,“存曦稳重顾大局,救你是为父的命令,他不会不从。”

    花犯悄声坐在常春阁的飞檐上听着,时不时往远处望望,心里嘀咕:“什么药引子能救他,之前为了给七夫人找药引,废了那么大力气才找到一个阴阳药体的女人,整个大承也就只有那一位吧。”

    几个人风尘仆仆走进常春阁的外堂,几个仆人抬着一个五尺见方的铁铸兽笼,一路滴着血过来。

    聂夫人面无表情冷漠地跟着,旁边一个腰挎酒葫芦的青衣男人醉醺醺跟着走,双手揣在袖里,嘴里叼着枝外边紫竹林摘的竹叶,下巴上扎剌着胡茬,眼神慵懒颓废,邋里邋遢地趿拉着草鞋走,时不时拧开葫芦喝一口,浑身酒气,

    年存曦首先恭敬行礼,“父亲,我把他带回来了。”

    年庄主垂眼打量被塞进那小笼子里的少年。年九珑蜷身倒在里面,浑身血肉模糊,一身暗蓝的衣裳被染得深红。看见年庄主时,突然爬起来,狠狠瞪着他,双眼通红,嘶哑质问:“我已经不是公子了,摘了雀羽冠废了右手,你们凭什么抓我?!”

    年庄主有些不悦,坐外堂上座,垂眼看着这个小儿子,一双凤眼怒气冲冲,眼底深邃满溢仇恨,跟他那个短命的娘一模一样——一样的不招喜欢。

    年存曦微笑道,“九夫人生前是珍贵的阴阳药体,整个大承也找不出第二位了,但年九珑与九夫人血脉相连,想必他也是阴阳药体罢。”

    “……”年九珑用力撞着铁笼,嘶哑斥骂道,“什么?!你们逼死我娘,现在还要用我来救他?!凭什么?我不是人吗?年厉云?我不是你生出来的?!我是畜生吗他比我好在哪?!”

    庄主被烦得头疼,“叫他安静点。”

    年存曦点点头,看向酒蛊仙,“庄主让他安静点。”

    “怎么个安静法……”酒蛊仙懒洋洋挠了挠脸,一脚踢在那铁笼上,铁笼哗啦一声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堂前雕常春藤的石柱上,砰的翻倒在地,年九珑被关在里面摔得浑身骨头都要碎了。

    趴在笼底吐了一口血,身上,脸颊上,凡是露出来的地方尽是淤青伤痕。

    却完全无法反抗。体内进了只酒蛊虫,一旦运功便会被噬咬内脏和经脉,被那酒蛊虫从内里蛀空。

    “聂夫人,去试试他的血能不能救七公子。”年存曦吩咐身边的聂漪兰,转头对庄主道,“虽说百药谷对此道最为了解,但他们与年九珑交情太深,聂夫人精通药毒,不会出岔子。”

    “好。”庄主点了点头。

    聂夫人冷冷走到铁笼前,抓住年九珑的左手,在他手腕上划了一刀,血液源源不断淌下,流进聂夫人手中的白瓷碗里。

    年九珑渐渐清醒,挣扎爬起来抓着铁笼,望着床上躺的年有常,声音嘶哑,咬牙切齿,“你不会像你娘一样好命了。”

    年有常从病床上爬起来,大口喘着气,艰难道,“我娘已经死了。”

    “但我娘也死了!”年九珑扒着铁笼嘶哑吼道,“而且是因为你,你娘!凭什么?!饱食终日十指不沾阳春水,你们高贵在哪,值得让人以命换命?!”

    “年九珑,闭嘴!”庄主大怒,用力一拍桌子,“勒住他的嘴,卸他根肋骨。”

    年九珑整个人都凝固住了,怔怔看着两鬓斑白的年厉云,说出这么狠毒的话,逼着他去死的,居然是他亲生父亲。是啊,同样是亲生的,也得分出亲疏内外啊。

    酒蛊仙有点嫌麻烦,揣着手走过去,打开笼门,撕开年九珑的衣襟,撕下两条布料勒住他的嘴,再把手脚绑在笼上,年九珑没有反抗,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摆弄,也确实没有什么力气反抗了。

    “对,早这么听话哪会吃那些苦。”酒蛊仙呵呵一笑,搓了搓手,“死了以后可别来缠着我,跟我没关系喔。”

    年九珑木然看着酒蛊仙,腹上猛然剧痛,一把匕首顺着肋骨缝插了进去。

    绑在笼上